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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

  •   第二章

      江凛星把那团花根带回教室,找了个空花盆重新种下。

      空花盆是上学期做实验剩下的,陶土材质,比原来那个小一号,盆壁上还留着标签撕掉后的胶痕。他把花盆洗干净,在底部铺了一层碎瓦片,又去实验楼后面的花圃里挖了点新土。土是黑的,松软,混着腐叶,手指插进去能感觉到潮气。他把土填进花盆,挖了个浅坑,把花根放进去,根须摊开,一根一根理顺。

      断掉的主根他剪掉了,用消毒过的剪刀,斜着剪的,切口平整。剩下的几根侧根虽然不长,但看着还算壮实。他往根上撒了一层生根粉,白色的粉末落在根须上,像霜。然后覆土,压实,浇透水。

      整个过程花了将近二十分钟。邬朔坐在旁边看着,凳子往后翘着两条腿,嘎吱嘎吱响。

      “根都断成这样了,活不了吧。”

      “试下。”

      江凛星从抽屉里翻出一小袋生根粉——刚才用的是最后一点,袋子空了,他把空袋子扔进垃圾桶。这个生根粉是上学期做组培实验时从实验室顺出来的,还剩半包的时候他留了个心眼,装进密封袋带回了教室。邬朔当时笑他“偷实验室嘅嘢”,他说“借嘅,下次买返”。

      他把花盆放在窗台上,跟右边那盆并排。窗台很窄,两个花盆挤在一起,盆壁贴着盆壁,叶子搭着叶子。新种下的那盆土色深,湿漉漉的,叶子还是蔫的,歪歪斜斜地耷拉在盆沿上。右边那盆是新分株的,长得矮但精神,叶子挺括,绿得发亮。

      “放埋一齐?”邬朔问。

      “嗯。”

      “你唔惊传染?”

      “传染咩。”

      “病啊。新种嗰盆万一有菌——”

      “冇菌。我洗过。”

      邬朔不说话了。他认识江凛星一年半,知道这人话少,但每句话都有用。他说没菌就是真的没菌,他说试下就是真的觉得能活。邬朔叹了口气,凳子腿落回地面,发出“哐”的一声。

      “那个撞你花的,叫贺越州,高一三班,省实验毕业的。”

      江凛星没反应。他正在用一块湿布擦花盆边沿,把沾上的泥点擦干净。擦得很仔细,一圈一圈地擦,盆沿擦完了擦盆壁。

      “省实验毕业,高一,NOI省赛一等奖。”

      江凛星的手顿了一下。只顿了一下,不到半秒,然后继续擦。

      “他来江城三中,不去省城,你觉得为什么?”

      “关我咩事。”

      “人家撞了你的花,好歹算个肇事者。你就不想知道肇事者什么来头?”

      江凛星把湿布叠好,搭在花盆旁边。他转头看着邬朔,目光很平,但邬朔觉得后脖子有点凉。

      “你话太多了。”

      邬朔举手投降。但他注意到一件事,江凛星往窗台放花盆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他的手在新种那盆的叶子上停了一秒,碰了碰那片仅存的、还带着点绿的叶子,然后收回来看了一眼指尖上沾的泥。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邬朔认识他够久了,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他在意。

      邬朔没再说话。他掏出手机给另一个队友发消息,问“你估贺越州嚟江城三中做乜”,对面回了个“泡妞?”。邬朔回了个“冇可能”,然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系佢识咗江凛星”。

      对面秒回三个问号。邬朔没解释,把手机收了起来。

      下午的课江凛星没怎么听进去。

      生物课,老师在讲植物激素的调节机制,PPT翻了一页又一页,他盯着屏幕但什么也没看进去。草稿纸上画了个花盆,又画了根须,然后写了几个字:“根须断裂,主根保留三分之二,成活率约六成。”这是他中午查资料得出的结论。六成。比去年处理的那次低了一成,但总比没有好。

      他在“六成”下面画了条横线,又写了几个字:“新土pH值6.5-7.0,排水良好,半阴环境,忌积水。”这是他去年从网上抄下来的养护笔记,背得滚瓜烂熟,但今天写下来的时候手有点抖。

      他放下笔,看着窗台上那盆新种的花。叶子还是蔫的,但茎秆没有继续发黄。他想起去年分株那次,根比这次还少,最后也活了。樱花草这种花,看着娇气,其实根扎得深。只要主根没死透,给点时间,就能缓过来。

      下课铃响了。邬朔从后面戳他背:“去唔去实验室?”

      “去。”

      “走啦。”

      两个人收拾东西往外走。路过走廊的时候,江凛星习惯性地往操场方向看了一眼。高一教学楼在操场对面,三楼走廊上有人影在动,太远,看不清脸。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下午的实验从两点做到五点。老张在实验室里转来转去,一会儿说他“移液枪用得太慢”,一会儿说他“离心机参数设置有问题”。江凛星没顶嘴,按她说的改了。实验做到最后一步,他看着试管里的液体慢慢变色,从透明到淡蓝,最后定在深蓝。颜色刚好,不深不浅。

      他把试管放回架子,在记录本上写:三月十四日,转化效率78%,达标。

      做完实验,他脱了白大褂,把器材归位。推开实验楼大门的时候,五点的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打在脸上,暖的。他眯了眯眼,往校门方向走。

      走到花坛的时候,他停住了。

      花坛边沿上放着东西。一个纸袋,折得整整齐齐,四个角压得平平的,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三个字:“赔你的。”

      字迹很潦草,“赔”字的偏旁歪了,“你”字那一撇拉得老长,像小学生写的。江凛星低头看着那个纸袋,没有立刻拿起来。他看了看四周,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教学楼窗户开着几扇,走廊里空空荡荡。没有人。

      他蹲下来,拿起纸袋。纸袋不重,里面装着一个什么东西,硬硬的,不大。他打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小包种子。

      淡蓝色的包装袋,上面印着樱花草的图样——三朵淡蓝色的小花,细长的花茎,叶子是心形的。跟他从香港带来的那包种子一模一样的包装,一模一样的花色。他翻到背面看生产地址:香港新界。

      江凛星攥着那包种子,蹲在花坛边,没动。

      从香港带的种子,他种了三年。铁盒里的种子还剩小半包,他一直舍不得用完。这种樱花草是香港的本地品种,比江城花鸟市场卖的那种花更小、颜色更淡,但花期更长,香味也更清。他曾经在网上搜过,内地买不到这个品种。去年他试着分株,活了;试着收种,收了几十粒。但原始的那包种子,他只用了不到一半,剩下的还在铁盒里,跟母亲的铁盒放在一起。

      现在这包种子跟他那包一模一样。

      他翻来覆去地看,包装袋的印刷、字体、生产日期格式,甚至背面那行小字的字体,都跟他那包完全一致。不是仿的。仿不了这么真。

      他站起来,把种子放进口袋。然后他转头看向高一教学楼的方向。

      三楼走廊上,一个身影飞速缩了回去。

      江凛星站了几秒。那个身影缩得太快,他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高个子,短袖,肩膀挺宽。他没看清脸,但不用看清。

      “贺越州。”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低,被风吹散了。

      他把纸袋折好,连同那包种子一起放进口袋。然后他往校门口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

      那天晚上,邬朔来找他吃饭。

      食堂里人山人海,两人排了十分钟队才打到饭。邬朔端着餐盘找位置,忽然用胳膊肘撞他:“你看那边。”

      江凛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贺越州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个餐盘。一个是他自己的,盛着米饭和两个菜,另一个没动过,干干净净的空盘子。他正低头在手机上划着什么,另一只手拿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米饭。身边那个空位没有人坐,也没有人过去坐。

      “他旁边那个位置是空的。”

      “所以?”

      “所以他可能在等人。”邬朔挤眉弄眼,“你觉得他在等边个?”

      江凛星收回目光,找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邬朔跟过来,把餐盘放在他对面,筷子戳着盘子里的鸡腿,嘴里还在说:“你话佢系咪等紧人?”

      “你食饭。”

      “我食紧啊。但系你唔觉得奇怪咩?日日两个餐盘,日日坐同一个位——”

      “邬朔。”

      “得得得,食饭食饭。”

      邬朔埋头扒饭。但吃了没两口,他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笑得差点把汤喷出来。他把手机屏幕转给江凛星看。三人小群里多了一条新消息,是另一个队友转发的。学校贴吧上有人发帖,标题是“高一有个帅哥每天中午在食堂等谁啊”,配图是贺越州坐在窗边的照片。底下盖了五十多层楼,有人说是等女朋友,有人说是等人拼桌,还有人认出了他,说他是省实验过来的NOI大神。

      “这人在学校论坛上火了。”邬朔笑呵呵地收手机,“江凛星,你都系主角之一啊,有人见到佢琴日撞你花。”

      江凛星放下筷子,看着邬朔:“你笑完未?”

      “笑完了。”

      “食饭。”

      但那天晚上,江凛星回到宿舍之后,打开书包夹层,把那包种子拿出来看了看。包装袋背面印着种植说明,字很小,他凑近读了一遍:“播种适温15-20℃,保持土壤湿润,半阴环境,避免暴晒。发芽期约15-25天,花期3-5月。”他早就会背了。

      他把种子放回书包,拿出手机搜“樱花草种植方法”。页面加载出来的时候,他手指停了一下。搜索记录上有一条是三天前的,搜的也是樱花草,但那条不是他搜的。他的搜索记录很干净,每次搜完都会清掉,他记得自己上次搜樱花草是上周。

      三天前,他还没撞花。三天前,贺越州大概刚决定来江城三中。三天前,有人在搜樱花草。

      他看了那条记录几秒钟,然后退出搜索,给窗台上那盆新插的花根换了水。叶子上沾了点灰,他用湿布轻轻擦掉。擦完叶子又给右边那盆分株浇了水,水从盆底渗出来,流到窗台上,他用抹布擦干。

      做完这些,他关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对着天花板躺了很久。窗台上两盆花在夜风里轻轻晃,叶子碰着叶子,发出很轻的沙沙声。他想起贺越州口袋鼓鼓囊囊的,那天坐在花坛里,校服口袋一边是瘪的,一边是鼓的。后来那截花茎不见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临睡前他摸到手机,打开微信。邬朔推过一个名片给他,备注写着“贺越州高一三班”。他点开那个头像。头像是一张很糊的照片,拍的是一盆花,看不太清。他放大看了看,发现那盆花的花盆跟他的很像。他放得更大,像素更糊了,但他认出来了——那是他花盆的缺口。

      缺口在花盆底部,是去年搬花盆的时候磕的,他记得很清楚。那个缺口很小,米粒大,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贺越州拍下来了,设成了头像。

      什么时候拍的?

      他什么时候拍的?

      江凛星盯着那个模糊的头像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出微信,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的光暗下去,房间陷入黑暗。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亮线。

      他闭上眼睛。耳朵里是窗台上花根碰着窗框的声音,嗒、嗒、嗒。

      像有人在敲他的窗。

      第二天早上,江凛星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

      六点五十,他站在教室走廊上,往花坛方向看。花坛边沿上,他那盆樱花草还蹲在老地方,叶子被露水打湿了,在晨光里泛着光。旁边没有人,也没有新的纸袋。

      他看了一会儿,正准备下楼去搬花,忽然看见校门口进来一个人。贺越州,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他走得不快,跟昨天骑车冲进来的疯子判若两人,步子很稳,像在散步。他走到花坛边,蹲下来,先看了一眼江凛星教室的窗户。

      江凛星站在走廊上,没躲。

      贺越州看见他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冲他挥了挥手,笑得跟没事人一样。江凛星没动。贺越州也不尴尬,把手收回来,低头看着花坛上那盆花。他伸手把花盆转了转,让花苞最少的那面朝外。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花盆旁边。

      是一盒牛奶。纯牛奶,没有吸管。

      江凛星站在走廊上看着这一切。贺越州做得很自然,像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放完牛奶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又抬头看了一眼江凛星的窗户。然后他转身往高一教学楼走了,走了几步还回头喊了一句:“牛奶记得饮!”

      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在晨风里散开。操场上跑步的人转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江凛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想起昨天那个纸袋,想起那包从香港来的种子,想起那个花盆缺口的头像。贺越州为了买那包种子,找了他表哥,从深圳顺丰寄过来。为了记住他的花盆缺口,大概看了很久。为了每天七点零三分放牛奶,调了闹钟。

      他不知道这些事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从撞花那天就开始了。

      江凛星下楼,走到花坛边。花盆边沿上放着那盒牛奶,盒底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了一行字:“今日都想见。”

      字迹还是潦草,但比“赔你的”三个字整齐了一点,像是练过几遍。

      江凛星把便利贴撕下来,折好,夹进英语书里。那本英语书已经夹了七八张了,从“赔你的”到“活的”到“饮咗”,按时间顺序排着。他把书合上,放进书包。

      然后他拿起那盒牛奶,看了看。纯牛奶,没有吸管。他用牙齿咬开盒角,喝了一口。牛奶是常温的,不凉。

      他喝了一半,把剩下半盒放在花坛边沿上。花盆旁边,那半盒牛奶的开口朝着教学楼方向,像在等一个人回来喝。

      邬朔趴在二楼栏杆上往下看,正好看见江凛星喝牛奶。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然后掏出手机给贺越州发了条消息:“佢饮咗你盒奶。”

      贺越州秒回:“你点知?”

      “我亲眼睇到。”

      对面沉默了三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十二秒。邬朔点开,里头是贺越州的声音,笑得有点喘,背景里有翻书的声音,大概在教室。

      “你帮我睇住佢!有咩事即刻话我知!”

      邬朔回了个中指。但他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嘴角也翘了翘。

      他认识江凛星一年半,见过很多人追他。送花的、送奶茶的、递情书的、在走廊上堵他的,全被他冷脸挡回去了。江凛星拒绝人的方式很简单,不骂人,不生气,就是看你一眼,然后走开。那个眼神比骂人还冷。

      但今天他喝了那盒牛奶。

      邬朔靠回栏杆上,抬头看了看天。三月的天很蓝,云很白,阳光从梧桐树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洒了一地。他忽然觉得,今年春天好像比往年暖和了一点。

      楼下,江凛星已经走了。花坛边沿上那半盒牛奶还放在那里,盒口朝着高一教学楼的方向。风从校门口灌进来,把花盆里的叶子吹得翻过来,露出浅绿的背面。

      而高一三班的走廊上,贺越州正靠着栏杆往下看。他看着江凛星走进教学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花盆边沿的泥,他没擦,就这么看着。

      “根好就行。”他自言自语。

      然后他转身回了教室。上课铃响了,他坐回座位,从书包夹层里摸出那个文件夹。里面已经攒了四张便利贴了。第一张是“赔你的”,第二张是“活的”,第三张是“饮咗”,第四张是今天早上写的“今日都想见”。

      他把第五张空白便利贴拿出来,想了想,写了几个字。

      “听日见。”

      然后他贴在自己课本扉页上。同桌探头看了一眼:“你日日写呢个做乜?”

      贺越州把课本合上,笑了笑。“唔话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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