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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卷一· ...

  •   卷一·撞花

      第一章
      三月的江城,天亮得比香港早。
      江凛星六点十分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已经漏进一道白光,细细的,横在天花板上,像一条银线。他躺在床上看了那条线几秒,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床头的闹钟定在六点十五分,但他从来不需要它响。
      宿舍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铁皮衣柜,一张旧书桌,桌面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布。窗台上挤着两盆花,说是窗台,其实就是窗框下面伸出来的一小条水泥台,宽度刚好够放两个花盆。左边那盆是樱花草,叶子绿得发亮,花苞刚冒出来,小小的,淡绿色,藏在叶丛中间。右边那盆也是樱花草,但比左边那盆矮一些,叶子也少几片,是上个月刚分株出来的。
      江凛星光着脚走到窗台前。三月的瓷砖地面凉得他脚趾一缩,但他没在意。他伸手探了探左边那盆的土。潮的。昨晚浇的水,一夜过去,土表还是深褐色的。他又探了探右边那盆,土偏干,该浇水了。
      他从书桌下面摸出一个塑料瓶,瓶盖上扎了几个小孔,是他自己做的简易喷壶。装了水,对着右边那盆的土面轻轻喷了一圈,然后用手背碰了碰叶子,看有没有发蔫。叶子挺括,边缘有一点点卷,但那是樱花草正常的形态,不碍事。
      他蹲在窗台前看了一会儿。三月的阳光还不太烈,从窗外照进来,把叶子的脉络照得半透明。他想起母亲说过,樱花草在香港的山坡上到处都是,春天开成一片,淡蓝色的花毯从山腰铺到山脚。他没见过那片花毯。他出生的时候母亲已经搬到市区住了,只在周末偶尔带他去郊野公园,指着一丛丛淡蓝色的花说“呢个就系樱花草”。
      后来母亲走了。走的那天早上,她把一个铁盒塞进他书包里,盒盖上印着褪色的卡通猫。她说“呢啲种子你收好,钟意就种”。(给你的种子你收好,钟意了就种)他当时十二岁,站在门口看着母亲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楼道里安静下来。他没有追,也没有哭。他只是沉默的把铁盒拿出来,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小包种子,褐色的,比米粒还小,挤在一个透明塑料袋里。
      他攥着那包种子站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把铁盒放回书包,拉好拉链,就背着书包去上学了。
      ……
      三年后他来到江城。父亲在江城再婚,给他办了转学手续。他没有什么东西要带,一个旧书包,几件衣服,和那个铁盒。
      铁盒里的种子他分了两半在花盆里,等了二十天,发了芽。第一年都只开了三朵花,小小的,淡蓝色,在窗台上孤零零地开了三天就谢了。第二年一盆开了七朵,另一盆开了六朵。他拍了照片发给母亲,没有回复。第三年,也就是今年,花苞冒了十几个,他每天数一遍,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地长大。
      邬朔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就说“你有病啊?,两盆一模一样的花摆一起?”。江凛星没理他,但心里觉得两盆摆在一起确实比一盆好看。一盆开花的时候另一盆还是绿的,一盆谢了另一盆接着开,淡蓝色的花在窗台上也能断断续续能撑一个月。
      江凛星站了起来,把喷壶放回书桌下面。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的衣服不多,校服占了大多半。他拿出校服外套和裤子,换上。校服是江城三中的样式,浅绿色色,袖口和领口有粉色和白色的条纹。他扣扣子的时候习惯性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贴着脖子,有点紧,但他并不在意这个。衣柜门上贴着一面半身镜,他看了一眼自己。十七岁,脸偏瘦,下颌线条明显,眼睛黑沉沉的,没什么表情。头发有点长了,盖住了后颈,该剪了。
      他关上柜门,去洗漱。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水龙头拧开,水很凉。他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冷的水刺的他清醒了一点。随后他用毛巾擦干了脸。
      接着又回到了宿舍,拿了书包。书包已经非常旧了,浅灰色的,背带边缘磨出了毛边,是从香港带过来的。他把书桌上的那本《樱花草养殖指南》塞进书包,想了想,又把窗台上那盆樱花草的花盆转了转,让朝北的那面朝向窗户。北面花苞少,需要多晒点太阳。
      六点四十分,他出门了。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宿舍的门都紧闭着。他走到楼梯口,下了楼。宿舍楼是老式的筒子楼,水泥楼梯,扶手刷了绿漆,掉了好几块。墙上都被涂涂画画的,盖住了原本的面貌。江凛星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着,嗒、嗒、嗒,很规律。
      出了宿舍楼,校园里已经有几个人在走动了。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粗重的喘气声回荡在耳旁,脚步声一圈一圈地响着。
      校门口的值班室里亮着灯,保安在窗口后面低头看手机。他拐上通往教学楼的那条路,路过实验楼,路过图书馆,路过一个种着矮牵牛的花坛。他看了一眼那个花坛,矮牵牛开得正盛,红的紫的挤在一起,热闹得很。但他没停下欣赏。
      他每天走的路线都是固定的。从宿舍楼到教学楼,经过实验楼和图书馆,再穿过一个小花园。小花园里种着几棵樱花树,三月底还没开花,枝头上鼓着花苞,淡粉色的,紧紧闭着。他走到樱花树下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抬头看了看花苞。再过半个月应该就开了。江凛星心里这样想着。但他那时候可能就不在这边了,看不到了。
      七点整,他走到了教学楼。
      高二一班在二楼尽头。他推开门,教室里空无一人。灯还没有开,窗户紧关着,空气里充斥着粉笔灰和旧桌椅的味道。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把那本《樱花草养殖指南》放在了桌上。随后他便下了楼,走到校门口的花坛边。
      花坛边沿上,他的那盆樱花草蹲在那里。陶土盆,不大,叶子有点蔫,几朵淡蓝色的小花垂着头。他蹲下来,手指探了探土。潮的,昨晚浇的水还锁在土里。他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剪刀,剪掉了一片发黄的叶子。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场微型手术。
      这盆花是他每天早上从家里搬出来、下午搬再回去的。从三月初开始,天气回暖之后他就开始搬。早上七点搬出来晒太阳,下午五点搬回教室怕被雨淋。邬朔说他“比养仔还上心”(比养孩子还上心)。
      这盆花确实需要照顾,樱花草娇气,晒多了蔫,晒少了不开花,浇水多了烂根,浇水少了枯叶。江凛星这样想着。他每天搬进搬出,比做实验还准时。
      “凛星!”邬朔叼着包子从后面晃过来,探头看了一眼花盆,“你这花还没死呢?”
      “你死咗佢都未死。”(你死它都不会死)
      邬朔轻笑了一下。他认识江凛星很久了,这人平时说的是普通话,标准得很。但偶尔会蹦出一句粤语来。每次都是在他觉得烦的时候。邬朔把这理解为“友好地骂人”。
      “行行行,我死,行了吧。”邬朔咬了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道,“你今天去实验室吗?老张说集训队选拔下个月开始。”
      “去。”
      “那这花怎么办?你早上搬出来,晚上搬回去,你不嫌累?”
      江凛星没有回答。他把剪刀收进了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盆花在花坛边沿上轻轻晃了晃,花瓣蹭着他的校服袖口。邬朔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就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听说了没?今年高一来了个牛人。”
      江凛星没反应。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塑料瓶,给花浇了点水。水从瓶盖的小孔里洒出来,细细的,落在土面上,渗进去。
      “中考全市第三,NOI省赛一等奖。高一就拿省一,你知道什么概念吗?”邬朔表情夸张的继续说道。
      江凛星把瓶子放进书包,往教学楼方向走去。邬朔跟了上去,包子已经吃完了,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他叫贺越州。据说本来要去省城附中的,不知道怎么就来了咱们学校。你说是不是有毛病?”邬朔期待的看向江凛星,似乎在等着一个回答。
      江凛星推开教学楼的门,走进了走廊。“你话太多。”
      “我这是关心学校大事。”
      “你先关心下你的生物竞赛。”
      邬朔老实的闭嘴了。他上次模拟考比江凛星低了四十分,老张可是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七点十分,校园里热闹了起来。
      高一的学生从校门口处涌了进来。各种东西拖在地上的声音,校服拉链哗啦啦的声音,全都充斥在一起。有人边跑边啃面包,有人骑着自行车在人群里穿来穿去。邬朔靠在花坛边的梧桐树上消食,看着校门口的人流。
      三月的风从校门外灌进来,带着早餐铺子的油烟味和路边樱花树的青涩气息。
      忽然,一阵自行车铃响。叮叮当当的,跟警报似的。
      江凛星转头,看见一个男生骑着辆破自行车从校门口冲进来。那车是真的破,车架上的漆都掉了,链条盒歪歪斜斜的,车筐里塞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那男生骑得飞快。校服拉链只拉上了一半,里面的黑色T恤被风吹的鼓了起来。他蹬的飞快,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
      车把上挂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包子。书包拉链没拉完,里面卷子飞出来几张,在空中打了两个旋,落在地上。
      邬朔嘴里还没完全咽完的包子差点了喷出来。
      男生从樱花树旁边冲过去,车把一歪,想绕开花坛。但冲得太快,前轮撞上了花坛边沿。车把猛地一转,整个人连车带人栽进了花坛。
      花盆被撞碎了,陶片四溅,泥土翻飞。那几朵蔫蔫的淡蓝色小花趴在了男生的校服上。碎陶片滚了一地,有几片弹到了水泥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泥土散了满地,花根露在外面,断掉的根须沾着湿泥。那株樱花草歪歪斜斜地倒在泥土里,花茎折了一根,几朵花垂下来,花瓣上全是泥点。
      男生整个人趴在花坛里,双手撑在泥地上,书包压在他背上,包子从塑料袋里滚出来,沾了土。他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笑。
      邬朔笑不出来了。因为他看见江凛星从教学楼方向走回来了。
      江凛星手里拿着一本书,大概是走到半路想起忘了什么。他站在花坛边,低头看着地上的狼藉。碎陶片,散土,花根露在外面,花瓣沾满泥。花茎折了一根,断口处渗出一点汁液。那株他养了三年的樱花草,从香港带来的种子,第一年开三朵,第二年开七朵,今年本来应该开十五朵的那株樱花草,现在却“狼狈”地躺在泥里,根须漏出来了了七八成。
      他抬头,望着坐在花坛里的那个男生。
      邬朔默默的往后退了一步。他见过江凛星这个表情,上次有人弄丢了他实验室的记录本,他就是这个表情。没什么表情,嘴角没动,眉头没皱,但眼睛比平时黑,黑得发沉,像深水下面的暗流。他认识江凛星这么久,知道这个人平时虽然冷,但冷得很平静。现在这种冷不一样,是压着什么东西的冷。
      “你痴线㗎!”(你有病啊!)江凛星声音不大,但可以听出来他现在很不开心。
      男生坐在花坛里,抬起头。邬朔这才看清他的脸。挺好看的一张脸,眉毛浓,眼睛亮,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但他现在没笑,他看着江凛星,眼神有点直,嘴角还挂着刚才骑车冲进来的那种没心没肺的弧度,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同学,”男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却听得很清楚,“你叫什么名字?我赔你啊。”
      邬朔在心里为这位男生默哀了一下。
      江凛星没有理他。他蹲了下来,把散落的花根拢到一起。根须摔出来了了七八成,能救回来的希望不大。他手指很轻地把根须上的土抖掉,动作很慢,慢得邬朔都觉得有点难受。断掉的根须在他指缝间垂下来,细得像头发丝,一碰就断。他把断掉的须根摘掉,保留主根和几根粗壮的侧根。主根也折了半截,断口处往外渗着汁液,黏黏的,沾了他一手。
      江凛星低头看着手里的花根,沉默了几秒。
      这盆花他养了三年。从香港带来的种子,一粒一粒埋在土里,等了二十几天才发的芽。第一年只开了三朵,第二年七朵,今年本来应该开得更多。上周他数过花苞,至少十五个。现在全碎了。花茎折了,花苞掉了大半,剩下的几朵花趴在泥里,花瓣蔫蔫的,沾着土,甚至都看不出原来的淡蓝色。
      “江凛星。”江凛星说的是普通话,但尾音还带着刚才那句粤语的调子,往上扬了一点,又沉下去。他站起来,捧着那团花根走了。校服袖口上沾了泥,他也没管。
      男生坐在花坛里,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邬朔走过去,低头看着他:“你完了。那盆花他养了三年,从香港带过来的种子。”
      “香港?”男生忽然笑了。邬朔觉得这人脑子可能是摔坏了。
      “你叫什么?”邬朔问道。
      “贺越州。”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从口袋里摸出一截花茎,刚才攥在手里的那截,已经有点蔫了。他把它小心地放进口袋,动作很轻,像在放什么易碎的东西似的。
      “你就是贺越州?那个No1省一等?”邬朔震惊的看向贺越州。
      “对,就是我,没想到我这么出名啊。”贺越州十分坦荡的说着,边说还自豪的摸着自己的脸。
      “你一个高一的,冲那么快干什么?”邬朔瞪着贺越州说道。
      贺越州歪头想了想随后说道:“因为快迟到了。”
      “……”邬朔感到到了巨大的无语。
      邬朔看着他把散落的卷子一张一张捡起来。数学卷,信息学奥赛模拟题,物理卷。全是高一的内容,但那些题邬朔扫了一眼,觉得自己可能做不出来。数学卷背面画着一个流程图,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括号,像是某种算法的推演。物理卷上写满了公式,字迹潦草,但却很清晰。
      “你哪个初中的?”
      “省实验。”
      邬朔愣了一下。省实验是全省最好的初中,每年进江城三中的不超过五个。而且省实验出来的人,一般直接去省城的高中。
      “你来江城三中干什么?”
      贺越州把卷子卷好塞进书包,冲邬朔笑了笑。那个笑很灿烂,但邬朔总觉得这个笑里面藏着点别的东西。
      “想来便来了。”他说完,推着那辆破自行车往高一教学楼走了。车把歪了,前轮还在转,链条盒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花坛。碎陶片还散在地上,泥土翻了满地。他看了两秒,随后转回头,推着车走了。
      邬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贺越州刚才捡卷子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张成绩单,上面写着“NOI省赛一等奖”。高一,省赛一等奖,省实验出身,来江城三中。
      邬朔眯了眯眼。他掏出手机,在三人小群里发了条消息:“今日撞江凛星花嗰条友,好似唔简单。”(今天撞江凛星花的朋友,好像不简单)
      群里只有三个人,他、江凛星,还有另一个生物竞赛的队友。江凛星没回。另一个队友回了句:“边个啊?”(那个人啊?)
      邬朔想了想,打了四个字:“一个乐子。”但他心里觉得,这人不是乐子人。
      乐子人不会把一截断掉的花茎收进口袋。也不会在听到“香港”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邬朔把手机收起来,弯腰把地上的碎陶片捡了几块,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他往教学楼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贺越州正推着自行车往高一车棚走,书包带子拖在地上,校服拉链还是只拉了一半。他走得很慢,跟刚才骑车冲进来的那个“疯子”判若两人。
      邬朔看了几秒,摇了摇头。
      “痴线。”(有病)他说。
      但他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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