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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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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四月的最后一个周末,两个人回了江城。
高铁是早上八点的,到江城正好中午。贺越州拖着一个行李箱,江凛星背着一个双肩包,包里装着两个铁盒和那个玻璃瓶。三盆花留在北京宿舍,走之前浇了透水,补光灯定时开到晚上八点。邬朔说他五一过来帮忙看花,江凛星把钥匙给了他一把。
出了江城站,江凛星站在出站口外面,看了一会儿。四月底的江城已经很暖了,空气里潮乎乎的,混着梧桐树和早餐铺子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跟北京干爽的风完全不一样。
“返嚟啦。”贺越州站在他旁边。
“嗯。”
两个人打车去学校。出租车穿过市区,路过江凛星以前住过的宿舍楼,路过他做实验的实验楼,路过那家他和贺越州吃过很多次的肠粉店。江凛星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一年没回来了,有些店换了招牌,有些树长高了,但大部分还是老样子。
到了江城三中门口,两个人下车。校门口的值班室里坐着一个新保安,不认识他们。贺越州说“我哋系毕业生,想入去睇下”。保安让他们登记了名字和身份证号,放他们进去了。
校园里很安静。周末,学生都放假了,只有几个住宿生在三三两两地走。操场上的草坪刚修剪过,空气里有青草汁的味道。梧桐树长满了新叶,绿荫铺了一地。他们穿过操场,走到教学楼前面那片花坛边。
花坛还在。矮牵牛和万寿菊还在种着,红的紫的挤在一起,还是那么俗气。但花坛边沿上多了一盆花。陶土盆,不大,叶子绿得发亮,几朵淡蓝色的小花垂着头,在午后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开着。
江凛星蹲下来。他伸手探了探土,潮的,刚浇过水不久。他翻了翻叶子背面,没有虫卵。又掂了掂花盆重量,排水正常。
“有人淋水。”贺越州蹲在他旁边。
“嗯。”
“边个?”
江凛星看了看四周。花坛边沿上那盆花的位置跟一年前他放的位置一模一样。旁边几片叶子被剪过,剪口平整,是老手的手法。
“邬朔?”贺越州问。
“唔似。佢唔会剪叶。”
“咁系边个。”
江凛星想了想。他站起来,往教学楼方向走。贺越州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二楼。高二一班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人。江凛星推开门。
老张站在讲台前面,正在往黑板上写东西。她听见门响,转过头。看见江凛星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她推了推眼镜,嘴角动了一下。
“返嚟啦。”老张说。
“嗯。”
“北京点样。”
“几好。”
老张看了贺越州一眼。“呢位系?”
“贺越州。”
“哦。信息学嗰个。”老张点了点头,“你哋两个嘅嘢我听过。”
江凛星没接话。他走到讲台旁边,看着黑板上写的公式。老张的字还是那样,方方正正的,一笔一划。
“花坛嗰盆花,系你淋嘅?”江凛星问。
“系。”
“你日日淋?”
“返学就淋。放假就隔日。”
江凛星看着她。
“你盆花留喺度,冇人淋会死。”老张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教生物嗰阵就同你讲过,养嘢要负责任。你走咗,我帮你负责任。”
江凛星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多谢。”
老张摆了摆手。“你今次返嚟做咩。”
“睇下。”
“睇完就走?”
“听日走。”
老张看着他。然后又看了看贺越州。贺越州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没说话。
“你哋两个而家点。”老张问。
“住埋一齐。”
“北京?”
“嗯。”
老张点了点头。她走到窗边,往操场方向看了一眼。花坛边沿上那盆樱花草在午后的光里安安静静地开着,淡蓝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晃。
“嗰盆花,今年开咗几朵。”老张说。
“几多?”
“十七朵。”
江凛星走到窗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花坛边沿上那盆花,从二楼看下去很小,但淡蓝色的花瓣连成一小片,在绿叶中间格外显眼。十七朵,比他走之前预估的还要多。
“你走嗰阵先十五朵花苞。”江凛星说。
“后来又多出咗两朵。”
“嗯。”
江凛星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老张。”
“嗯。”
“花你继续帮我淋。”
“你唔带走?”
“带唔走。宿舍窗台放满咗。”江凛星顿了顿,“留喺呢度。你帮我睇。”
老张看了他一眼。“你信我?”
“信。”
老张笑了。很浅的一个笑,江凛星第一次见她笑。她摆了摆手。“得啦。你走啦。我仲要改卷。”
江凛星出了教室。贺越州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下楼,走到花坛边。江凛星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朵开得最大的花。花瓣滑滑的,凉凉的。
“老张帮你淋咗一年。”贺越州说。
“嗯。”
“你以前冇讲过佢对你好。”
“佢成日闹人。”
“闹你即系对你好。”
江凛星没接话。他站起来,看着那盆花。阳光从梧桐树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花盆上。十七朵淡蓝色的小花在风里安安静静地开着,叶子绿得发亮。
“贺越州。”
“嗯。”
“呢盆花系我喺香港带嚟嘅种子种嘅。”
“嗯。”
“种咗三年。第一年三朵。第二年七朵。第三年十五朵。”江凛星顿了顿,“今年十七朵。”
贺越州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盆花。
“你撞翻嗰盆就系呢盆。”江凛星说,“根断咗七八成。我重新种嘅。”
“我知。”
“你赔嗰包种子,种喺呢度。后来结咗六十四粒。”
“我知。”
“而家北京窗台上嗰三棵,就系呢粒种子。”
贺越州看着那盆花。一年前他骑着破自行车冲进校门,撞翻了这盆花。江凛星蹲在地上捡花根,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指很轻。他坐在花坛里,校服上全是泥,手里攥着一截断掉的花茎。
“江凛星。”
“嗯。”
“我嗰日撞翻你盆花,系我做过最啱嘅事。”
江凛星转头看着他。贺越州站在花坛边,四月底的阳光打在他脸上,眼睛很亮。他比一年前高了一点,肩膀宽了一点,但笑起来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你嗰日叫我赔。”贺越州说,“我赔咗五盆。你拣咗最丑嗰盆。”
“根好。”
“后来我日日买早餐。日日放牛奶。日日等你。”
“嗯。”
“你饮咗。”
“嗯。”
“你回咗酸奶。”
“嗯。”
“你俾我钥匙。”
“嗯。”
“你叫我搬过嚟。”
“嗯。”
贺越州往前一步,伸手把江凛星的手握住。手指扣进去,掌心贴着掌心。花坛边沿上那盆樱花草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十七朵淡蓝色的小花挤在一起。
“江凛星。”
“嗯。”
“你仲记唔记得你第一次同我讲乜。”
“你赔。”
“两个字。”
“嗯。”
“我嗰日就谂,呢个人好恶。但系好靓。”
江凛星看着他。
“后来我发现你唔止靓。”贺越州说,“你养花养得好。你做实验做得好。你闹人嘅时候耳朵会红。你关心人嘅时候唔讲出口。你收埋好多嘢喺心入面,但系你肯俾我睇。”
江凛星没说话。他低头看着两只手扣在一起。过了几秒,他反手把贺越州的手攥紧了。
“贺越州。”
“嗯。”
“你话太多。”
贺越州笑了。
“但系我听到。”江凛星说。
贺越州攥紧他的手。两个人站在花坛边,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他们身上。花坛边沿上那盆樱花草在风里轻轻晃,十七朵淡蓝色的小花安安静静地开着。
远处,教学楼二楼窗口,老张站在窗边往下看。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回了教室,继续往黑板上写公式。粉笔在黑板上笃笃地响。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一圈一圈地传过来。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四月底的江城,天很蓝,云很白,风很暖。
江凛星站在花坛边,看着那盆花。贺越州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扣在一起。花盆里十七朵淡蓝色的小花在阳光里安安静静地开着,叶子绿得发亮。
“听日返北京。”江凛星说。
“嗯。”
“听日见。”
贺越州笑了。
“日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