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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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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三月一号,北京下了最后一场雪。
雪不大,细碎的,落在窗台上就化了。江凛星早上七点起来的时候,窗台湿漉漉的,两个大盆的土面上盖了一层薄薄的白。他伸手把雪拨开,露出底下的土。土是湿润的,混着底肥的褐色颗粒。他拨完雪,蹲在窗台前看了一会儿。新种的那盆土面上什么也没有,种子还在土里睡着。
贺越州七点十分起来,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未出。”
“要二十日。”
“咁耐。”
“樱花草系咁。”
贺越州伸手把大盆里那三棵合种的叶子拨了拨。三棵苗已经长得很密了,叶子层层叠叠,茎秆粗壮。最老的叶子颜色深绿,新叶浅绿,挤在一起像一片小林子。他数了数叶子,数到一半放弃了。
“数唔清。”
“唔使数。”
“你以前日日数。”
“以前得三片。”
贺越州笑了。他站起来去煮粥。江凛星蹲在窗台前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翻开实验记录本。今天要写的笔记不多,实验进入了一个平稳期,数据稳定,没有意外。他写了两行,放下笔,看着窗外。
雪停了,天还是灰的。楼下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晃。但仔细看,枝头已经鼓出了小小的芽苞,青灰色的,硬硬的。春天快来了。
三月中旬,新盆里的种子发芽了。
江凛星发现第一个芽的时候是早上七点,他蹲在窗台前,手指拨开土面,看见一个小小的绿点拱了出来,比米粒还小,淡绿色的,弯着腰,还没展开叶子。他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贺越州还没醒,他把照片发到两人的对话框里,配文:“出咗一粒。”
贺越州醒来看到消息的时候从床上弹了起来,拖鞋都没穿就冲到窗台前。江凛星已经去实验室了,但那个小绿点在土面上安安静静地待着,比早上大了一点点。贺越州蹲下来,伸手碰了碰芽尖,很轻。
他拍了张照片回给江凛星:“大咗少少。”
江凛星回:“唔好成日掂佢。”
“知。”
“仲有冇出第二粒。”
贺越州低头看了看。土面上那个绿点旁边,还有一个极小的鼓包,几乎看不出来。他凑近看了很久。
“好似有多一粒。唔确定。”
“等。”
“嗯。”
三天后,新盆里出了五棵芽。五粒种子,五棵苗,整整齐齐地从土面上冒出来。淡绿色的子叶展开,小小的两片,贴着土面。江凛星每天晚上回来给它们喷水,水雾落在叶子上,凝成细小的水珠。贺越州蹲在旁边看,偶尔伸手把歪了的芽拨正。
“呢五棵,种到几时换盆?”贺越州问。
“出真叶先。而家仲系子叶。”
“真叶几时出。”
“两三个礼拜。”
“哦。”
贺越州站起来,走到大盆旁边。三棵合种的樱花草已经长得非常壮了,叶子挤在一起,有几片老叶开始发黄。江凛星上礼拜剪掉了几片,但新叶冒得更快。最粗的那棵茎秆已经有小指粗了,从土面到顶端的叶子,差不多有一掌高。
“呢三棵今年应该会开花。”江凛星说。
“几时。”
“四月。”
“旧年四月都系开花。”
“嗯。”
贺越州看着那盆花。一年前的四月,他在江城三中的花坛边,把五盆花摆成一排让江凛星挑。江凛星蹲下来,挑了最丑的那盆。一年后,那盆花的三棵分株在北京的窗台上长得枝繁叶茂,马上就要开花了。
“江凛星。”
“嗯。”
“旧年四月,你拣嗰盆花。”
“嗯。”
“你话根好。”
“系。”
“而家睇,根真系好。”
江凛星走到他旁边,看着那盆花。三棵苗的根在土下面缠在一起,分不开了。他伸手碰了碰最上面那片叶子,指腹在叶面上滑过。
“你嗰日讲,你中考前嚟过学校,见到我喺花坛边种花。”江凛星说。
“系。”
“嗰日我种嘅系阿妈留嘅种子。种咗三粒。”
“嗯。”
“三粒都出咗。”
贺越州看着他。
“而家呢三棵,就系嗰三粒。”江凛星说。
贺越州低头看着那盆花。三棵苗,从三粒种子来的。江凛星母亲留下的种子,种在香港的土里,长在江城的窗台上,搬到北京的宿舍里。从南到北,从一年到三年。
“你阿妈留低嘅。”贺越州说。
“嗯。”
“我帮你养好咗。”
江凛星转头看着他。贺越州的表情很认真,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养好咗。”江凛星说。
贺越州笑了。他伸手把江凛星的手握住,手指扣进去。两个人的手在窗台上方交叠着,补光灯的蓝红光打在指节上。窗外三月底的风还凉,但阳光比上周暖了一点,从云缝里漏下来,打在窗台上。
四月初,樱花草开了。
大盆里的三棵一起开的花。第一朵开在早上,江凛星第一个发现的。他蹲在窗台前,看着那朵淡蓝色的小花完全展开,五片花瓣,边缘微微卷曲,中间的花蕊是浅黄的。他拍了张照片发给贺越州,配文只有一个字:“开咗。”
贺越州秒回:“我即刻返嚟。”
那天中午贺越州从研究所赶回来,进门的时候还在喘气。他冲到窗台前蹲下来。那朵花在补光灯下安安静静地开着,淡蓝色的花瓣在蓝红色的灯光里透出一点白。旁边还有几个花苞鼓着,萼片已经裂开了一道缝。
“几朵?”贺越州问。
“一朵开咗。仲有五个花苞。”
贺越州蹲着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看着江凛星。江凛星站在他旁边,白T恤,灰运动裤,手里还攥着刚才记数据的笔。
“江凛星。”
“嗯。”
“旧年四月,你嗰盆花开咗十一朵。”
“系。”
“今年呢。”
“今年应该多过十一。”
贺越州看着他。窗台上两个大盆,一个开了一朵,另一个新种的五棵苗还在长。两个小盆也开着花,淡蓝色的小花挤在一起。补光灯亮着,铁盒和玻璃瓶安安静静地待在窗台角落。
“你阿妈留嘅种子,开咗花。”贺越州说。
“嗯。”
“你姐搵嘅种子,都种咗。”
“嗯。”
“我哋嘅花,而家喺北京开。”
江凛星看着他。贺越州的眼睛很亮,跟一年前在花坛边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他伸手把贺越州歪了的领口拉正,手指停了一秒。
“贺越州。”
“嗯。”
“你以后唔好再买五盆花。”
贺越州愣了一下。“点解?”
“一盆就够。”
贺越州笑了。他把江凛星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窗台上那朵新开的淡蓝色小花在补光灯下轻轻晃了晃,旁边几个花苞鼓着,等着开。
四月底,大盆里的樱花草开了十九朵。
两盆分株各开了□□朵。新种的那盆五棵苗长出了真叶,叶子展开了两三片,绿油油的。窗台上挤得满满当当,叶子挨着叶子,花挤着花。淡蓝色的花瓣在补光灯下连成一片,把白色的窗台面映成了浅浅的蓝。
邬朔在朋友圈看到照片,发了一条:“十九朵???你哋两个点养㗎???”
江凛星回:“正常养。”
邬朔回了一串问号。陈屿点了个赞。
那天傍晚,江凛星站在窗台前给花浇水。贺越州从研究所回来,手里拎着菜。他进了门,把菜放在灶台上,走到窗台边站在江凛星旁边。
“十九朵。”贺越州说。
“嗯。”
“旧年你话‘花应该结籽了’。”
“系。”
“今年呢。”
江凛星把喷壶放下。他伸手把三盆花逐个转了转方向,让每一面都晒到补光灯。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两个铁盒,并排放在窗台上。盒盖上的卡通猫笑得眼睛弯弯。
“今年收籽。”江凛星说,“寄俾你姐。寄俾我姐。”
贺越州看着那两个铁盒。一个是从香港来的,一个是从香港找回来的。两个铁盒并排摆着,里面各剩半包种子。
“仲有呢。”贺越州问。
“仲有。留种。明年种。”
“种喺边。”
“呢度。”江凛星指了指窗台。“或者江城。或者香港。”
贺越州看着他。
“你谂住去香港?”贺越州问。
“带你去睇花。”江凛星说,“阿妈讲过,香港嘅山坡上,春天樱花草开成一片。由山腰铺到山脚。”
贺越州没说话。他看着江凛星,看着窗台上那片淡蓝色的花。十九朵挤在一起,在补光灯下安安静静地开着。旁边两个铁盒,一个玻璃瓶,五棵刚长出真叶的小苗。
“好。”贺越州说,“一齐去。”
江凛星看着他。窗外的北京四月末,天暖了,银杏树长满了新叶,绿油油的,在风里翻动。远处有鸽子飞过,灰白的翅膀扇了几下,消失在楼群之间。
“贺越州。”
“嗯。”
“听日见。”
贺越州伸手把江凛星的手握住。两个人的手在窗台上方交叠着,补光灯的蓝红光打在指节上。窗台上十九朵樱花草在风里轻轻晃,叶子绿得发亮。
“日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