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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二章

      十一月的北京已经很冷了。银杏叶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的天空下交错着。风从北边灌过来,带着干冷的土腥味,吹在脸上像砂纸。江凛星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会多穿一件外套,围巾也翻出来了,黑色的那条,边角起毛球,是贺越州去年戴过的那条。

      贺越州最近有点不对劲。

      江凛星注意到这件事,是从一个很小的细节开始的。贺越州每天傍晚五点半到宿舍,拎着菜,进门先说一句“冻死咗”。但前天他没说。昨天也没说。他进门之后换了鞋,把菜放在灶台上,然后坐在书桌前发呆,看着窗台上的花,看了好一会儿。

      “贺越州。”

      “嗯。”

      “你今日点。”

      “冇。”

      江凛星看了他几秒,没追问。他走进厨房把菜洗了,切好。贺越州过了一会儿才跟进来,接过锅铲开始炒菜。炒到一半盐放多了,他自己尝了一口,皱了皱眉,但没说。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江凛星把咸了的菜配着米饭吃完,放下碗。贺越州还在戳着碗里的饭粒,戳来戳去,没往嘴里送。

      “贺越州。”

      “嗯。”

      “你有嘢讲。”

      贺越州放下筷子。他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沉默了一会儿。窗台上的补光灯亮着,蓝红色的光打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手照成奇怪的紫色。

      “我爸打咗电话嚟。”贺越州说。

      江凛星看着他。

      “前日打嘅。佢话知道我嚟咗北京,想见我。”

      “你点讲。”

      “我话谂下。”

      江凛星把碗收起来,放在一边。他没有追问。贺越州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纹,跟江城宿舍那条一样。

      “我初中之后冇见过佢。”贺越州声音很平,“佢每个月打钱,过年发条消息,生日发个红包。其他冇。”

      “你想见佢咩。”

      “唔知。”

      江凛星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三盆樱花草在补光灯下安安静静地立着,叶子绿得发亮。他把最左边那盆转了转方向,让叶子稀疏的一面朝灯。

      “佢喺北京。”贺越州说,“研究所喺海淀。佢住朝阳。地铁一个钟。”

      “你想见就见。”

      “你陪我去得唔得。”

      江凛星转头看着他。贺越州坐在椅子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肩膀线条很紧,比平时窄了一圈。

      “好。”江凛星说。

      周末,两个人坐地铁去朝阳。贺越州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脖子。江凛星走在他旁边,没怎么说话。地铁上人很多,贺越州站在车厢角落里,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江凛星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

      出了地铁站,贺越州掏出手机看地址。他看了很久,久到江凛星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地址是一条短信,只有一行字:“朝阳区xx路xx小区x号楼xxx室。”后面没有别的话。

      两个人找到那个小区。老式的居民楼,外墙刷着褪色的米黄色漆,楼道里灯光昏暗,台阶上堆着杂物。贺越州站在单元门口,手放在门铃上,没按。

      “贺越州。”江凛星站在他身后。

      “嗯。”

      “你按。”

      贺越州按了门铃。过了大概十秒,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五十出头,头发灰白,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毛衣。他比贺越州矮一点,眉眼间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他看起来温和得多,也疲惫得多。

      “越州。”男人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贺越州站在门口,没有动。“爸。”

      江凛星站在贺越州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那个男人。男人的目光从贺越州脸上移到江凛星脸上,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路。

      “入嚟啦。外面冻。”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客厅不大,摆着一张旧沙发、一个玻璃茶几、一台电视机。茶几上放着三个杯子,茶水已经倒好了。男人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贺越州坐在沙发这头,江凛星坐在他旁边。

      沉默。只有墙上那台挂钟在嗒嗒地走。

      “你瘦咗。”男人开口。

      “系。”

      “你妈讲你去咗麻省。”

      “返咗嚟。”

      “而家喺研究所?”

      “嗯。”

      男人点了点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碰着玻璃茶几,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呢位系你朋友?”男人看着江凛星。

      “嗯。”贺越州没有多解释。

      江凛星站起来,微微点头。“江凛星。”

      男人看着他,点了点头。“坐啦。唔使客气。”

      江凛星坐回去。贺越州靠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杯子。客厅里很安静,暖气片发出细微的水声。窗外有人在晒衣服,竹竿敲在阳台栏杆上,笃笃响。

      “我知你唔想见我。”男人说。

      贺越州没接话。

      “但系你嚟咗北京,我喺北京。我觉得应该见一面。”

      贺越州看着他。男人的头发灰白,眼角有深深的皱纹,手指关节粗大,像是干过粗活。贺越州记得小时候父亲的手很软,是弹钢琴的手。现在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

      “你叫我嚟,就系为咗见一面?”贺越州问。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椅子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推过来。

      “呢个系你细个嘅相。”男人说,“我一直留住。你拎走。”

      贺越州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拿。他低头看了几秒,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大概装了不少照片。

      “我唔使。”

      “你拎走。”男人声音很平,“我留住冇用。”

      贺越州伸出手,把信封拿起来。信封很轻,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把它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

      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贺越州站起来。

      “我哋走啦。”

      男人站起来。“食咗饭先?”

      “唔使。”

      男人张了张嘴,但没有挽留。他走到门口,把门打开。贺越州走出门,江凛星跟着。走到楼道里的时候,男人在身后喊了一声。

      “越州。”

      贺越州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唔住。”

      三个字。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亮着,照着斑驳的墙面。贺越州站了两秒,然后继续走。江凛星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出了小区,贺越州站在路边。十一月末的北京很冷,风从楼缝里灌过来。他把信封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江凛星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贺越州开口了。

      “佢以前唔系咁。”

      江凛星看着他。

      “佢以前成日笑。弹琴嗰阵笑,煮饭嗰阵都笑。”贺越州声音很平,“后来离婚。佢走咗。再见到就系咁。”

      江凛星没接话。他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碰了碰贺越州攥着信封的手。贺越州低头看着他的手,然后慢慢松开了拳头。江凛星把他的手握住,手指扣进去。贺越州的手很凉。

      “走啦。”江凛星说,“返去。”

      两个人走进地铁站。车厢里很挤,贺越州站在角落里,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被江凛星攥着。他低头看着两只手扣在一起,看了一路。

      到了江凛星宿舍,贺越州坐在床边,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旧旧的,有些已经泛黄了。最上面那张是一个小男孩坐在钢琴前,手放在琴键上,笑得很开心。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越州五岁。”

      贺越州翻下去。六岁、七岁、八岁。每张照片背面都有日期和一行字。九岁那张是他和父亲在公园划船,十岁那张是生日蛋糕前。十一岁之后,照片没了。

      他把照片放回信封,放在床头柜上。江凛星坐在他旁边,没有问照片里是什么。窗台上三盆樱花草在补光灯下安安静静地立着,叶子绿得发亮。窗外风很大,吹得窗户嗡嗡响。

      “江凛星。”

      “嗯。”

      “听日我哋去花鸟市场。”

      江凛星看着他。

      “我想买个大盆。”贺越州说,“换盆。嗰三棵大咗好多。”

      “好。”

      贺越州把脸埋进枕头里,江凛星坐在旁边。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贺越州头上的枕头拿开。

      “你未冲凉。”

      “知。”

      “去冲。”

      贺越州坐起来,看着江凛星。他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他站起来,拿了毛巾和换洗衣服,走进浴室。水声响起来,哗啦哗啦的。

      江凛星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那个信封。他伸手把信封拿起来,抽出最上面那张照片。五岁的贺越州坐在钢琴前,笑得露出两颗门牙。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字很小,但字迹工整。

      他把照片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回床头柜。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三盆花逐个转了转方向,让叶子都能晒到补光灯的光。最右边那盆是贺越州的,叶子已经十二片了,长得比另外两盆都快。

      浴室的门开了。贺越州擦着头发出来,换了件干净的T恤。他走到窗台边,站在江凛星旁边,看着那三盆花。

      “听日去买盆。”他说。

      “嗯。”

      “买大嘅。”

      “好。”

      “种埋一齐。”

      江凛星转头看着他。贺越州头发还滴着水,毛巾搭在肩膀上,眼睛还有点红。但他的表情比刚才松了一些,嘴角有了点弧度。

      “种埋一齐。”江凛星说,“大盆装得落三棵。”

      贺越州看着他,笑了。笑得很轻,跟三月那天在花坛边一样。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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