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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第十八 ...

  •   第十八章

      第二天早上,江凛星到贺越州宿舍的时候,门已经开着。

      贺越州蹲在阳台上,面前摆着六个花盆、一袋新土、一把小铲子。他穿了一件旧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手上全是泥。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冲江凛星笑了笑。

      “早。”

      “你几点起嘅。”

      “六点。瞓唔着。”

      江凛星蹲下来,看了看他面前的阵仗。六个盆一字排开,三个大的三个小的,土已经拌好了,底肥也撒了。贺越州提前做了功课。

      “你嗰六十四粒呢?”贺越州问。

      江凛星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晒干的种子,褐色的,挤在一起。他拧开盖子,倒出十几粒在手掌心。

      “种几多?”

      “你话。”

      贺越州想了想。“六个盆。每个盆三粒。十八粒。”

      “剩低嘅呢?”

      “留明年。”

      江凛星把十八粒种子分好,每个盆三粒,间距均匀。贺越州学着他的样子,用食指在土面上戳出小坑,每个坑大约一厘米深,把种子一粒一粒放进去,覆土,轻轻压实。他做得很慢,比上次分盆的时候稳了很多,手指不再抖了。

      江凛星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把种子位置拨正。两个人蹲在阳台上,一个放种一个覆土,配合得很安静。巷子里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打在他们背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阳台地面上,叠在一起。

      种完之后浇透水,贺越州用抹布把阳台擦干净。六个花盆排成一排,跟之前那六盆大苗并排摆着。阳台被挤得满满当当,十几个花盆挤在一起,叶子蹭着叶子,绿成一片。

      “你阳台冇位啦。”江凛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冇所谓。多啲好。”

      江凛星看了他一眼,没反驳。他走进屋里洗手。贺越州的厨房水池里这次没有脏碗,干干净净的,灶台上还放着一块抹布。江凛星打开水龙头冲手,水是凉的。

      贺越州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你今日有咩做?”

      “实验室。下昼。”

      “几点完?”

      “五点。”

      “我去接你。”

      江凛星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你唔使接。”

      “我接。”

      “你宿舍啲花要淋水。”

      “早上淋咗。”

      “阳台嗰六盆新种嘅——”

      “我晏啲返嚟淋。”

      江凛星看着他。贺越州靠在门框上,T恤领口歪着,头发乱糟糟的,手上还有泥印没洗干净。他比两个月前瘦了一点,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

      “你实验室门口。”江凛星说。

      贺越州笑了。“好。”

      下午五点,江凛星从实验楼出来的时候,贺越州已经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了。他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堆代码,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合上电脑,站起来。

      “搞掂?”

      “嗯。”

      两个人往校门走。八月底的傍晚还很热,蝉鸣一声接一声,从梧桐树上灌下来。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草坪被洒水器淋得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草腥味和泥土味。江凛星走在前面,贺越州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步子不快不慢,刚好合拍。

      “你几时去北京?”江凛星问。

      “九月十号。研究所报到。”

      “我九月五号。”

      贺越州算了算。“你早我五日。”

      “嗯。”

      “咁你走之前,我哋有十几日。”

      江凛星看了他一眼。“你想做咩。”

      “种花。食饭。睇戏。行街。”贺越州顿了顿,“做啲普通嘢。”

      江凛星没说话。两个人走到校门口,贺越州拐进花坛边,蹲下来看那盆樱花草。花谢了,结了籽,叶子还是绿的。旁边那三棵他种的小苗又长大了一些,叶子展开五六片。江凛星蹲在他旁边,伸手把一片被虫咬过的叶子摘掉。

      “你嗰六十四粒,寄咗俾你姐未?”

      “寄咗。前日。”

      “佢点讲?”

      “话收到。冇讲其他。”

      贺越州想了想。“你姐嗰边开花未?”

      “开咗。十一朵。”

      “同你嗰盆一样。”

      “嗯。”

      两个人蹲在花坛边,看着那盆樱花草。旁边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落下来,飘在花盆边沿上。江凛星把叶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贺越州。”

      “嗯。”

      “你北京嗰边宿舍,有冇窗台。”

      “有。研究所俾咗间单人房。窗台比呢度大。”

      “咁你带几多盆过去。”

      贺越州想了想。“三棵大嘅。种子留喺江城,你帮我睇。”

      “你唔带?”

      “窗台得咁大。放三盆够。”

      江凛星看了他一眼。“剩低嘅呢。”

      “你帮我养。我放假返嚟睇。”

      江凛星没说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贺越州跟着站起来,两个人往校门口走。走到操场中间的时候,江凛星忽然停下来。

      “你阳台嗰十几盆,我帮你养。”

      贺越州转头看着他。江凛星站在操场的跑道上,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但贺越州听出了那句话的分量。十几盆樱花草,两个宿舍的窗台和阳台,每天早上七点浇水,下午五点搬进搬出。江凛星说“我帮你养”,意思是他会继续做这两个月做的事,一直做下去。

      “江凛星。”

      “嗯。”

      “你点解对我咁好。”

      江凛星看着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一圈一圈地响。远处食堂的灯亮了,窗口飘出饭菜的油烟味。江凛星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你嗰日话,你中考前嚟过呢间学校,见到我喺花坛边种花。”

      “系。”

      “嗰日我种嘅系樱花草。阿妈留嘅种子。”

      贺越州看着他。

      “嗰日我种咗三粒。三粒都出咗芽。”江凛星声音很平,“但你撞嗰盆,系我种嘅第一粒。第一年开三朵。第二年七朵。第三年十五朵。”

      贺越州没说话。

      “你撞咗佢。但系你赔咗一包新嘅。”江凛星看着他,“嗰包新嘅,种咗喺花坛。而家结咗籽。六十四粒。”

      贺越州听着。他想起那包种子,他托表哥从香港买的。他当时不知道那包种子对江凛星意味着什么。

      “你赔嗰包,同阿妈留嗰包一样。”江凛星说,“所以你嗰包,我都种咗。”

      贺越州看着他。江凛星站在操场的跑道上,夕阳的光打在他身上,白T恤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他的表情还是那样,但眼睛很黑,很亮。

      “贺越州。”

      “嗯。”

      “你唔好再走。”

      贺越州往前一步,伸手把江凛星拉过来。他抱得很紧,下巴抵在江凛星的肩膀上。操场上有人在看,但贺越州不在乎。他把脸埋在江凛星肩窝里,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混着实验室的消毒水味和泥土味。

      “唔走。”他说,“以后都唔走。”

      江凛星没推他。手垂在身侧,过了几秒,抬起来在贺越州背上拍了一下。

      “好多人睇。”

      “由佢哋睇。”

      “贺越州。”

      “嗯。”

      “你压到我花。”

      贺越州低头一看,江凛星手里攥着那盆从花坛端起来的小苗,被他抱得挤在两个人中间,叶子蹭歪了一边。他赶紧松开,把花盆扶正。叶子歪了,但没断。他松了口气。

      “对唔住。”

      江凛星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嘴角动了动。很轻,但贺越州看见了。

      “冇事。”江凛星把花盆端好,“听日我帮你整理。”

      “好。”

      两个人并肩往宿舍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江凛星往左,贺越州往右。贺越州站在路口看着江凛星走远。江凛星走了几步,停下来。

      “贺越州。”

      “嗯。”

      “听日见。”

      贺越州笑了。路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日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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