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第十七 ...
-
第十七章
飞机落地江城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贺越州拖着行李箱从出站口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坐长途飞机没换的深灰色T恤,领口歪了,头发翘着,眼底有点青。他在飞机上没怎么睡,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波士顿的窗台,一会儿是江城的操场,两边的花盆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拖着箱子往外走,目光在接机的人群里扫了一圈。没看到江凛星。他掏出手机,准备发消息,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贺越州。”
他转头。江凛星站在出站口旁边的柱子后面,穿着一件白色短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站得很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贺越州注意到他脚边有四个烟头——他等了一会儿了。
贺越州拖着箱子走过去。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面对面站着。江城的八月末,空气里全是热烘烘的潮气,混着出租车尾气和梧桐树的味道。
“你等咗几耐?”贺越州问。
“冇几耐。”
“你脚边有四个烟头。”
江凛星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他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来,里面是一盒酸奶和两个包子,还是热的。贺越州接过来,把包子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拖着箱子往外走。江凛星走在他旁边,伸手接过行李箱拉杆。
“我拎。”
贺越州没跟他争。两个人走出车站,上了出租车。贺越州坐后排,江凛星坐副驾驶。司机在放广播,电台主播在念路况,说前方三公里拥堵。贺越州靠在后座上,侧头看着江凛星的侧脸。两个月没见,他瘦了一点,下颌线更明显了,头发剪短了,露出后颈。但眼睛还是那样,黑沉沉的,看路的时候不怎么眨。
“你嗰三棵点?”江凛星忽然问。
“喺行李箱。托运咗。”
“有冇断?”
“冇。我用衫塞实咗。”
“嗯。”
江凛星没再问。但贺越州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了攥,又松开。他在紧张。贺越州认识他快一年了,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江凛星在担心那些花,也在担心别的东西。
“江凛星。”
“嗯。”
“我返嚟啦。”
江凛星转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转回去。但贺越州看见他嘴角动了动,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嗯。”
出租车穿过市区,拐进学校那条巷子。停在宿舍楼下的时候,贺越州从后备箱搬出托运行李,江凛星帮他拎了一个纸箱。纸箱里是那六盆花,三棵大苗三盆小苗,用旧衣服塞得紧紧的。贺越州拆开纸箱看了一眼,叶子有点蔫,但根没事。他松了口气。
两个人把东西搬上二楼。贺越州的宿舍门锁着,他掏钥匙的时候掏出了钥匙扣,三把铜色的钥匙挂在一起。他摸到其中一把,插进锁孔,拧开。江凛星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串钥匙,没说话。
门开了,屋里还是走之前的样子。被子没叠,椅子上搭着衣服,书桌上摊着几本书。但阳台方向透进来一片绿,三棵樱花草在阳台角落安安静静地立着,叶子比走之前大了好几圈,绿得发亮。
江凛星走过去,蹲下来。他伸手翻了翻叶子,检查背面。根从盆底探出来了一点,白白的。他掂了掂花盆重量,土是湿的,刚浇过水没多久。
“你几时嚟淋水嘅?”贺越州蹲在他旁边。
“今朝。”
“你专登嚟?”
江凛星没回答。他站起来,把新带回来的三棵大苗从纸箱里拿出来,放在阳台地上。六棵樱花草排在一起,三棵是贺越州走之前种的,三棵是从波士顿带回来的。叶子大小不同,但都绿得发亮。
“你嗰三棵生得几好。”江凛星说。
“你教嘅。”
江凛星蹲下来,把那棵长得最高的拿起来,翻看根。根须从盆底排水孔探出来,白花花的,缠成一团。他轻轻把根须拨开,看了看主根。
“要换盆。”
“我听日去买。”
“我宿舍有。上次买多咗。”
贺越州看着他。“你买多咗?”
“嗯。我嗰三棵换盆嗰阵买嘅。剩低两个。”
贺越州没说话。江凛星买多了两个盆,给他留的。他知道贺越州会带花回来,提前买了盆。
“江凛星。”
“嗯。”
“你留咗两个盆俾我。”
江凛星站起来,把花放回地上。“你换唔换。唔换我攞走。”
“换。”
两个人下了楼,走到江凛星宿舍。江凛星从床底下拖出两个陶土盆,跟贺越州在花鸟市场买的那种一样,素色的,排水孔很大。贺越州接过来,掂了掂重量。
“你食咗饭未?”江凛星问。
“飞机上食咗。”
“难食。”
“系。”
“我煮面俾你。”
贺越州愣了一下。他认识江凛星快一年了,从来没见他煮过东西。江凛星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包挂面,又从角落里翻出一个小电锅。他把锅洗干净,接了水,插上电。水开的时候他把面放进去,加了一小把青菜,打了个蛋。
面端出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蛋是溏心的,青菜绿油油的。贺越州坐在椅子上,端着碗,低头吃了一口。面很淡,只有盐和一点酱油,但他吃得很快。
“好食。”他说。
江凛星坐在床边,看着他吃。窗台上那两盆樱花草在傍晚的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花谢了,结了籽,叶子还是绿的。旁边放着那截枯茎的透明袋,跟新收的种子瓶并排摆着。
贺越州吃完了面,把碗放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看着那两盆花。两盆都结了籽,花托上挂着一小簇褐色的种粒,挤在一起。旁边那个透明袋里,那截干透的花茎还安安静静地躺着。
“六十四粒。”贺越州说。
“嗯。”
“收晒?”
“收晒。”
贺越州转过身,看着江凛星。江凛星坐在床边,双手撑在床沿上,抬头看着他。傍晚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脸上,眼睛很黑,很亮。
“江凛星。”
“嗯。”
“我返嚟啦。”
江凛星看着他。这句话贺越州今天说了两次,在车站说了一次,现在又说了一次。但这一次他听出了不同的东西。车站那次是说“我到了”,这一次是说“我回来了”。
“我知。”江凛星说。
贺越州往前迈了一步,走到床边。江凛星仰着头看他,没有躲。贺越州蹲下来,跟坐着的江凛星平视。这个角度跟第一次见面一模一样,他蹲在地上仰头看江凛星,江凛星低头看他,中间隔了一盆摔碎的樱花草。
“你嗰日话,你配咗三把钥匙。”贺越州说。
“嗯。”
“我而家三把都喺度。”
江凛星看着他。贺越州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扣,三把铜色的钥匙挂在一起,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心。
“一把你宿舍门。”贺越州指了指第一把。“一把你宿舍后门。”第二把。“一把我宿舍门。”第三把。
江凛星低头看着那三把钥匙。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把,指尖在齿痕上划了一下。
“你留咗几耐?”贺越州问。
“咩。”
“你留住呢三把钥匙,留咗几耐。”
江凛星收回手。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走嗰日。”
贺越州攥着钥匙扣,看着江凛星。江凛星走的那天是五月二十号,他飞去波士顿。到现在两个多月。江凛星在那天配了三把钥匙,把他所有的门都配了一遍。然后每天早上七点到花坛看花,每天下午去贺越州宿舍淋水,每天晚上看文献到十点,回宿舍睡觉。
两个多月,每天都是这样。
“江凛星。”
“嗯。”
“你辛苦咩。”
江凛星看着他。“辛咩。”
“日日帮我睇花。日日淋水。日日等我消息。”
江凛星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两盆樱花草在风里轻轻晃,叶子蹭着窗框。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指尖很轻。
“你嗰三棵,我帮你养。”他说,“你走之前讲嘅。”
贺越州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台前,看着那两盆花。傍晚的光慢慢暗下去,路灯亮了,黄黄的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叶子上。
“江凛星。”
“嗯。”
“我以后唔走。”
江凛星转头看着他。
“波士顿嗰边结咗课。我申请咗北京嘅研究所。”贺越州说,“收咗。”
江凛星看着他。窗外的路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眼睛很亮。
“你之前讲嘅。”
“我讲嘅系‘可能’。”
“你冇可能唔去。”
贺越州笑了。他伸手把江凛星额前一缕碎发拨开,指尖碰到他额头,江凛星没躲。
“你点知。”
“我知。”
贺越州收回手,低头看着窗台上的花。两盆大的,六盆小的,阳台上还有六盆。加在一起十四盆樱花草。从一粒种子开始的,从香港来的种子,从母亲留下的铁盒里来的种子。现在长满了两个宿舍的窗台和阳台。
“听日一齐种。”贺越州说。
“种咩。”
“种子。你收嗰六十四粒。”
江凛星看着他。“你留咗几多。”
“二十二粒。喺波士顿冇种完。”
“嗯。”
“听日一齐种。”
江凛星没说话。他伸手把窗台上那盆花转了转,让叶子稀疏的那面朝里。贺越州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手指碰着叶子。
“贺越州。”
“嗯。”
“听日见。”
贺越州笑了。他把钥匙扣收进口袋,三把钥匙安安静静地挂在一起。
“日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