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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第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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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八月中的波士顿,早晚开始凉了。
贺越州每天早上七点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像浸了一层薄雾。他下床第一件事是蹲在窗台前看花。三棵大苗又长高了一截,最高的那棵已经到他手指第二节,叶子展开八片,第九片卷着边冒了头。三盆种子出了两盆的芽,淡绿色的子叶贴着土面,小小的,像刚睁眼的猫。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江凛星。波士顿时间早上七点零三分,江城是晚上七点零三分。江凛星大概刚吃完晚饭,或者在实验室里看文献。
配文:“第九片叶出咗。”
江凛星回得很快:“正常。而家可以落少少肥。”
“咩肥?”
“磷钾。唔好氮肥。”
贺越州记下来。他在Home Depot买过一小袋肥料,包装上全是英文,他看了半天也没看懂,最后是拍了照发给江凛星让他圈的。江凛星圈了一种,说“呢个得”。他就买了那个。
他给三棵大苗各撒了一小撮肥,又浇了透水。水从盆底渗出来,他用抹布擦干窗台。做完这些,他站起来,去洗漱,出门上课。
日子过得规律得像窗台上的花。上课、做项目、回宿舍看花、给江凛星发消息。Rohan已经习惯了他每天早上对着手机傻笑,也习惯了他窗台上那一排花盆。有一次Rohan蹲下来看了看那三棵大苗,问:“这是什么花?”
“樱花草。”
“中国来的?”
“香港。”
Rohan点了点头,没再问。但后来有一天,Rohan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小袋土,放在贺越州桌上。“给你的,”他说,“我看你那些花该换盆了。”
贺越州看着那袋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说了句“多谢”。Rohan摆了摆手,爬上床继续打游戏。
贺越州把那袋土收好。第二天他把三棵大苗中长得最快的那棵换了个大一号的盆,根已经长满了盆底,白花花的一团。换完盆他拍了张照片发给江凛星,配文:“换咗盆。Rohan送咗袋土俾我。”
江凛星回:“边个系Rohan。”
“室友。”
“哦。”
然后隔了几秒,又来了一条:“你换盆嗰阵有冇整断根?”
“断咗一条细嘅。”
“冇事。主根喺就得。”
贺越州看着那两行字。江凛星问“有没有整断根”的时候,他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江凛星在担心。虽然语气还是一样淡,但他在问细节。以前他只说“嗯”和“好”,现在他开始问具体的问题了。
“江凛星。”
“嗯。”
“你嗰三棵点样?”
“第一棵出咗第十片叶。第二棵第九片。第三棵慢啲,第七片。”
“第三棵系咪有问题?”
“冇。品种唔同。慢啲正常。”
贺越州把这段对话截图存了下来。他的相册里已经攒了几百张截图,从“赔你的”到今天的“第三棵慢啲正常”,按时间排着。他偶尔会翻到最前面,看第一张截图——“赔你的”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那时候江凛星还不怎么理他,说话都是单字往外蹦。现在江凛星会主动告诉他花出了几片叶,哪棵长得快哪棵长得慢,换盆的时候根断了多少。
贺越州觉得,这比花开了还让他高兴。
八月二十号,贺越州的夏校结课了。项目答辩那天他穿了件衬衫,Rohan看到之后吹了声口哨:“你要去面试?”
“答辩。”
“你穿这样很好看。”
贺越州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深色长裤,头发梳过了。他想起江凛星总说他“T恤领口歪了”,今天特意把领口拉正了。答辩很顺利,导师评价说“outstanding”,他鞠了个躬,走出教室,掏出手机。
江凛星的消息在七点零三分准时到达。今天是一张照片,花坛边那盆樱花草。花已经谢了,结了籽,花托上挂着一小簇褐色的种粒。旁边那盆贺越州种的种子也出芽了,三棵小苗贴着土面,绿油油的。
配文:“你嗰三棵都出咗。”
贺越州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那张照片。波士顿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的。他把手机贴在胸口,站了几秒。然后他回了一条消息。
“我答辩完咗。”
江凛星回:“点样?”
“Outstanding。”
“嗯。”
然后是一条语音。贺越州点开,里头是江凛星的声音,背景很安静,大概在宿舍。
“你几时返?”
贺越州攥着手机。他回了一条:“二十八号嘅飞机。二十九号到江城。”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江凛星发了一个字。
“好。”
贺越州看着那个字,笑了。他把手机收起来,往宿舍走。波士顿的八月末,白天还是热的,但早晚已经有了秋意。路过那家他常去的咖啡店,他停下来买了杯热美式,又给Rohan带了一杯。回到宿舍,Rohan正趴在桌上写论文,接过咖啡说了声谢。
“你要走了?”Rohan问。
“嗯。下个礼拜。”
“那些花怎么办?”
贺越州看着窗台上的花。三棵大苗长得很好,叶子绿得发亮。三盆种子出了两盆,小苗还很小,但稳稳地立着。
“带走。”贺越州说。
“带回国?”
“嗯。”
Rohan挑了挑眉。“海关让你过?”
贺越州想了想。“我查过。种子可以带。苗应该都得。”
Rohan摇了摇头。“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贺越州笑了。他蹲下来,看着窗台上那些花。三棵大苗是他从江城带来的种子种出来的,种在波士顿的窗台上,浇了两个月的水。他要带它们回去,带回江城,放在江凛星能看到的地方。
他掏出手机,给江凛星发了一条消息。
“我带我嗰三棵返嚟。”
江凛星回得很快:“海关?”
“查过。得。”
“嗯。”
然后是一条语音。贺越州点开,里头是江凛星的声音,很轻,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录的。
“你带返嚟,放我宿舍。”
贺越州把那条语音听了两遍。然后他回了一个字。
“好。”
八月二十八号,贺越州拖着行李箱走出MIT宿舍。Rohan送他到楼下,帮他把箱子搬上出租车。临走前Rohan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那些花,好好养。”
“嗯。”
出租车开动了。贺越州回头看,Rohan站在宿舍楼门口冲他挥手。波士顿的夏天快结束了,草坪上的草已经开始泛黄,常春藤的叶子边缘也卷了。他收回目光,看着行李箱旁边的纸箱。纸箱里装着六个花盆,三棵大苗三盆小苗,用旧衣服塞得紧紧的,不会晃。
到了机场,他办了托运。纸箱被工作人员贴上标签,放上传送带。他看着纸箱消失在传送带尽头,站了几秒。然后他过了安检,找到登机口,坐下来。
手机还有电。他给江凛星发了条消息。
“上飞机了。”
江凛星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隔了几秒,又来一条:“我听日去接你。”
贺越州盯着那行字。他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他关了手机,靠着椅背,闭上眼睛。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布袋。布袋里有二十二粒种子,他留着的,没种完。内侧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
“等你返嚟。”
他攥了攥布袋,布料被体温捂热了。飞机离开地面,波士顿越来越小。他闭上眼睛,想起江凛星站在出站口外面的样子。白T恤,深色长裤,手里攥着手机。他上一次离开的时候,江凛星也是这么站在栏杆外面。
十三个小时后,飞机落地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