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谎》土豆Tomato

11、山风藏暗绪 晚风卷

　　晚风卷着草木气息漫进院子，纪秋刚把结界探查的事同父母说完，院外忽然传来客礼叩门之声，不轻不重，礼数周全。纪夫人眉峰当即一敛，方才还带着烟火气的神色冷了大半。纪先生抬手按住她的胳膊，轻声道：“先看看是谁。”门房去得快，不多时回来回话，说来客自山外而来，路过此地，听闻纪家擅医识药，想求一点疗伤的药草，并无恶意。纪秋握着剑柄，率先往院门走：“我去瞧瞧。”林星清也跟着起身，跟在他身后。她心里还记着白日师母那句提醒——若是遇见自称姓谢的，不可深交。木门吱呀一声向外敞开。门外立着一个人。一身素白长衫为底，衣缘、腰封与袖口绣着细碎暗金云纹，是他所属门派统一的服饰，料子清润飘逸，没有张扬的纹饰，身形挺拔，眉眼生得温和清隽，唇角带着浅淡有度的笑意，看着稳重自持，完全不像是藏着戾气的人。他左手臂上缠着一层素色绷带，淡淡的血渍隐隐透出来，应当是赶路途中受了伤。看见他们出来，他微微躬身，姿态谦和有礼，声音平稳好听：“冒昧叨扰。在下谢烬，行路途中不慎被山间碎石划伤，听闻纪家有备好的伤药，斗胆前来求一点，若是不便，我转身便走。”
　　谢烬这两个字撞进耳朵里，林星清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顿住脚步，悄悄看向身侧的纪秋。纪秋的神色也沉了一瞬，握剑的手紧了紧，却没有立刻发作，只不动声色地挡在林星清前面半步，开口问话：“山中路途偏僻，先生怎么会走到这一带？”“本来去往南边，走错岔路，误入这片群山。”谢烬坦然抬眼，目光淡淡扫过院内的回廊，最后落回纪秋脸上，笑意依旧柔和，“我出自金宸阁，阁中弟子皆是这般衣饰。我知晓纪家避世，本不愿打扰，只是伤口持续渗血，实在没办法。”他看起来从容坦荡，没有半分窥探的模样，若是没有先前师母的告诫，任谁看，都只会当他是一个意外迷路、温和有礼的过路旅人。
　　纪夫人这时也走了过来，站在廊下，隔着几步远打量谢烬，语气还是一贯的硬冷：“我们纪家的药，不轻易给外人。”谢烬也不恼，只是微微垂眸，露出一点无可奈何的样子：“我明白，是我唐突。只是这伤若是放任不管，容易溃烂。若是纪家为难，我可以拿东西来换。”说着，他抬手从腰间取下一块质地温润的墨玉，托在掌心。玉质上乘，在暮色里泛着微光。纪先生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块玉上，又看向谢烬受伤的手臂，沉吟片刻：“夫人，不过一点外敷草药，不必如此。只是我纪家清静，还请拿了药，尽快离去，不要在此久留。”
　　纪夫人抿着唇，没有反驳，只是冷冷瞥了谢烬一眼，转头吩咐丫鬟去药房取金疮药与纱布。她没有再多说警告的话，可林星清看得出来，师母一刻都没有放松戒备。谢烬道谢，目光不经意一转，落在站在纪秋身后、安安静静的林星清身上。他的视线很轻，没有咄咄逼人的感觉，像是单纯留意到这里还有一个人，温和开口：“这位便是纪先生新收的弟子吗？”“是，我叫林星清。”她依着礼数回话，心里记得提醒，刻意保持距离，声音淡淡的。“林姑娘。”谢烬轻轻颔首，语气温和，“纪先生眼光很好。”他只说了这一句，没有再多搭话，安分地站在院门外，没有抬脚往院子里跨一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林星清悄悄打量他。白衣鎏金，本该华贵惹眼，落在他身上却只衬得气质沉静，和师母口中那个城府极深、擅长伪装的人，仿佛完全对不上。她心里生出一点恍惚，难道是师母多虑了？或许只是他们多虑了。丫鬟很快捧着药包出来，递到谢烬手上。
　　“多谢纪先生，多谢夫人。”谢烬接过，没有立刻拆开，将药收好，那块墨玉他却没有收回，往前递了递，“一点薄礼，还请收下，算作答谢。”“不必。”纪先生摇头，“草药不值什么，你自行收好玉，尽快下山去吧，夜里山林不好走。”谢烬略一迟疑，便收回墨玉，含笑应下：“既然如此，我便不推辞。今日承蒙相助，铭记在心。他日若有机会，再来道谢。”
　　他又朝着几人微微一揖，目光再次掠过林星清，那一眼浅浅的，转瞬移开，随后转身，沿着来时的石板小路，慢慢走入沉沉暮色里。白衣上细碎的金纹在昏暗里一闪而逝，身影很快融进山林的阴影之中，仿佛方才这场相遇，只是一场偶然的路过。
　　院门合上的刹那，纪秋便侧过头看向林星清，眉头微微蹙着，语气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方才他同你说话的时候，你怎么还同他搭话？”林星清愣了一下，低声解释：“只是回一句礼数而已。”“礼数也要分人。”纪秋垂了垂握着剑柄的手，目光沉沉，“娘和师父都叮嘱过，此人要提防，我不想你同他多说半句。”他这话听着像是兄长的叮嘱，心底却藏着酸涩的占有，林星清是他看着一点点融入纪家、被他放在心上护着的妹妹，他本能地排斥这个突然出现、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金宸阁弟子。
　　林星清察觉到他情绪不对，乖乖点头：“我知道了，往后我会留心。”纪秋见她顺从，心里那股闷意稍稍散了些，却依旧不踏实，一路陪着她走回后院，一路上反复同她说，往后独自上山采药，万万不能单独撞见谢烬，若是遇上，一定要第一时间躲开，回来告诉他。
　　之后连着好几日，林星清都没有再听见谢烬的消息，日子照旧安稳，白日跟着纪先生辨药，午后便和纪秋一同到溪边采草药。溪水清浅，漫过圆润的卵石，纪秋会替她拨开挡路的荆棘，帮她把采好的药草捆扎整齐，偶尔还会摘一串酸甜的野山果塞到她手里。
　　这日午后，两人正蹲在溪湾边寻找溪黄草，不远处的林荫里传来脚步声。林星清下意识抬眼望去，就看见谢烬缓步走了出来，依旧是那身金宸阁的白衣，袖口暗金云纹随着走动轻轻晃动，手臂上的绷带已经换新，脸色看着比那日在院门处舒展许多。他看见溪边的两人，脚步顿住，随即扬起温和的笑意：“真巧，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二位。”
　　林星清微微一怔，还没开口，身侧的纪秋已经站起身，不动声色往她身前一站，隔开她和谢烬之间的距离，神色冷淡：“先生怎么还在这片山里逗留？那日不是劝你早日下山吗？”谢烬并不在意纪秋的戒备，语气从容：“山中风景好，顺便寻一味阁里要用的药材，耽搁了行程。”说着，他的视线越过纪秋，落向后面的林星清，轻声问道，“林姑娘也是来采药吗？”
　　“是。”林星清轻轻应了一声。纪秋听见她应声，肩膀瞬间绷紧，侧头飞快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藏着明显的不快，又转回头对着谢烬，语气直接：“我们还有事，不便久聊，先生自便吧。”他不想给谢烬再多和林星清搭话的机会，只想快点带着林星清离开这里。
　　谢烬浅浅一笑，没有上前，只立在原地：“不必急着走，我这里刚好认得一种专治蚊虫叮咬的草药，长在前面石缝里，若是林姑娘需要，我可以指给你们。”林星清闻言，下意识往前探了探头，她前些日子在山里被毒蚊咬过，痒了许久。纪秋立刻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带，回绝得干脆：“不必劳烦先生，纪家的草药齐全，这些我们自己认得。”
　　林星清被他拉着，手腕能感觉到他指尖微微用力，她转头看向纪秋，小声问：“师兄？”纪秋垂眸看她，声音压得很低，只让她一个人听见：“别信他，我不想你跟他靠近。”他眼底的在意几乎藏不住，像是属于自己安稳的一方天地，突然闯进来一个外人，觊觎他放在心上护着的人。
　　谢烬静静看着这一幕，温和的笑意没有消散，白衣上的金纹在树荫下若隐若现，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暗色，转瞬便掩去。他没有继续上前纠缠，只是缓缓开口：“既然如此，是我唐突了。我不多打扰。”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沿着溪水上游慢慢走远，背影从容，看不出半分失落。
　　直到谢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树林深处，纪秋才松开握着她手腕的手，可眉头依旧锁着。林星清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轻声道：“他好像也没有做什么不好的事。”“就是这样才最可怕。”纪秋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和执拗，“金宸阁向来行事神秘，他太会装得和善，你心思软，容易放下防备。星清，纪家现在这样安安稳稳的不好吗？我不想有外人来搅乱，更不想你同他来往。”
　　溪水叮咚流淌，阳光穿过枝叶落在两人身上。林星清看着纪秋满眼的紧张与不安，心里明白，这位一直护着她的师兄，是真的不喜欢谢烬，不喜欢那个人靠近自己。她点了点头，轻声应下：“我听你的，以后我尽量避开他。”
　　纪秋听见这话，心头那股堵着的闷气才松了大半，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神色缓和下来，又恢复成往日温柔兄长的模样：“那就好，我们继续采药，早些回去，晚了娘又要念叨我们回来得迟。”只是他时不时望向谢烬离开的那片林子，心底的提防，半点都没有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