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师命在身，檐下常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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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又说回拜师那日。
拜师那一日没有铺张排场，云隐素来不喜繁文缛节，地点依旧选在纪家后院那一片木槿花下。
青石板被清晨露水浸得微凉，林星清一身干净浅青衣衫，手里捧着一盏清茶，指尖微微发紧。她此前无数次在这里跟着纪秋学卸力、稳息，蹲在花圃里收集花瓣，可今日意义全然不同。躬身，屈膝，叩首，茶水稳稳奉到云隐面前。
“弟子林星清，拜入先生门下，谨听师命，勤勉修习。”
她声音轻轻的，却咬字清晰。
云隐接过茶盏，淡淡颔首，声音清和，落在安静的后院里：“入我门下，不必拘于长居山峰的死规矩。你根基薄弱，又刚刚安定下来，骤然独自住在青遥峰，恐心神难宁。往后便这样安排：我来纪家之时，就在此处授你课业；每隔数日，我接你上山小住，在演武坪打坐、识药、修习心法，课业完成，依旧送你回纪家。纪秋一同随我习武，你们二人，可以结伴打磨根基。”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林星清悬着的一颗心，一下子松了大半。
她原本以为拜师之后，就要立刻去往遥远的青遥峰，独自住在清冷竹舍，再也不能日日看见纪家的人，不能坐在这个花圃边捡花，不能到饭点就去厅堂，和纪老爷、纪夫人一同吃饭。师父这个安排，像给了她一个两全的去处。她是云隐门下弟子，肩上担着师门的功课，可她的落脚之处，依旧是纪家。
站在一旁的纪秋侧过头，看向她，眼底带着一点柔和的笑意，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朝她点了下头。
拜师礼草草结束，没有鞭炮贺礼，只有院中风穿过木槿，花瓣悠悠飘下来，落在林星清的发梢。云隐不多停留，嘱咐他们二人，明日卯时在此等候授课，便转身离去。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走吧，回去前院，母亲应当已经备好早饭了。”纪秋上前半步，很自然地抬手，替她拂去头发上沾着的那片粉白木槿花瓣，动作轻柔，没有逾矩，只是长久相伴养成的熟稔。
林星清攥了攥袖口，跟着他顺着回廊往前走。她心里还在反复回味师父方才说的话，一半是初入师门的拘谨忐忑，一半是不用离开纪家的安心。她对纪秋，还没有那种滚烫浓烈的爱慕，只是很信赖，很习惯身边有这么一个人。这份亲近，和她对纪老爷、纪夫人的依赖缠在一起，混在一日三餐、晨昏烟火里面，慢慢沉在心底。
两人跨进厅堂的时候，饭菜已经摆满方桌，热气袅袅往上飘。纪夫人端坐在主位一侧，一身湖蓝色襦裙，眉眼利落，抬眼看见他们进来，第一句话照旧是带着几分挑剔的调子。
“礼总算行完了。我还以为，你拜了师父，立刻就要往山里一躲，再也不回纪家吃饭了。”
林星清脚步一顿，下意识垂了垂眼，小声唤：“夫人。”
纪夫人瞥她一眼，面上依旧淡淡的，可手里已经拿起公筷，往空出来的碗里夹了一块蒸得软嫩的山药。
“站着做什么，坐下吃。拜师归拜师，饭不能不吃。习武修行，最忌讳空腹耗神，别学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做派，看着清高，实则糟蹋身子。”
纪老爷坐在一旁，温和地笑了笑，给她推过去一碗温热的米浆：“星清，往后一边跟着云隐先生修习，一边安心在府里住着就好，不必事事紧绷。师门功课尽力便可，不用逼自己太狠。”
“我知道了，纪老爷。”林星清坐下，指尖碰到瓷碗温热的外壁，心口跟着暖起来。
纪夫人一边夹菜，一边絮絮地叮嘱，话里话外都是管束，听着严厉，桩桩件件都是替她盘算。
“山上风硬，往后你要跟着先生去青遥峰，夜里冷，自己记着多添衣裳。别贪凉，也别为了练功，不肯好好吃饭。还有山上草木繁杂，许多草看着好看，实则带毒，不许凭着一时好奇随手去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纪秋，又补上一句：“纪秋，你也给我记牢。往后你们一同上山采药、修习，你要看好她。她年纪轻，底子弱，遇事胆子又容易硬撑，你不能放任她乱来。若是让我知道，你带着她冒险，仔细回来我罚你抄书。”
纪秋无奈应下：“母亲，我晓得，不会莽撞。”
“晓得就好。”纪夫人哼了一声，低头舀了一勺粥，仿佛方才那一大番叮嘱，只是随口一提，并不是放在心上的牵挂。可林星清看得明白，她每一句担忧，都落在实处。
早饭吃得慢悠悠的。林星清小口喝着米浆，听着纪夫人和纪老爷闲谈府里琐事，听纪秋偶尔搭几句话。从前流浪的时候，她从来没有这样一张安稳的饭桌，没有人会惦记她冷不冷、会不会受伤、有没有好好吃饭。纪家给她的，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安稳。
吃过早饭，纪夫人叫住正要跟着纪秋回后院的林星清。婢女捧着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包送过来，放在桌上。
“这个拿着。”纪夫人下巴朝布包抬了抬，目光不看她，“往后上山修习用的。里面有厚一点的外衫，一双防滑布鞋，还有一小包伤药。不是特意给你置办的，库房里面放着也是放着，正好你能用得上，免得你在山里磕着碰着，连药都没有。”
林星清伸手打开布包。外衫是耐脏的深青色，料子厚实，针脚细密，鞋子大小刚好合她的脚，伤药罐子上面，还贴着小小的字条，写好了用途。哪里是什么库房闲置的旧物，分明是这些日子，纪夫人悄悄吩咐下人，专门为她准备妥当的。
她指尖轻轻抚过鞋面，低声道：“多谢夫人。”
“谢什么，别转头就丢在一边不用，白白浪费功夫。”纪夫人挥挥手，装作不耐烦，“去吧去吧，后院练功注意分寸，太阳慢慢上来了，别在日头底下晒太久，晒得头晕眼花。”
林星清抱着布包，和纪秋一同走回后院。
木槿花下的石桌石凳，就是往后授课的地方。纪秋帮她把布包放在廊下干燥的木架上，转头看向花圃。昨日他们摊开阴干的花瓣，还安安静静摆在竹匾里。
“师父说明日卯时开课，今日没有课业，空闲的时间，你想做什么？”纪秋问她。
林星清看向青石上那本册子，浅棕色封皮，里面已经夹满了各式各样的花草。“我想整理一下花瓣，把昨天新摘的那几朵小蓝花收进去。”
“好，我陪你。”纪秋说着，蹲下身，帮她把竹匾挪到廊下阴凉处，避开越来越烈的日光，“阴干的花瓣最怕暴晒，晒过之后颜色会褪得干干净净，一碰就碎。”
林星清蹲下来，小心翼翼拿起一片干透的木槿花瓣，轻轻放进册子的纸页之间。她的动作很轻，像捧着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
“等以后我从青遥峰回来，可以摘山上的花夹进去吗？山上的花，和纪家后院的，应当不一样。”她抬眼问纪秋。
“自然可以。”纪秋望着她，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只是山上的花草，要先问过师父或是谢……”话说到一半，他顿了顿，又轻轻转了话头，“先问过师父能不能碰，确认无毒再采摘。”
他没有提起谢烬。时机还没有到，那人还藏在青遥峰的松影里，还没有走入林星清的日子。此刻这里，只有纪家的花木，温柔的风，和他们两个人。
两人安安静静蹲在花圃边整理花草，没有太多热烈的言语。偶尔林星清分不清花瓣有没有干透，就递过去问纪秋；纪秋看见有小虫爬到花边上，便伸手轻轻拨开。阳光穿过枝叶，在青石板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蝉鸣浅浅响起来，是初夏安稳的味道。
整理完大半花瓣，日头已经升到正中，有些燥热。纪秋提议到石凳上歇一歇，取了一壶凉好的山泉茶水，两个粗瓷杯子，一人一杯。
“拜师之后，你心里害怕吗？”纪秋喝了一口水，轻声问。
林星清捧着杯子，指尖贴着微凉的瓷壁，想了想，慢慢摇头：“有一点点怕，怕功课太难，我学不好，让先生失望。但是又不那么怕，因为我还能回到这里。”
她口中的这里，就是纪家，是眼前这一方后院，是厅堂里会念叨她的纪夫人，是温和的纪老爷。
纪秋看着她澄澈的眼睛，轻轻应了一声：“若是修习觉得吃力，不必硬扛。师父性子宽和，你只管如实说。我也可以陪你反复练习。”
他们坐着闲谈，说的都是很细碎、很平淡的小事。说后院哪一株木槿快要开败了，说厨娘下周要做桂花糕，说进山的小路哪一处石头松动，走路要当心。没有山盟海誓，没有心动告白，只是一种安稳、踏实的相伴。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缓慢的脚步声。纪老爷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古籍，慢慢走到后院来。
“你们两个倒是清闲。”纪老爷笑着在石凳另一侧坐下，把书卷摊开在石桌上，“我方才在书房翻旧图谱，里面记了不少山野草木，想着拿过来，给星清看一看，也算提前为你上山识药的课业做准备。”
林星清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连忙凑近石桌。书页已经老旧，上面用墨手绘着花草，旁边写着名字、药性、生长的地方。很多草木，她在后院、路边见过，却不知道名字，不知道能不能入药，有没有毒性。
纪老爷指尖落在图上，慢慢讲解，语速不急不缓。
“你看这一味紫地丁，喜长在湿润背阴的地方，清热解毒，磕碰红肿的时候可以捣烂外敷。但是要分清楚，别和样子相近的毒堇弄混，两者枝叶看着相似，一个能救人，一个沾到汁液就要皮肉发痒。”
林星清认真听着，微微俯身，目光牢牢落在图画上，默默记在心里。她没有纸笔，就伸出手指，在青石面上，悄悄描摹叶片的样子。
纪秋也凑过来一起听。云隐教他们习武吐纳，纪老爷则懂这些古籍草木、风土旧事，恰好互补。
纪老爷一讲就是许久，从草本讲到山间飞鸟，又顺着草木，说起远方的江河、边城的风土。林星清从前被困在市井街巷，颠沛流离，眼界狭小，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多辽阔新鲜的故事。她安安静静听着，时不时问一两句小小的问题，眼里满是好奇。
纪老爷看着她的模样，心底怜惜。这孩子吃过太多苦，难得有这样安心听故事的时刻。
讲了大半卷图谱，日头渐渐偏斜。纪老爷合上书卷，抬手揉了揉眉心：“先讲到这里吧，讲久了你脑子也记不住。往后空闲，我再拿别的册子过来。修习是要紧事，可也不必时时刻刻紧绷着，多认些世间风物，眼界宽一点，心性也更容易稳下来。”
“谢谢纪老爷。”林星清恭恭敬敬道谢。
纪老爷笑了笑，起身离去，回书房处理府里的琐事。
院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没过多久，婢女过来传话，说晚饭快要备好，请他们去前院。
两人收拾好石桌上的书卷、水壶，一同往厅堂走。傍晚的风凉了些，吹走白日的燥热。
晚饭的菜式依旧是温和养身的。纪夫人坐在主位，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林星清身上，扫了一眼她的脸色。
“下午在后院晒了许久？脸看着有点发红。我同你说了，正午日头烈，不要久待，怎么总是记不住。”纪夫人开口，照例是责备的语气。
林星清小声解释：“我们在廊下，没有直接晒着太阳，方才是跟着纪老爷看草木图谱。”
“图谱什么时候不能看，非要挑正午的时候。”纪夫人嘴上不饶人，转头吩咐婢女，“把冰过的酸梅汤端上来，给她一碗，降降火气。纪秋你也少贪凉，不许喝太多。”
酸梅汤盛在青瓷小碗里，酸甜清润，入口驱散燥热。
席间，纪夫人一边吃饭，一边细细问她，方才纪老爷讲了哪些草木，听完有没有记住。林星清一一答了，偶尔有地方记不清，纪夫人便皱着眉说她不上心，可转头，又慢慢帮她复述一遍要点。
“这些不是给你拿去考先生的，是保命的本事。往后你跟着云隐上山采药，认错一味草，就是大祸。我唠叨你，不是故意为难你。”她说完，立刻夹起一筷子笋片，假装专心吃饭，仿佛方才那句软话，是随口一说。
纪老爷在一旁含笑看着，不拆穿她。纪夫人一辈子就是这个性子，心底柔软，偏偏面皮硬，好话不肯好好说，总要裹一层苛责的外壳。
一顿晚饭，就在这样絮絮的闲话里吃完。
饭后，纪夫人叫住林星清，递给她一副新的护腕，粗麻布衬着软棉，边缘缝得整齐。
“练功发力的时候，很容易磨到手腕，这个戴上。”纪夫人淡淡道，“针线房多做的，放着没用，给你。”
林星清接过护腕，摸上去柔软厚实，尺寸刚好。她知道，又是夫人特意吩咐做的。
“谢谢夫人。”
“行了，回去歇着吧。夜里早些睡，明日一早要起来跟着先生上课，不许赖床。若是迟到，先生责罚你，我可不会替你求情。”纪夫人摆了摆手，转身去清点府里账本。
林星清抱着护腕，和纪秋一起走回偏院。
她住的偏院不大，一间卧房，一间小耳房，窗台上还摆着纪夫人早前让人送来的艾草，淡淡的草木香气，用来安神驱蚊。屋内陈设简单，却样样齐全，干净温暖。她把护腕放在枕边，又翻开那本花草册子，借着窗边微弱天光，看了一会儿夹在里面的花瓣，才吹熄灯烛躺下。
躺在床上，她没有立刻睡着。耳边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她想起白天拜师的场景，想起师父说可以两头往返修习，想起晚饭桌上纪夫人一句一句的念叨，纪老爷温和的故事，还有纪秋安安静静陪她整理花草的模样。
她现在是云隐的弟子，有师门功课要完成，可她有家了，是纪家。
这份念头安安稳稳落在心底，倦意慢慢涌上来，她闭上眼睛，沉入安静的睡梦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师命在身，檐下常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