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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们的过去 来寻找了 ...

  •   但若是认识的话,一开始为何没说?
      楚天远就说温尘怎么表现得那么镇静,换做谁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送到陌生人床上,别说信任对方,没夺门而出已经算脾气好了。
      难道说......小尘也失忆了?
      就和他一样,记得部分片段,但大体上都是空白,不明白为什么出现在人界,茫然摸索中一过眼便是百年。
      楚天远也是花了很久才意识到A市就是他失忆前最后涉足的地方,只有在这里,才能从他人回忆里窥见一点自己的痕迹。
      难怪他会对小尘父子都产生异样的情绪。
      想到这里,楚天远总算安下点心来。
      如果说这两人都认识他,那么小尘出现在他的身边绝非偶然。不论他们想要做什么,至少他们都有共同追寻记忆的需求。
      他坐在凳子上,懒散支着脑袋看胡大爷孙子写暑假作业,忽而不经意地问道:
      “这几天怎么没看见你的伙伴过来?”
      “哦,你说李玄啊。”
      胡大爷的孙子笔下不停,对这事不甚在意:“他外婆好像出了什么事,已经好几天没出来玩了。”
      “他外婆是不是上次和他爸一起过来,请你们都吃了肠粉的那个?”
      “对,就她。”小孩仔细回忆了一下,总算想起这点细枝末节,他古怪地看楚天远一眼:“这不都是去年的事儿了吗,老师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她身上的死气是这小区最多的。
      楚天远没回应小孩,让他继续奋笔疾书,抽空看了眼时间,竟然快到中午了。
      中午的活忙完后,会有短暂的休息时间,范子嘉要把摊位收起来,做傍晚出摊的准备。
      好像也来得及。
      神鸟大人拍拍手,在胡大爷孙子充满怨念的眼神中把人赶回家,准时准点收起折叠桌椅,一秒的班都不加。
      然后他穿过后厨,走向正在后面等肠粉蒸好的温尘。“可以休息了,去吃饭吧。”
      范子嘉幽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就剩最后两位顾客了,你就不能多待一分钟?”
      “小尘忙碌一上午了,也很辛苦。”楚天远淡淡解释。“我带他去买几件衣服。”
      “......”范子嘉有时真不明白,这人到底是迟钝还是在装傻。
      温尘看了楚天远一眼,却是放下了手里的活,随意擦擦手,便跟在楚天远身后离开。
      留下范子嘉茫然地在前面挠挠头,忽然“嘿”了一声。
      “这小孩看着挺乖巧,结果就是只听楚天远的话吗。”
      但他也不敢惹这位楚大爷不快,只得麻利地取了面糊,任劳任怨为最后两位老人忙活去了。
      直到小摊彻底不见踪影,温尘脚步不停,平静地问楚天远:
      “天远哥想带我去哪?”
      真聪明,不愧是同失忆前的他有交集的人。
      楚天远脸上浮现出细微的笑意,他揉了揉温尘的脑袋,在后者难以置信的眼神中解释道:
      “带你找一下过去。”
      温尘的表情骤然变了,却没有惊慌,而是缓缓勾起一个邪气的笑,没怎么掩饰的阴暗本性终于彻底揭开。
      “麻烦带路了,神鸟大人。”
      青年不语,只一味往前走。
      神鸟大人。
      真怀念这个称呼。
      ......
      归功于嘴甜的范子嘉,楚天远意外很受小区里的老人喜爱。
      毕竟老小区里的熟客对范子嘉来说都算邻居,买肠粉时总要闲聊两句,从小摊经营到邻里家常,总能让担起摊位大部分流水的楚天远进入这些老年人的视线。
      以至于到后来,这位年纪“轻轻”、独自来A市打拼的楚天远反而受到更多老人的怜惜。他们把后辈带给小楚老师辅导的时候,偶尔也会拿点吃的给他。
      这一来二去,人情就起来了。
      温尘一度以为高贵的神鸟大人搞不好人情世故,直到他看见楚天远先去外面买了三盒炸红薯球,一盒塞给他,一盒提在手里。还有一盒,在抵达目的地前就进了神鸟大人的肚子。
      然后他对着每幢楼的单元号念念有词,一条路走到尽头了,才发现要找的九单元要在路口左拐。
      在走错路的过程中,他也没忘给温尘买了两件8.8的地摊短袖,一并塞入满脸嫌弃的温总怀里。
      最后,他才走入单元楼,站在一个门牌号前敲了敲门。
      门没多久就开了,李玄讶异地看着眼前的青年,乖巧地喊:“小楚老师。”
      “听说你外婆病了,”楚天远说,“过来探望下。”
      “老师你也认识外婆吗?”李玄茫然地接过红薯球,倒也没太在意。“外婆现在在住院,不过我爸说这两天可以去看她了,应该是快好了吧。”
      青年颔首,又交谈了几句,顺利从男孩那里要到了一个病房号。
      “你想要做什么?”
      温尘眉梢微挑问楚天远,和神鸟大人开诚公布后的他现在有话直说,半点儿也不避讳:“那小孩的外婆和你有关系?”
      他们走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楚天远正对着手里的导航,带他去坐公交车。
      甚至手机还是很多年前的老款,这鸟会线上支付吗?
      楚天远摇摇头。“偶然见过两面,算不上认识。”
      他问什么答什么,就是说话像挤牙膏。温尘勉强拾起耐心追问:“那你为什么要去看她?”
      “因为她快去世了。”
      “......”耐心有点耗尽了。“这和你的过去有什么关系?”
      哦,原来他不知道我的能力。
      楚天远想了想,和以前的他有过联系的人不应当不清楚他的身份,大概是失去了这段记忆。
      他便伸出手指,在温尘眉心处一点。
      温尘被他猝不及防的靠近吓得一激灵,可后退已经来不及,只能忍着鸡皮疙瘩,应下额头转瞬即逝的温度。
      结果他再睁开眼,就看见道路上多了几缕黑气。
      不对,是路上的行人身上散发着这些气体。颜色深浅不一,缓缓流向四周,把整条马路都弄得乌烟瘴气。
      整个世界在此刻都好像变成了灰黑色,不详与危险在其中弥漫。偏偏那些行人的脸上还挂着毫无所觉的笑容,交谈行走在昏暗的街头,便显得整个画面压抑又诡谲。
      温尘忽然意识到什么,抬头看楚天远。
      “这是我眼里的世界。”
      楚天远的声音传来,淡淡地陈述着事实。
      “我能看到每个生物身上的死气,以将死之人的死气为食,还可操纵此物,回看对方的过去。”
      从每个人的过去里找到自己的痕迹,就是楚天远寻找记忆的方法。
      “但是这样的效率也太低了,现在见过你的人类,少有半数都入土了。”
      温尘面色复杂。“世界上那么多人在此刻死去,更别说能活过百岁。你怎么能找到与你有过交集的对象?”
      楚天远不以为意,反而轻轻弯起眼尾,道:“我失忆已逾百年,收集的线索寥寥无几,长久以来也没见到一个认识我的生灵,却也过得不错。”
      “能想起来是好事,不记得也没什么。”
      他的观念比较豁达,倾向随遇而安。
      楚天远可以为了记忆不远千里来到A市,也可以永久扎根此地。哪怕最后一点属于他的回忆消散,他彻底变成一个平凡的肠粉摊摊主。
      啧,真是无趣,这种人怎么会是他前男友。
      但是温尘现在可以确定,他和楚天远的过往重合度很高,而且待在楚天远身边时,他的记忆也出现了百年来第一次松动。
      只要他能找出陷害自己的幕后黑手,陪神鸟大人玩下过家家也未尝不可。
      少年懒洋洋地插着兜,随着楚天远的脚步,他们下了灰蒙蒙的公交车,走入几乎被黑暗吞没的医院里,最终在一间重症监护室前落定。
      这里的死气也是最重的,浓黑如墨的雾源源不断从门缝渗出,几乎将他们吞没。
      隔着一块玻璃,可以看见里面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一动不动,呼吸轻到看不见被子的起伏。
      “她已经大限将至了。”
      楚天远不由自主放轻了声音。“最多活不过一周。”
      李玄的父亲催他去看,不过是想让小孩与外婆做最后的告别。
      真正的十一岁小孩,特别是在宠爱里长大的小孩,大都不清楚死亡。那是死气最旺盛之时,带走生灵的生命内核,彻底消散在天地间。
      楚天远伸出手,那些黑气便眷恋地缠绕上来,在他修长的指尖流连忘返,亲昵又轻柔将他包裹。
      此情此景与印象中仙气飘飘的仙人相去甚远,倒像无意中堕入魔道的神子,被诱哄着,懵懵懂懂跌入深渊。
      温尘甚至怀疑,他过去是不是就是那个拉楚天远下来的魔道中人,毕竟以他的性格看,死板无趣的仙界怎么都不适合自己。
      想到这里,他问楚天远:“你在仙界的名号是什么?”
      他以为楚天远会有点记忆,未曾想对方摇了摇头,在死气彻底将他二人包裹前,神鸟大人只简单解释了两句。
      “我没有特定的名号,我的种族已经灭绝,原先的叫法也早已失传。”
      “倒是人间残留点我们的因果,唤我们‘告死鸟’。”
      温尘很快理清这个称呼的由来,微微挑眉:“倒是挺合适。”
      楚天远的种族以死气为食,会被死气吸引而来,落在人类眼中,便相当于告知即将到来的死亡。
      等周围的黑雾散去,率先呈现在眼前的却不是医院冰冷的墙壁,而是个破败的房间,纸糊的窗户摇摇欲坠,头顶悬挂的房梁也结了蜘蛛网。
      什么鸟地方。
      温总对这样的环境十分鄙弃,刚想问楚天远这里是哪,却惊愕地发现自己不能控制转头,只感觉自己躺在一张床上,身下垫了毛巾。
      难道说……
      “这是那位老婆婆的记忆,所以我们是以她的视角切入的。”
      自己的身体、不对,是女婴的身体发出了第三个人的声音。
      楚天远和温尘一起挤在这具躯壳里,淡定地随着婴儿的动作嘬起手指。
      “她活了一百零八岁,在小区里也算得上最长寿的老人了。算起来,她出生那会恰好是我来到人界的日子。”
      他就是为了探寻这位老人的过往,才陪范子嘉和那些老头老太太下了三天棋,又等了段时间,总算让他看见了记忆。
      这话反而让温尘更困惑了。“你怎么肯定她的记忆和你有关,这会儿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婴儿,怎么可能知道你?”
      “她知道。”
      楚天远十分笃定。
      “因为她认识我。”
      和人类打交道这么多年,楚天远自然能看出遇到老太太的那天,她浑浊的眼珠分明动了一下,这在行将就木的老人身上可谓稀少。
      人生的走马灯很漫长,即使是婴孩时期看见的画面,到老了仍然可能留存在大脑深处。
      仿佛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眼前的视野再次转向,回到右边大敞的窗户边。女婴的视力没发育完全,按理说,她连这个房间的布局都应该看不清。
      可当那道黑影从窗边坠落时,连温尘都发现,他的视线变得更加清晰,竟然能瞬间跨越万里,直直聚焦在那道身影的身上。
      那是一个半鸟半人的形态,大概是还没来得及变回原型,腿脚和脸还属于人类,躯干却已被重重的黑色翎羽覆盖,一路延伸到脖颈,图腾一样印在侧脸,仿若飞鸿掠影。
      祂有三条翅膀,团团将自己围成了茧,本应以极快的速度从天上掉下来,却在他们眼中不断慢放,以至于祂身上的每个细节都鲜明如初。
      不知怎的,看见这一幕,温尘脑内浮现出一个词:
      神坠。
      从九天之上坠落下来的神,被剥除了所有法术与神格,穿过层层云海落入人间。
      众生见之皆仰视伤悲,将最后一刹那的神相记于心间。
      生灵为其唱响悲歌,传闻越是受人间爱戴的神明,哭声的范围越广。
      温尘听见尖锐嘹亮的嚎哭从体内爆发出来,远远也有悲恸的声音传来。
      新生儿来到人世,感受到的第一份主观情绪却是浓重的悲伤。全都为了这个人,只是为了这个人。
      可他心底不止有原身的难过,还有浓烈的震惊、诧异,和转瞬即逝的惊艳。
      那神明的相貌,他和身体里的另外两个人都看得很清楚。
      分明是与现在的楚天远完全一样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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