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和前任开了小吃摊》柳边一点星

2、奇怪的小孩 谜一样的思

　　“把面糊从蒸屉里取出来后，摊成卷就可以了。”
　　楚天远教完小孩肠粉怎么做后，又替温尘搬来个矮脚凳。“最上面的蒸屉比较高，小心不要摔了。”
　　温尘无语地掀掀眼皮，闷闷应了。
　　一旁择菜的范子嘉终于看不下去，唤了楚天远一声：
　　“天远啊，好歹你侄子过来找你玩，怎么一上来就教人摊肠粉，你不会真要他跟我们忙活吧？”
　　他们白天在范子嘉的老小区附近卖，傍晚再到两条街外的夜市支摊。本就忙得脚不沾地了，这小孩看着细皮嫩肉的，经得起这么折腾吗？
　　楚天远没觉得哪里不对，十一二岁入道修仙的比比皆是，这个年纪早就能挑水提担了，做个肠粉算得了什么。“小尘说他也没什么事做，可以在我辅导作业的时候帮帮范哥的忙。”
　　别看夜晚的上班族总吐槽他们的雷霆横幅，白天的老小区里其实有很多人都乐意把自己的孩子送来给楚天远辅导作业。
　　不说他斯文干净的外表，实际楚天远教语文也真有两把刷子，据说有听他讲题的小孩灵感枯竭，期末作业硬凑了篇“我在小吃摊学语文”的小作文被打了高分，被他奶奶用响彻全小区的嗓音夸了小楚老师三天。
　　范子嘉想到楚天远这个额外服务一来，摊位上涨了好几倍的流水，瞬间不作声了。
　　温尘这个当事人更不在乎，楚天远没限制他自由，反而是他主动提出帮忙的。
　　在身体变回成年人的这段时间，他要了解这人的活动轨迹。
　　某天醒来，发现自己的生活骤然断裂，任谁都没法坐以待毙。
　　他甚至为此活过了普通人类该有的岁月，现在的温尘都是凭着“害他失忆的家伙，死要见尸活要变尸”这一念头，才在无止境的重生里死死撑到了现在。
　　何况是这位曾受万千宠爱的神鸟大人。
　　温尘接过楚天远递来的刮刀，掩盖眼底闪过的几分兴味。再抬头时又是那副乖顺的模样，将口罩戴上。
　　楚天远看他招待了几个客人，便欣慰地回了小摊边的几个座椅上。
　　那里已经有几个孩子自觉地摊开折叠凳坐下，见他过来，齐齐喊了声“小楚老师”。
　　他们一个放心教一个大胆做，结果就是温尘在前台没忙活多久，现场的气氛忽然变得十分诡异，连楚天远也慢慢察觉到了不对。
　　老小区里住的多是老年人和孩童，能来这买肠粉的都是熟客。楚天远照常从胡大爷的孙子手里接过作业，就听见老人的一句叹息。
　　“小楚老师啊......如果真的太忙，我可以下次再带这孩子过来的。”
　　“没关系，现在没那么忙......”
　　然而胡大爷没给楚天远解释的机会，把新炸的油饼塞到他手中，摇摇头离开了。
　　什么情况？
　　楚天远放置好胡大爷孙子，拿着油饼绕到后厨，边吃边跟正将肠粉取出来的范子嘉说：“好像有很多人在盯着我们。”
　　“......”范子嘉不敢惹这位神仙下凡般拯救他生意的大佬，只好在心底偷偷翻了个白眼，下巴向前面抬了抬。
　　“你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吗？”
　　楚天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温尘站在矮脚凳上，神情平静地切开台面上的肠粉，和酱油包一起装进袋里递给顾客，然后迎上下一双欲言又止的眼睛。
　　他的动作在重复中越发娴熟，本来小孩身上就有一种超脱年纪的冷静，和客人毫不怯场的交流更显得这里不像烟火气的路边小摊，而是什么洽谈商务的高级会所。
　　楚天远认真地扫视一圈，最终视线定格在温尘挽起的衣袖上，那是楚天远意识到那人连小孩衣物都没留下，特意给温尘买的。
　　“也对。”
　　神鸟大人微微颔首：“等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去给小尘买更合身的衣物。”
　　范子嘉的白眼到底是翻了出来。
　　“小楚老师，我想问问这个句子。”
　　来不及继续判断周围的怪异现象，后面又传来了人类幼崽的声音。楚天远回头，胡大爷的孙子又来了。
　　他接过粗略地扫一眼，点在某处，淡淡道：“这两个都是通假字，把前面‘偏’改成‘遍’就能理解了。”
　　小孩对楚天远解决难题的效率十分佩服：“老师，你怎么这么快看出来的。”
　　因为这人给我写过的信里，都有这个问题。
　　楚天远没吭气，见几个孩子都在座位上奋笔疾书了，便去了前面，换温尘下来。
　　现在刚过饭点，暂时没人来买肠粉。楚天远一个古代人习惯了天不亮就起，这才想到温尘这样的小孩子，没必要这么早跟过来。
　　正想让他回去睡会，就看见温尘斜靠在台上，翻阅着摊位的账本。
　　“这是你写的吗，天远哥？”
　　温尘从清秀的字迹上抬起头来，意味不明地问他。
　　楚天远点点头，想到温尘刚被亲人抛弃，应当容易不安。怕他对上面的数字有压力，又补充：
　　“我来A市没几年，等生意再做起来点，养你是足够的。”
　　不，只怕再做几年都不够。
　　虽然摊位生意不错，但利润不高，加上楚天远给小孩的辅导价格也很便宜，综合下来根本没多少钱。能在寸土寸金的A市租房已经是拼尽全力了。
　　这人怎么搞的，堂堂神鸟，活了这么多年，就把自己养成这样？
　　这个念头升起的下一秒，他忽然顿了下。
　　不，不对。
　　楚天远不是傻子，以他自身的价值估算，就算楚天远做不好生意，单凭这些年累积的知识量，他也可以去做老师。实在不行就当明星，就是做个花瓶估计都收入不菲。
　　失忆的人只是少了段过往，原先的天赋能力是不会改变的。
　　温尘意识到，楚天远缩在这个小小的肠粉摊里，该是别有用心。
　　是什么吸引了他的目光？是范子嘉？还是住在附近的某个人？
　　除了他以外，还有谁参加了楚天远的过往？
　　“......”
　　楚天远的视角里，小孩默不作声地翻了两页摊位账本，忽然问道：
　　“天远哥，你会突然消失吗？”
　　这是多么没有安全感的孩子，才能说出来的话啊。
　　果然这些天都是在忍耐被抛弃的孤独，直到现在才泄露几分脆弱吗。
　　楚天远有过相似的经历，便对现在的温尘感同身受。
　　模糊的记忆里时有阴冷的环境，鸟类讨厌潮湿，他只能独自蜷在角落，尽力裹住自己。
　　但好像又不止有自己，有什么东西包裹住他，为他带来丝丝暖意。
　　他想不起来那是什么，便生疏循着零碎的画面，将手搭在温尘肩头。
　　“不会的，我去哪都带着你。”
　　和那晚相同的热源骤然袭来，在下意识地抗拒之前，却是心底涌起的几分眷恋和偏执。
　　如果能一直属于我就好了。
　　温尘浑身一僵，瞳孔不可置信地缩小了一瞬。
　　他察觉到大脑深处有什么开始隐隐松动，像是年久失修的锁链在铁锈处传来一响，紧接着，一段回忆纷至沓来——
　　那是白雪皑皑的山涧，楚天远披着青色的厚重大衣，清冷的脸部轮廓被肩头的白色绒毛压出几分柔软。他的眼底倒映着雪色，束起的马尾乖顺垂在一旁。
　　像只微微俯首的白猫，温尘想。随后，他听见自己饶有兴味的声音：
　　“这群假清高要是发现你三天两头偷跑，会不会拎起草鞋就下山追你三里地。”
　　那画面一定很有趣。
　　“我也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神，在哪待着都是一样的。”
　　楚天远轻笑，对他说：“小尘一起来吗？”
　　“不去，人界有什么好逛的，看的都是同一片风景。”
　　嘴上这么说，温尘还是接过某人递来的手，也没再撒开，和他一同往山下走。
　　楚天远本就生得白，微微泛红的脸在雪里就像一朵白梅，即使他连笑意都浅淡细微，却在温尘的记忆里惊艳了数千年。
　　他听见他说：“人界很有意思，白眉糖绕丝儿饼，梅花糕配清茶酿。夜河里偶尔还会淌过莲花灯，底下是鲜活的鱼群，在夏秋最是肥美......”
　　怎么都是吃的，这人其实是猪吧。
　　“你和猪妖很像。”
　　“为何是猪妖，鸟和猪有什么关系？”神鸟大人不解地朝他瞥去一眼。
　　温尘大笑起来：“你回过味儿来就知道了，笨蛋。”
　　他们肩对肩，转头就是彼此身上的温度，驱散了雪天的寒冷。
　　轻松、自在，一切明亮的情绪都牵绕在楚天远身边。
　　神鸟大人脑袋总是转不过弯来，也就看不清温尘眼底的暗色。
　　你该是属于我的，永远。
　　——“小尘，小尘？”
　　思绪骤然回笼，呼吸间只剩下热腾腾的米香，完全覆盖了那人身上清幽的味道。
　　温尘眨眨眼，看见楚天远和他离得极近，垂下纤长的睫毛问他：“还在担心吗？”
　　他这才惊觉，他们现在是失去记忆的前任，楚天远连他的脸都认不出来，顶多算是熟悉的陌生人。
　　可是记忆里的温度又是那么鲜明，冰天雪地里的热源格外令人贪恋，即便头脑清醒意识到现在是夏天，身体也不由自主想往楚天远那边靠近。
　　但他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一股烦躁酸涩的情绪骤然袭来，温尘胡乱摇了摇头，皱眉压下心绪，只留给楚天远一个倔强的脑袋。
　　“没、没事了，我去找下范哥。”
　　小孩匆忙离开了，露出背后楚天远若有所思的表情。
　　温尘方才的神情不对劲。
　　不像因为被抛弃而流露的难过，不如说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小孩会有的情绪。
　　想起他们初见那天早上，温尘像要将他生吞活剥了的第一眼，楚天远心底渐渐生出一个近乎笃定的猜想。
　　小尘早就认识他了，在他失忆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