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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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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落雪满庭,心事藏寒
一夜北风紧。
第二日清晨阿晚推开殿门时,漫天碎雪正静静落着。
青砖庭院覆了薄薄一层白,竹枝压上积雪,弯出柔软弧度,天地素净,把静云轩的冷清衬得温柔几分。
阿晚拢了拢身上单薄的夹袄,踩着碎雪清扫庭中通路,扫帚划过积雪,沙沙轻响。寒气钻透衣料,鼻尖很快冻得发红,她却舍不得扫尽阶前所有落雪。
昨夜沈答应闲谈时,提过一句,年少在家最爱看落雪。
“小主,落雪了。”
沈答应闻声从内殿走出来,身上披着那件月白披风,乌发松松挽着,没有簪过多首饰。她立在廊下,望着漫天飞雪,眼底浮起一点许久不见的亮色。
“好大的雪。”
她轻声感叹,缓步走下台阶,雪粒落在披风的丝线之上,转瞬融化。
阿晚连忙放下扫帚,快步跟上,伸手虚虚护在她身侧,怕她脚下打滑:“地上滑,小主慢些。”
沈答应没有往前走太远,就站在院子中央,抬眸仰望漫天飘雪。雪花落在她的睫毛,凝成细小水珠。
“入宫之后,久未见这样干净的雪了。”她轻轻开口,“宫里人人赏雪,都想着趁雪景去御园偶遇圣驾,只有我,只想安安静静站着看看。”
阿晚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外,静静看着她。
白雪衬得沈答应面容愈发素白,眉眼柔和。漫天风雪隔绝了红墙之内所有纷争,这一刻,没有答应,没有宫女,只有两个站在落雪之中的人。
“奴婢记得,小主喜欢雪。昨夜听见风声,便猜想今日会落雪。”阿晚声音很轻,混在风雪里。
沈答应侧过头看她,笑意浅浅:“你倒是记得清楚。”
一句话,让阿晚耳尖微热,慌忙移开目光,看向漫天飞雪。
她何止记得这点小事。她记着沈答应所有细碎的喜好,所有细微的情绪,所有藏在平静外表下的孤单。
风雪渐大,沈答应指尖冻得泛白,却舍不得回殿。
阿晚看在眼里,微微俯身,伸手轻轻拢住披风的下摆,将寒风挡开些许。两人距离近了,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花香膏气息。
“小主手冷,咱们回殿吧,奴婢煮些热姜茶。”
沈答应轻轻摇头,目光落在阿晚冻得通红的手背:“你也冻坏了。”
她顿了顿,迟疑片刻,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覆在阿晚的手背上。
一片微凉,却烫得阿晚浑身一僵。
漫天落雪,万籁俱寂。
阿晚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动,不敢躲开。
沈答应的指尖轻轻贴着她的皮肤,察觉她手背冰凉,眉头微蹙:“浣衣局落下的寒症,冬日最是难熬。往后扫雪,不必这般早早出来,冻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她的触碰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不是主子对下人寻常的体恤,是发自心底的疼惜。
阿晚心口翻涌,眼底微微发潮,低声道:“奴婢不碍事,只要小主能安心赏雪就好。”
沈答应望着她,眼底情绪复杂,轻声道:“阿晚,你不必事事都先顾着我,也要顾你自己。”
片刻,她收回手,那一点温热触感却牢牢留在阿晚的皮肤上。
“回殿吧。”
两人并肩走回廊下。
阿晚入内生火,煮上姜茶。陶罐在炭火上咕嘟作响,暖意在小小的殿内慢慢散开。
两杯热茶端上来,白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沈答应捧着温热的瓷杯,指尖回暖,看向对面坐着的阿晚。
“这静云轩,往年落雪的时候,冷冷清清,连个一起看雪说话的人都没有。今年不一样了。”
阿晚捧着杯子,指尖感受暖意,垂眸浅笑:“往后每一年落雪,奴婢都陪小主看。”
沈答应抬眸,深深看她一眼,轻声应下:“好。”
窗外落雪不停,厚厚堆积在竹梢、院墙。
红墙深宫,风雪漫天。
礼教横隔,名分难越,她们不能言说心底的情意。
可至少每一场落雪,她们可以一起看。
阿晚抬眼,透过氤氲热气望向对面的人。心底悄悄许愿,愿年年冬雪,都能这样,与她共守一室暖意。
雪落无声,心事也无声。
第六章岁暮守小院,灯火共年夜
腊月将尽,紫禁城处处浸着年节的热闹。
各宫殿宇都挂上朱红宫灯,剪彩、爆竹、赏赐源源不断,宫人往来奔走,笑语隔着宫墙隐隐飘来。唯独静云轩,依旧安安静静,仿佛被这盛大年关遗忘在角落。
沈答应位份低微,无家族打点,皇上早已记不起这偏僻小院。没有年节赏赐,没有赴宴传召,连内务府送来的年礼,也是最差的一份。
阿晚一早起来,便将院里枯枝清理干净,寻来两小段红绳,细细系在竹枝上。没有华丽彩灯,只这两缕红色,便是静云轩全部的年味。
沈答应倚在门框边,静静看着她忙碌。
“别人宫里彩灯满院,咱们这里,只有两根红绳。”她轻轻笑了一声,带着淡淡的怅然,却并无不甘,“往年除夕,我都是独自坐着,守一盏孤灯等到天亮。”
阿晚停下手里动作,回头望向她:“今年不一样,有奴婢陪着小主。奴婢备了几样小菜,夜里咱们守岁。”
白日里,阿晚借着采买杂物的机会,拿出自己攒了许久的月例,悄悄托膳房熟识的厨娘,准备了几样简单吃食。一块蒸糕,一小碟卤豆干,还有一小碗炖得软烂的莲子羹。不算丰盛,却是她能拿出最好的东西。
夜色缓缓笼罩宫城,远处宫宴的丝竹乐声遥遥传来,热闹繁华,与这里无关。
殿中点起两支红烛,烛光摇曳。
矮几上摆好简单的饭菜,两人相对而坐。没有繁复的礼仪,不必拘守主仆的规矩。
沈答应拿起木箸,尝了一口莲子羹,眉眼舒展:“很甜。”
“奴婢特意挑去了莲心,没有苦味。”阿晚低声说。
沈答应抬眸,烛火映在她眼底,轻声开口:“阿晚,你每月月例本就微薄,不必为我这般破费。”
“能让小主除夕吃得舒心,便值得。”阿晚垂着眼,心跳轻轻起伏。
饭食吃得很慢,耳边远远飘来别处宫人的笑闹,反衬殿内的安静。
用过晚膳,阿晚收拾碗碟,回来时,看见沈答应正坐在烛下,手里捏着一把小小的剪刀,裁剪红纸。细碎的红纸落在案上,她在剪小小的窗花。
“往年在家,除夕我都会剪。入宫之后,许多年不曾碰了。”沈答应将剪好的一朵梅花递过来,“给你。”
红纸梅花,纹路纤细。
阿晚伸手接过,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指腹。她把梅花贴在窗纸上,烛火从里面透出来,红梅映在窗,暖意漫开。
夜越来越深,更鼓一声声敲过。
“快要子时了。”沈答应轻声道,“宫里人都说,子时许愿,若是诚心,心愿或许能被听见。”
阿晚站在烛旁,静静看着她。
沈答应微微闭着眼,长睫轻垂,默默许愿。片刻后睁开眼,阿晚轻声问:“小主许了什么愿望?”
她浅浅摇头,唇角含着温柔笑意:“说出来,就不灵了。那你呢,阿晚,你可有心愿?”
阿晚望着她,心底翻涌着滚烫的念头。
她的心愿很简单。不求出宫,不求富贵。只求岁岁平安,能长久守在这静云轩,陪在她身边。
可这句话,万万不能出口。
阿晚低声:“奴婢的心愿,和小主一样。”
沈答应定定看着她,似是读懂了藏在这句话背后的万千心事,没有追问,只是轻轻颔首。
远处的爆竹声响此起彼伏,漫天烟火在皇宫上空炸开,流光短暂划破黑夜。
两人一同走到廊下,抬头望向天际转瞬消散的烟火。
烟火绚烂,却短暂易逝。可身侧之人,是她拼尽全力换来的相守。
沈答应身上披风滑落一角,阿晚伸手,轻轻替她拢好。夜风微凉,两人静静并肩,不言一语。
“热闹是他们的。”沈答应声音很轻,“可我今年,有属于我的热闹。”
烟火落尽,夜色重回沉静。
回到殿内,红烛静静燃烧。
今夜不必严格守着侍立的规矩,阿晚依旧坐在那张小木杌上,陪沈答应闲话。聊儿时旧事,聊故乡风物,聊深宫之中无人可说的孤寂。
等到后半夜,沈答应倦了,靠在软榻上,慢慢阖上眼。
阿晚取来薄毯,小心盖在她身上,自己守在一旁。
红墙之内,礼教森严,这份心意不能宣之于口。
但这个除夕,不再是她一人独守长夜。
阿晚望着烛火,心底安宁。
只要可以这样陪着,年年岁岁,便是圆满。
第七章春风遇旧嫌,暗护藏心
冬雪消融,檐角的冰棱尽数化去,转眼便是暮春。
御花园里芍药盛放,层层叠叠,艳得灼眼。恰是当年阿晚初见沈答应的时节。
沈答应许久未曾出门,今日难得天气晴好,想着去园子里折两枝芍药带回静云轩。阿晚提着竹篮跟在身侧,步步留心,目光四下留意,生怕遇上麻烦。
一路行来,花香漫道,游人不多。沈答应立在花丛前,指尖轻轻抚过芍药柔软的花瓣,神色恬淡。
阿晚站在她身后半步,静静望着她的侧影,恍惚间,又想起浣衣局那年遥遥一瞥。
原来兜兜转转,她终于站在了她的身旁。
“花开得真好。”沈答应低声轻叹,抬手欲折一枝浅粉芍药。
“哟,这不是沈答应么,倒是好兴致,有空来御花园赏花。”
一道尖利的声音骤然从花树后方传来。
阿晚心头一紧,立刻上前半步,下意识将沈答应稍稍挡在身后。
是张贵人,带着贴身宫女,一行人缓步走出来。她一身华美的桃红宫装,珠翠满头,目光扫过二人,嘴角挂着嘲弄的笑意。
那日静云轩争执的仇怨,她一直记在心里。
“倒是没想到,你还敢来御园。”张贵人缓步走近,目光落在阿晚身上,“还有你这个硬骨头宫女,今日可没人能护着你们。”
沈答应敛了神色,从容屈膝行礼:“见过张贵人。”
“免了。”张贵人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那丛芍药上,故作随意地开口,“这一片芍药,是皇上最爱赏的花。低位份的人,不配折取。阿翠,把这一片花看管起来,不许旁人动手。”
她明着是护花,实则故意刁难,断了沈答应赏花的兴致。
阿晚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却谨记上次的教训,不敢贸然开口顶撞,只低声道:“贵人,我们只是折一枝,不会伤着花株。”
“本宫说不行,便是不行。”张贵人挑眉,视线斜睨沈答应,“有些人,安分守在自己的小院就够了,别出来惹人眼。听说前些日子内务府给静云轩的炭火克扣了大半,日子过得艰难吧?”
句句都是刻意的戳刺。
沈答应脸色微白,却依旧保持着体面,没有争辩。她深知,一旦争执起来,吃亏的只会是自己和阿晚。
张贵人见她沉默,愈发得意,视线一转落在阿晚身上,心生一计:“对了,前几日我身边的宫女手脚笨,打碎了我的玉钗。本宫正缺人责罚立威。既然你这么忠心护主,不如替你主子受罚,去浣衣局领二十杖。”
话音落下,身侧两个宫女立刻上前,就要拉扯阿晚。
“不可!”沈答应立刻出声,往前一站,拦在阿晚身前,“贵人,此事与我的宫女无关,不能罚她。”
“与她无关?”张贵人冷笑,“方才是她开口和本宫辩解,冒犯于我。既然是你的下人,做错了事,自然要受罚。”
阿晚看着沈答应单薄的背影,心底一热。她伸手,轻轻拉住沈答应的衣袖,低声劝:“小主不必为奴婢争执。”
她抬眼看向张贵人,脊背挺直,语气平静:“贵人若是要罚,奴婢认。只是求贵人,莫要迁怒小主。”
她不怕杖责,不怕皮肉受苦。她唯一担心的,是连累沈答应,让本就艰难的静云轩雪上加霜。
沈答应猛地回头看向阿晚,眼底藏着慌乱与心疼,她死死攥住阿晚的手腕,不肯松开。
“我不许。”她声音轻轻发颤,却无比坚定,“阿晚是我的人,要罚,便罚我。”
张贵人看着她们二人相护的模样,心头莫名不快,正要再发难,远处传来太监的唱喏声,有高位妃嫔的銮驾途经此处。
张贵人脸色一变,不敢再在此处闹事,若是被路过的娘娘看见她当众为难低位答应,免不了落个善妒欺人的名声。
她狠狠瞪了她们一眼:“算你们走运。今日暂且饶过。但你们记住,在这宫里,不要太张狂。”
说完,便带着一众宫人匆匆离开。
花下终于重归安静,只剩风吹芍药簌簌作响。
紧绷的气氛散去,沈答应握着阿晚手腕的手还没有松开。她低头,看着阿晚,眼眶微微泛红。
“你怎么能说愿意受罚?二十杖下去,半条命都要没了。”她声音带着后怕,指尖微微发抖。
阿晚望着她担忧的模样,心口滚烫,轻声道:“只要能护小主平安,这点苦楚不算什么。”
沈答应静静看她许久,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阿晚的脸颊,动作温柔又克制。
“阿晚,往后不许再这样。我不想看见你为我受伤。”
春风卷着花瓣,落在两人的衣摆。
阿晚的心跳如擂鼓,定定望着眼前人。
满园芍药盛放,一如初见那年。只是这一回,她们不再遥遥相望。
只是红墙之内,风波难料,暗处的刁难永远不会彻底消失。
沈答应收回手,敛了心绪,轻声道:“花不折了,我们回静云轩吧。”
阿晚提着竹篮,跟在她身侧,一步步穿过□□。
回去的路上,一路花香相伴。
第八章寒疾侵枕,彻夜相守
从御花园回来的第二日,天忽然变了脸。
一场春雨连绵落了大半宿,风裹着凉气钻进窗缝。沈答应本就身子偏弱,昨日在园子里久立吹了春风,夜里便开始头昏发沉,晨起起身时,只觉得浑身酸软,连抬手挽发都没力气。
阿晚端着热水入内,一掀帘子便看见她扶着额靠在妆台前,脸色白得像宣纸上未染墨的底色。
“小主?”阿晚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伸手轻轻贴上她的额头。
指尖触到一片灼烫。
“发热了。”阿晚声音微颤,立刻扶着她慢慢挪回软榻躺下,“许是昨日在园子里吹风染了风寒,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沈答应拉住她的衣袖,气息虚弱:“不必兴师动众。咱们位份低微,无端请太医,反倒惹人注意,指不定又被张贵人拿由头做文章。找些寻常草药熬一熬,歇两日便好了。”
深宫之中,连生病,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落人话柄。
阿晚拗不过她,只能应下。她翻出之前存下的防风、甘草,在小炭炉上慢慢煎药。炭火噼啪轻响,药味淡淡的,漫满整间殿宇。
她守在炉边,一刻不敢离开,时不时伸手探探药罐温度,又折返内殿查看沈答应的状况。
沈答应昏昏沉沉躺着,半梦半醒之间,总不安稳。偶尔蹙起眉,低声轻哼。阿晚便坐在榻边,用干净的帕子浸了凉水,拧干,轻轻敷在她的额头上降温。
白日尚且还好,到了深夜,热度迟迟不退。
整座静云轩静悄悄的,只有窗外春雨敲打着竹叶,淅淅沥沥。
殿里只留一盏微光摇曳的宫灯。阿晚搬了蒲团,坐在床榻边的地面,整夜没有合眼。
她时不时替沈答应换额上的冷帕,掖好滑落的薄被。怕药太苦,提前备了一小块蜜饯放在案头;怕她夜里口渴,温水温在一旁,随时能递到唇边。
沈答应迷迷糊糊睁开眼时,正看见阿晚垂着眸,指尖小心整理她散落在枕上的长发。烛光照在阿晚眼下淡淡的青黑,一看便是整夜未曾歇息。
“阿晚……”她声音沙哑,轻轻唤她。
阿晚立刻抬眼:“奴婢在,小主可是哪里难受?”
沈答应望着她布满倦意的脸,心底又酸又软,轻声道:“你守了一夜?快去外间榻上歇歇,我这里无事。”
“奴婢不困。”阿晚摇摇头,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热度稍稍退了些许,才稍稍松口气,“奴婢守着,若是小主夜里高热反复,也好及时照料。”
沈答应静静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粗糙的手上。那双手,常年浣洗冷水,带着薄茧,如今却这般轻柔细致地照顾自己。
“何苦这样熬着自己。”沈答应轻轻抬手,握住阿晚的手。
掌心滚烫,是病中的温度,牢牢裹住阿晚的手。
“能陪着小主,不算熬。”阿晚垂眸,耳尖慢慢泛红。
殿内寂静,雨声绵绵。
沈答应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轻得像雨丝:“我入宫这么多年,病过好几次,从前的宫人,只想着敷衍了事,盼着快点脱身,从来没有人,肯这样彻夜守着我。”
她顿了顿,眼底漾开浅浅水汽,“阿晚,若是没有你,这静云轩的日子,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过。”
阿晚心口猛地一烫,所有隐忍的情绪几乎要冲破喉咙。她咬了咬下唇,压下翻涌的情意,低声道:“奴婢会一直守在这里,小主安心养病。”
“好。”沈答应轻轻应着,没有松开她的手,就这么虚虚握着,慢慢重新闭上眼。
阿晚一动不敢动,维持着这个姿势坐在榻边。
春雨一夜未停,宫灯燃尽半支。
红墙重重,礼教如山,她们之间隔着主仆名分,隔着不可言说的心事。可在这个雨夜,病榻之前,所有规矩好像暂时退到了远处。
天光微亮的时候,雨停了。
沈答应身上的热度终于慢慢褪去。阿晚起身,把熬好的药端过来,又取来蜜饯,一勺一勺,小心喂她服下。
沈答应喝完药,看着她眼底浓重的倦色,执意催促:“药我喝完了,你快去歇息,我自己躺着静养就好。”
阿晚拗不过她,只能应下,走到外间矮榻躺下,却不敢深睡,浅浅阖着眼,耳尖始终留意内殿里的动静。
只要她唤一声,阿晚便能立刻起身。
静云轩的春雨落尽,病势缓缓消退。只是经过这一夜贴身相守,藏在两人心底的情愫,再也压不住,悄悄生根,慢慢繁茂。
第九章锦帕藏线,暗寄温柔
沈答应病愈之后,静养了数日。
白日里阿晚照旧洒扫、备茶,伺候起居,只是两人之间,悄然多了一层难言的默契。许多话不必开口,一个眼神便能读懂彼此心底的惦念。
这几日,沈答应趁着阿晚外出采买或是清扫庭院的空档,便独自坐在窗下,握着银针,静静刺绣。
她没有告诉阿晚。素色绢帕摊在膝头,银针细细穿梭,一针一线,都落得极慢。绣的不是华贵牡丹,是静云轩院里的青竹,竹边缀着小小的一朵白梅。
竹有坚韧之意,梅含清冷本心,像她们二人,困在深宫一隅,彼此依靠。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斜斜铺进殿内。阿晚收拾好案上茶具,正要退到帘边侍立,沈答应忽然轻声唤住她。
“阿晚,你过来。”
阿晚走上前,垂首恭立。
沈答应伸出手,将一方叠得整齐的素绢帕递到她面前。绢料柔软,触手细腻,边角绣着淡色竹梅,针脚细密雅致。
“前几日卧病,闲来无事绣的。给你的。”
阿晚一怔,迟疑着伸手接过。指尖抚过绣线,能摸到丝线微微凸起的纹路。青竹亭亭,白梅素雅,一针一线,全是耗费心力的功夫。
她抬眼,眼底藏着惊讶:“小主,这……”
“往日见你擦手擦汗,只用粗布帕子。”沈答应目光柔和,轻轻开口,“浣衣局落下的寒症,手常年怕冷,这绢软些,用着舒服。”
阿晚捧着锦帕,心口滚烫,指尖微微发颤。
深宫之中,主子赏赐金银绸缎不算稀奇。可亲手灯下刺绣,一针一线,把心意绣进布里,这份馈赠,早已超出普通主仆的恩典。
她小心翼翼把帕子攥在掌心,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奴婢……谢小主赏赐。”阿晚的声音微微发哑,“奴婢一定会好好收着。”
“不是让你收起来束之高阁。”沈答应浅浅一笑,“是给你日常用的。”
阿晚低头看着帕上竹梅,低声应:“奴婢舍不得。”
沈答应望着她,轻声道:“不过一方帕子。在这偌大皇宫,身外之物皆是虚浮。唯有心意,才难得。”
一句话,撞在阿晚心上。
她抬眸,撞进沈答应温柔的眼底。殿内安静,只有窗外风吹竹叶沙沙轻响。
沈答应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那日卧病,我昏沉之间,总能感觉到你守在我身边。这静云轩的日子,若是没有你,便是满目荒芜。”
阿晚长睫颤动,心底汹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她紧紧握着手中绣帕,绢布的温度一点点传到手心。
名分如高墙横在二人之间,礼教森严,不能吐露半句心底的爱慕。可这些藏在针线、言语、眼神里的温柔,是红墙之内,独属于她们的秘密。
“奴婢会一直陪着小主。”阿晚轻轻开口,一字一句,郑重无比,“只要奴婢还在静云轩,便不会离开。”
沈答应望着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阿晚的鬓边碎发。动作轻柔,不带半分主上对奴婢的姿态,是发自内心的怜惜。
“我知道。”
指尖擦过耳侧,阿晚浑身微僵,呼吸放得极轻。
片刻之后,沈答应收回手,重新坐直身子,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淡然模样,只是眼底的暖意没有散去。
“往后,不必总把所有苦楚独自扛下。你有我。”
阿晚把帕子仔细叠好,贴身收进衣襟,贴在心口的位置。
外面的紫禁城繁华万千,六宫纷争不休。可在这小小的静云轩里,一方绣帕,两句私语,便足以抵御深宫所有寒凉。
暮色慢慢降临,阿晚掌起宫灯,暖黄灯火落在案头。
她立在帘下,时不时抬手,隔着衣衫,轻轻碰一碰衣襟内的锦帕。
一针一线,皆是无言情意。
第十章新选秀女,暗流潜生
入夏,宫里传开选秀的消息。
内务府各处忙碌起来,御道时常有马车驶过,一批又一批年轻秀女被送入紫禁城。红墙之内,又要添许多新鲜面孔,也会生出无数新的争斗。
消息传到静云轩的时候,阿晚正在庭院里浇灌阶前的薄荷。听见殿内沈答应轻轻一声轻叹,她放下铜瓢,快步入内。
沈答应坐在窗前,望着远处宫墙上方浮动的云,神色淡淡,眼底藏着一丝落寞。
“小主?”
“选秀要开始了。”沈答应低声开口,“又一批人进来,争恩宠,搏前程。这宫里,永远不会缺追逐圣意的人。”
她入宫数年,早已明白。帝王的眷顾本就薄如蝉翼,新人一来,旧人更如尘埃,会被轻易遗忘。从前尚且只有张贵人时常刁难,如今宫里局势一变,六宫人心浮动,指不定会生出更多风波。
阿晚走到她身侧,低声宽慰:“咱们守在静云轩,少去外头,不掺和纷争,应当无事。”
沈答应侧过头看她,轻轻摇头:“树欲静而风不止。张贵人一直记恨上次御花园的事,如今宫里大变,她正好找机会拿低位份的人立威。”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小太监传话,是总管处派人来通知各宫,选秀期间,无传召不得随意去御园走动,随时听候内务府差遣。
来人语气平淡,可字里行间,都是对静云轩这类冷殿的管束与提防。
待太监走后,殿内重归安静。
沈答应垂眸,指尖捻着案上一片干枯的竹叶:“你看,连闭门度日,都要受人管束。”
阿晚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无论外面如何变化,奴婢都会护着小主。”
沈答应抬眸看向她,眼底温柔,却藏着忧虑:“我只怕,这次张贵人会把主意打在你的身上。你是我身边唯一的心腹,若是她设计将你调走……”
后半句没有说完,可两人都明白其中凶险。
一旦阿晚被调离静云轩,只剩沈答应孤身一人,在这深宫之中,便再无依靠。
阿晚伸手,轻轻覆在她放在案上的手背,声音沉稳:“她想调走奴婢,没有那么容易。当初奴婢费尽心力来到这里,绝不会轻易离开。”
沈答应反手,轻轻扣住她的手指。掌心相贴,安静良久。
“我舍不得你走。”她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夏日温热的风里,“若是你被调去别的宫殿,留我一人在静云轩,我不知该如何熬过。”
阿晚心口发酸,郑重许诺:“除非奴婢身死,否则绝不离开静云轩,不离开小主。”
这句话太重,沈答应心头一颤,连忙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不可说这般决绝的话。
“别说这样的话,好好活着,相伴度日就好。”
午后,阿晚出门去膳房取吃食,半路撞见张贵人身边的贴身宫女阿翠。阿翠看见阿晚,停下脚步,似笑非笑。
“哟,静云轩的宫女。贵人正想着,选秀之后,六宫都要重新调配人手,说不定,很快就要换地方伺候了。”
阿晚神色不变,不卑不亢:“人事调动,凭总管府文书。”
阿翠嗤笑一声,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有些事,不一定非要文书。贵人想动一个小小的宫女,法子多的是。你好好想想,执意守着一个不得宠的答应,值得吗?若是归顺贵人,赏赐体面,样样都有。”
“我的主子,自始至终只有沈小主。”阿晚说完,侧身绕过她,径直离开。
阿翠望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冷意,转身回去向张贵人复命。
殿内,阿晚回来,将方才遇见阿翠的事,如实告诉沈答应。
沈答应听完,眉头紧锁。
“果然,她已经在盘算。”
夏日的风穿过窗棂,吹起帘幔。外面的紫禁城喧嚣渐起,选秀的风波缓缓铺开。繁华表象之下,算计与陷阱,正悄悄朝着僻静的静云轩蔓延。
沈答应抬眼看向阿晚,眼底带着一丝忐忑,轻声道:“往后出门,万万不可单独走远,凡事多加小心。”
“奴婢记下了。”阿晚站在她身旁,目光坚定。
风波将至,她们这一方小小的静云轩,要一同抵御即将到来的风雨。
第十一章罗织诬陷,静轩蒙尘
几日之后,正午的日头毒辣,晒得宫墙发烫。
阿晚刚清扫完庭院,就听见院门外一阵杂乱脚步声,伴随着内务府管事太监的高声传唤,打破了静云轩长久的安宁。
“沈答应接令!内务府查验失窃一案,特来静云轩搜查!”
沈答应正临窗写字,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深色痕迹。她缓缓放下狼毫,起身迎出去,神色强作镇定。
阿晚立刻上前,站在沈答应身侧,低声提醒:“小主莫慌。”
领头的刘太监面无表情,身后跟着两名搜检的内侍,还有阿翠,就站在人群末尾,嘴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刘公公,不知失窃何物,为何要来静云轩搜查?”沈答应语气平稳,依礼问话。
“张贵人殿内遗失一支赤金嵌珠步摇,昨夜不见踪影。有人供认,看见有静云轩的人,黄昏时分在景和宫墙外徘徊。”刘太监抬眼扫过院落,“按规矩,要搜查殿内,辨明嫌疑。”
这话一出,阿晚瞬间明白。
是张贵人的圈套。
故意丢了首饰,栽赃到静云轩头上。一旦搜出赃物,偷窃乃是重罪,她这个贴身宫女首当其冲,最轻也是发配浣衣局,远些便是发往辛者库,到那时,她便再也守不住沈答应。
沈答应指尖微微收紧,却依旧从容:“公公尽管搜查,静云轩清清白白,绝无偷盗之事。”
内侍应声入殿,翻箱、开箱,细细搜寻每一处角落。阿晚站在一旁,目光紧紧跟着几人的动作,心底悬起一块大石。
她清楚,若是对方提前把步摇藏进殿中某处,百口莫辩。
不多时,一名内侍从内殿靠墙的木柜底层,捧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高声禀报:“公公!找到了!”
锦盒打开,那支流光闪烁的赤金珠步摇静静躺在里面。
刘太监神色一沉,转头看向沈答应:“沈答应,赃物在此,你还有何话说?”
沈答应脸色骤然发白,难以置信地看向那支步摇。昨日她还打开柜子整理衣物,里面空空如也,分明是方才有人趁乱悄悄放进去的。
阿翠站在后面,适时开口:“想来是静云轩的宫女,见贵人首饰华贵,起了贪念。这等卑贱宫女,胆大包天,偷窃主子之物。”
所有矛头,尽数指向阿晚。
刘太监看向阿晚,声音冷硬:“来人,将这名宫女拿下,带回内务府审问!”
两名内侍上前,伸手就要扣住阿晚的胳膊。
“不许碰她!”沈答应立刻往前一步,拦在阿晚身前,脊背绷得笔直,“这步摇绝非我们所盗,定是有人栽赃陷害!静云轩一向闭门不出,哪里会去景和宫偷窃?”
“赃物已经搜出,证据确凿。”刘太监皱起眉头,“沈答应,莫要包庇下人,免得连累自身。”
“不是她做的。”沈答应声音微微发颤,却不肯退让半分,“我这殿门白日虽不闩,可每日除阿晚之外,并无外人出入。唯独方才公公带人进来搜查,方才有人入内,赃物定是那时被人暗中放入柜中。”
刘太监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迟疑。沈答应说的有理,可张贵人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他不能空手而归。
阿晚轻轻拉了拉沈答应的衣袖,低声劝她不要冲动,而后抬首看向刘太监,声音清亮:“公公,若真是奴婢偷窃,断不敢将贵重步摇藏在自家殿内柜子里,这不合常理。若是公公信不过,可查验锦盒,盒上若是留有外人指纹,便能分辨是谁放进来的。”
深宫之中,虽没有查验指纹一说,但这番逻辑,让刘太监一时语塞。
阿翠见情势不对,急忙开口:“狡辩!偷了东西,哪里还会留下痕迹!”
“是不是狡辩,一问便知。”阿晚目光直视阿翠,“方才搜查之时,只有你跟在内侍身后,离柜子最近。敢问阿翠姑娘,方才你在柜边,做了什么?”
阿翠被她一问,神色慌乱,眼神躲闪,一时答不上话。
刘太监何等老练,一眼便瞧出阿翠神色有异。他心里清楚,这多半是张贵人设下的局,若是硬要定案,一旦传到上头,反倒惹祸上身。
权衡片刻,刘太监缓缓开口:“既然疑点重重,暂不抓人。只是这步摇,我要带回内务府复命。此事暂且记下,往后静云轩需谨言慎行。”
他不愿深度得罪张贵人,也不愿硬着头皮制造一桩冤案,便取了步摇,带着内侍一行人离去。
阿翠恨恨瞪了阿晚一眼,只能跟上队伍一同离开。
喧嚣散尽,殿内只剩她们二人。
紧绷的力气一卸,沈答应身子微微一晃。阿晚连忙伸手稳稳扶住她。
“小主,没事了,虚惊一场。”
沈答应抬眸看向阿晚,眼底盛满后怕,伸手紧紧抱住她的胳膊,声音带着颤:“方才我真怕,他们把你带走。若是你被带走,我……”
后半句哽咽,说不出口。
阿晚心口发酸,轻轻抬手,极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小主放心,奴婢不会轻易被带走。”
“张贵人这次没能得逞,绝不会善罢甘休。”沈答应低声道,“往后,她会想出更阴毒的法子。”
阿晚望着她,目光坚定:“无论她再来什么算计,奴婢都会陪着小主,一同扛过去。”
夏日热风穿过窗棂,吹动案上宣纸。
一场诬陷堪堪躲过,可暗处的危机,远远没有消散。
第十二章旧恩存念,暗寻援手
风波平息后的几日,静云轩内外都加倍谨慎。
院门白日只虚掩,阿晚出门采买必早早归院,殿内箱柜每日都仔细检查一遍,生怕再有物件被人偷偷置入,落人口实。沈答应夜里也睡不安稳,常常夜半醒转,静听院外动静。
这日午后,阿晚去内务府领份例的蜡烛与糙米,在长廊拐角遇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监。老者推着木车运送杂物,步履缓慢,脊背微驼,正是当年受过沈答应恩惠的陈公公。
那年冬日,陈公公不慎被重物砸伤脚踝,卧在偏僻杂房无人照料,高热难支。旁人嫌他地位低下,避之不及。是彼时尚且孤立无援的沈答应,悄悄让当时的宫女送去草药与干粮,帮他熬过最难的几日。
陈公公一眼认出阿晚是静云轩的人,停下木车,左右看了看,确认四周无旁人,低声开口:“静云轩前些日子的事,咱家听说了。张贵人那边不会罢休。”
阿晚心头一动,躬身轻声行礼:“陈公公。”
“你家小主当年于我有救命的情分,这份恩,我一直记着。”陈公公压低声音,枯瘦的手扶住木车把手,“张贵人在总管房打点了不少银子,若是再设计构陷,寻常说辞很难辩驳。”
阿晚抬眼,郑重道:“公公,我与小主不愿惹事,可灾祸偏找上门。若是往后她再罗织罪名,我们连个能作证的人都没有。”
陈公公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我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看得清六宫这些手段。日后若是再有内务府来人搜查、审问,若是我恰好在场,我可为你们作证。只是我位卑权轻,只能在暗处帮衬,不能明目张胆与张贵人作对,还望你们体谅。”
“已是莫大恩德。”阿晚眼底生出一丝暖意,“奴婢代小主谢过公公。”
“不必谢。”陈公公苦笑一声,“深宫之中,肯存一点善心的人本就不多。你家小主当年待我仁厚,我能护一分,便护一分。只是你们千万小心,张贵人的手段一次比一次狠。”
两人不敢久谈,远处传来脚步声,陈公公立刻推起木车,低声嘱咐一句“万事谨慎”,便慢慢走远。
阿晚领好物资,快步返回静云轩。
殿内,沈答应正坐在窗边整理晒干的薄荷叶,听见脚步声抬头。阿晚将遇见陈公公的事细细说给她听。
沈答应指尖一顿,安静良久,轻轻叹了口气:“我几乎都快忘了这件旧事。当年不过随手为之,没想到,今日竟能得他相助。”
“有陈公公暗中帮衬,往后若是再有构陷,我们不至于孤立无援。”阿晚站在一旁说道。
沈答应放下手中的薄荷叶,抬眸看向阿晚,眼底带着浅浅忧虑:“可咱们不能事事依赖旁人。陈公公自身也艰难,若是被人察觉他帮我们,怕是会连累他丢了差事,甚至更糟。”
“奴婢明白。”阿晚点头,“咱们依旧谨小慎微,尽量不给对方抓住把柄。陈公公只是留一条后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惊动他。”
暮色渐来,阿晚去院中浇水,沈答应独自坐在殿内沉思。
她在深宫浮沉数年,早已习惯凡事只能依靠自己。这一年,有阿晚不离不弃,如今又多了陈公公这一点微弱的援手。可她心里清楚,这红墙之内,人情单薄,所有依靠都如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入夜,阿晚掌灯,端来一杯凉好的薄荷水。
沈答应接过瓷杯,看着灯焰摇曳,轻声开口:“阿晚,有时候我会想,若是不曾入宫,我大概会在江南的家乡,安稳度日,不必困在这四方高墙里,日日提防算计。”
阿晚站在灯旁,静静看着她:“世事没有如果。只是无论在哪里,若是要受苦,奴婢都陪着小主。”
沈答应抬眼望她,烛光落在她温柔的眉眼,轻轻伸出手,握住阿晚的手腕。指尖温柔,带着一丝疲惫。
“有你在,我才有底气。”
殿外蝉鸣阵阵,夏夜里藏着暗流。他们多了一层微弱的屏障,可张贵人的算计,依旧在暗处静静酝酿,等待下一个出手的时机。
第十三章祭典暗流,毒计暗布
七月中元,宫中要举行祭祀大典。
紫禁城里处处清扫,各宫主子按位份领了祭祀用的香烛供品,前去太庙旁的祭坛行礼。位份越高,差事越体面;像沈答应这般低位份,不必前去祭坛,只需要在静云轩内设一个小小的供案,焚香遥拜即可。
可这份看似清闲的豁免,恰恰被张贵人视作下手的良机。
景和宫内,烛火幽暗。张贵人捻着一串蜜蜡佛珠,听阿翠低声回话。
“主子,静云轩只需要在院内设香案,内务府会统一发放香品。咱们可以提前动手,将静云轩那份香里混入引香,点燃之后会生出刺鼻烟气,在祭祀之时触发咳喘,按宫里的说法,便是触怒神明,乃是大不敬的罪名。”
张贵人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好主意。大不敬,可不是偷盗那般轻罪。一旦坐实,沈答应位份被废是轻,阿晚作为贴身宫女,直接发往辛者库做苦役,永生不得翻身。”
“奴婢已经打点好内务府分发香烛的小太监,调换香品的时候不会留下痕迹。”阿翠俯身回话,“祭祀当日烟气一出,所有人都会认定,是静云轩心存不敬。”
“小心行事,万万不可留下把柄。”张贵人淡淡吩咐,眼底满是势在必得,“这一回,我倒要看看,她们还能不能像上次那样,侥幸脱身。”
另一边,静云轩。
阿晚收到内务府送来的祭祀香烛,将包裹捧回殿中,正要拆开清点。沈答应坐在一旁,目光落在那捆线香上,心头莫名生出一丝不安。
“先别点燃。”沈答应轻声开口,“上次栽赃失窃一事过后,内务府送来的东西,都要多留心。”
阿晚停下动作,将香烛放在案上,细细端详。外包装看着与往年并无差别,可凑近轻嗅,隐约闻到一丝极淡的异样气味,混杂在檀香之中,极难分辨。
“香气不对。”阿晚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摩挲香杆,“正常贡香,只有檀香与柏木气息,这里面藏了别的料子。”
她想起陈公公的叮嘱,凡是内务府送来的物件,但凡涉及祭祀、庆典,最容易动手脚。
“怕是有人在香里面动了手脚。”沈答应脸色微沉,“祭祀大典,最讲究诚心洁净。若是香点燃后生出怪烟,被人看见,便是大不敬。”
阿晚心头一凛。大不敬,远比重物失窃严重。张贵人这一次,是要置她们于绝境。
“奴婢去寻陈公公问问。”
趁着天色尚早,阿晚借口去领供果,悄悄找到陈公公。
陈公公听完她描述的香气,脸色一变:“是引烟料。点燃之后浓烟呛人,闻久了还会胸闷咳喘。这是专门用来在祭祀之时害人的阴毒法子。张贵人好狠的心。”
“那我们该如何是好?”阿晚低声询问。
“不可直接使用这份香。”陈公公思索片刻,压低声音,“我库房里存了一份当年留存的正经祭祀檀香,是早年余下的,无任何添加。我寻机会悄悄给你送过去。但是切记,原有的香烛,万万不能丢掉。一旦被人发现销毁证物,反而落了口实,原样收好,留在殿内。”
阿晚连忙道谢,又仔细记下他交代的对策,匆匆赶回静云轩。
回去之后,她把陈公公的话一一告知沈答应。
沈答应听完,长长呼出一口气,指尖微微发颤,后怕不已。
“若是没有提前察觉,等祭祀焚香之时,浓烟四起,我们百口莫辩。”
“我们按陈公公所说。原香封存不动,等夜里,他将好香送过来。明日祭祀,我们用替换的香来祭拜。”阿晚冷静安排。
夜色渐深,院外传来两声轻轻的叩门声。
是陈公公。他趁着夜色无人留意,用油纸裹着一小捆檀香,从侧门悄悄递进来,不多言语,只匆匆一句:“小心,祭祀之时,多加留意周遭有没有人暗中窥探。”说完便转身消失在暗影里。
阿晚把香小心收好。
殿内,烛火静静摇曳。
沈答应看着阿晚,眼底满是疲惫,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一次又一次,永无宁日。有时候我会想,这般无休止的算计,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阿晚反手,轻轻包裹住她微凉的手。
“不管风雨多少次来,奴婢都会陪着小主一一扛过去。只要我们二人同心,便不会轻易被打倒。”
第二日便是中元祭祀。
晨光熹微,阿晚在庭院摆好简易供案,放上瓜果,悄悄点燃陈公公送来的檀香。烟气清浅,香气干净柔和,袅袅向上。
远远的,躲在假山之后观望的阿翠,静静等候着浓烟升起。可等了许久,静云轩院内平静如常,只有淡淡的青烟缓缓飘散,并无半分呛人的黑烟。
阿翠心头大惊,连忙转身回去禀报张贵人。
张贵人听闻消息,猛地捏紧了手中茶盏,脸色铁青。
“又被她们识破了?”
一次栽赃不成,二次毒计落空。张贵人眼底的怒意层层翻涌。
她原以为这一次必定万无一失,却没想到,静云轩的两个人,一次又一次,从陷阱之中安然脱身。
“主子,接下来……”
“不必急。”张贵人缓缓抬眼,眼底寒意森森,“既然明的计策屡次失效,那就换别的路子。”
静云轩的院内,香雾淡淡。
阿晚立在供案一侧,侧头看向身侧安静焚香的沈答应。
祭典的香缓缓燃着,青烟缠绕。危机暂时躲过,可阿晚清楚,张贵人不会就此收手。下一场风雨,正在暗处酝酿。
第十四章谗言进御,冷语伤怀
中元祭祀过后数日,皇上在御书房处置完奏折,难得有片刻空闲。张贵人早早打听好了时辰,特意梳妆打扮,带着亲手准备的一盏清茶前去求见。
殿内熏着名贵的龙涎香,帝王神色倦怠,抬眼看见她,淡淡开口:“何事?”
张贵人屈膝行礼,柔声落座,言语之间,慢慢将话引到沈答应身上。
“臣妾今日前来,并非求什么恩典,只是有一事,思量许久,不敢不报。”她垂着眼,语气故作诚恳,“沈答应身居低位,本当安分守在静云轩闭门静修,可她身边宫女阿晚,性子桀骜,屡次顶撞六宫高位主子,仗着主子纵容,全无尊卑规矩。”
她顿了顿,悄悄抬眼,留意帝王神色,继续添油加醋。
“前番御花园之内,竟敢当众顶撞臣妾,后来宫中失窃一案,更是疑点重重。臣妾听闻,沈答应平日里纵容宫女,私下往来内监,暗中结交外人,恐生是非。”
字字句句,刻意裁剪真相,隐去自己屡次刻意刁难、设计陷害的过往,只挑对她们不利的片段诉说。把阿晚的护主,歪曲成以下犯上;把沈答应的坚守,说成结党私交。
帝王本就对沈答应印象淡薄,听这些话,眉头微微蹙起。
“当真如此?”
“臣妾不敢欺瞒皇上。”张贵人微微俯身,声音放轻,“静云轩偏僻,平日里少有人去,内里情形外人不知。长此以往,若是任由她们这般行事,怕是坏了宫里的规矩。依臣妾浅见,不如将那名唤阿晚的宫女调离,换一个安分温顺之人去伺候,也好警醒沈答应恪守本分。”
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只要把阿晚从沈答应身边剥离,剩下孤身一人的沈答应,便如同拔去尖刺的软木,任她拿捏。
帝王沉默片刻,并未立刻决断,只淡淡吩咐:“朕知晓了。此事朕会吩咐总管太监暗中察看,不必急于处置。”
张贵人见皇上没有当即下旨,心中不甘,却也不敢再多进言,只能行礼告退。
消息很快经由陈公公悄悄传到静云轩。
彼时沈答应正临窗研墨,听见消息,握着墨锭的手猛地一顿,墨汁滴落在青石板的砚台上,晕开一大团黑渍。
“去皇上跟前进谗言……”她低声重复,心口沉沉下坠。
阿晚站在一旁,心头一紧,却依旧稳住心神:“小主不必慌。皇上只是吩咐暗中察看,并未下旨。咱们行得端正,没有实据,单凭贵人一面之词,定不能定罪。”
沈答应放下墨锭,缓缓转过身,眼底藏着疲惫与苦涩。
“我不怕旁人诋毁我。”她声音轻轻发哑,“我怕的是,皇上信了她的话,当真下旨把你调走。”
阿晚上前一步,目光笃定地望向她:“若是总管前来核查,奴婢自会据实回话。咱们没有私结朋党,更没有刻意冒犯贵人。张贵人只有空口谗言,拿不出实证,便不能强行调走奴婢。”
沈答应抬眸看着她,伸手轻轻抚上阿晚的小臂。
“可帝王之心,最是难测。红墙之内,从来不是清白便能自保。”
阿晚沉默片刻,轻声开口:“无论皇上如何决断,奴婢唯一的心愿,便是留在静云轩,守着小主。若是真有旨意下来,奴婢会拼尽全力,不肯轻易离去。”
沈答应轻轻摇头,眼底泛起一层水汽:“不可硬来。若是皇上下旨,便是圣旨,违抗便是大罪,我不能让你为我赌上性命。”
殿内安静下来,窗外蝉鸣聒噪,声声扰人心神。
阿晚望着沈答应忧愁的眉眼,心底清楚,这一次的危机,和往日不一样。从前的陷害,皆是藏在暗处的阴谋,尚可寻找证据辩驳。可如今谗言直达御前,一旦帝王心中种下偏见,往后她们的日子,只会更加艰难。
沈答应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纷乱,握住阿晚的手。
“我们唯有更加谨言慎行,不出半点差错,不给任何人抓住把柄。”
“好。”阿晚应下。
远处皇宫深处,御书房的余波,顺着宫墙,蔓延到这小小的静云轩。
张贵人在御书房没有达成目的,心中不会善罢甘休。她定会等着总管太监的核查结果,伺机寻找新的把柄,再次发难。
第十五章内侍查访,言语相试
三日之后,午后日头偏斜,静云轩的院门被轻轻叩响。
来的是大内总管李公公,身后只跟着两名小内侍,没有浩浩荡荡的仪仗,看着像是寻常巡查,可殿内二人心里都清楚,这就是皇上吩咐下来的实地查访。
沈答应连忙起身,带着阿晚到院中迎接,依礼屈膝行礼。
“见过李公公。”
李公公年过半百,面色沉稳,一双眼睛看人极准,将沈答应与身侧垂首侍立的阿晚细细打量一番,抬手虚扶。
“免礼,咱家奉皇上口谕,过来看看静云轩情形,小主不必拘谨。”
他缓步走入殿内,目光慢慢扫过简陋的陈设,案上只有笔墨、晒干的草药,墙角摆放着清扫庭院的扫帚簸箕,处处干净整齐,不见奢华,也没有任何可疑之物。
落座之后,小内侍奉上粗茶。李公公端着茶盏,并不急着问话,慢悠悠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目光落在阿晚身上。
“你便是阿晚?听闻往日在御园之中,你当众顶撞张贵人?”
阿晚垂首,脊背挺直,回话不卑不亢,字字清晰。
“回公公,那日并非奴婢有意顶撞贵人。当日贵人要强将奴婢调离静云轩,奴婢只陈述宫中人事规矩,不敢冒犯尊上。”
“哦?”李公公眉梢微挑,“照你这么说,倒是张贵人无端为难于你?六宫之中,尊卑有别,贵人吩咐,宫女自当遵从。”
“尊卑本分,奴婢铭记在心。”阿晚声音平稳,“只是宫女调动,需内务府总管文书,单凭贵人一句话强行调拨,不合宫中典例。奴婢只是依规矩回话,不敢失了礼数,更不敢蓄意冒犯。”
李公公静静听着,转而看向沈答应。
“沈答应,张贵人面圣进言,说你纵容身边宫女,私下结交内监,往来过密,可有此事?”
沈答应神色平静,从容应答:“公公明鉴。静云轩地处偏僻,平日里极少与人往来。偶尔遇见内监,皆是领取份例、递送物件时的照面,不过寻常公事,并无私下密会,更谈不上结交。”
她顿了顿,淡淡补充,“若公公不信,可问询来往内务府的人,静云轩一向闭门度日,从不参与六宫纷争。”
李公公看着她从容不迫的模样,心中暗自思忖。张贵人所言,听起来更像是积怨之下的一面之词,眼前这主仆二人,谈吐规矩,并无半分张狂之态,全然不像敢结党生事之人。
他又继续问话,旁敲侧击,提起失窃案、祭祀香烛之事,一一询问当日细节。沈答应与阿晚二人提前商议妥当,证词彼此契合,不添油加醋,也不刻意卖惨,只据实陈述。
问到一半,李公公忽然话锋一转,对着阿晚开口:“咱家看你手脚利落,性子也算沉稳。若是愿意,我可寻机会,调你去一处体面宫殿当差,月例丰厚,境遇远胜这冷清的静云轩,你意下如何?”
这是试探。想看看阿晚对沈答应,究竟是本分侍奉,还是另有别的心思。
殿内瞬间安静。
阿晚没有半分迟疑,深深躬身:“多谢公公抬爱。奴婢早已安心留在静云轩伺候小主。此地虽冷清,却是奴婢的去处,奴婢不愿更换地方。”
一字一句,心意明明白白。
李公公看她态度坚决,又看了一眼沈答应。沈答应端坐一旁,神色安然,没有催促,没有紧张,只是安静等候阿晚回话,没有胁迫,也没有刻意做戏。
一番问话结束,李公公起身。
“今日查访到此。咱家会将今日情形,如实回禀圣上。你们二人,往后继续谨守本分,勿生事端。”
“有劳公公。”沈答应与阿晚躬身相送。
一行人离开,院门关好,紧绷的气氛才缓缓散开。沈答应长长呼出一口气,肩头的紧绷慢慢卸下。
“方才那最后一问,是在试探阿晚你的心意。”沈答应轻声道,“若是你稍有动摇,在李公公眼里,便坐实了许多闲话。”
阿晚走到她身侧,低声道:“奴婢不会动摇。再好的去处,没有小主,于我而言毫无意义。”
沈答应抬眸望她,眼底漾开柔软,悄悄伸手,轻轻握住阿晚的手指。
“还好,我们撑过去了。只是李公公回去回话,虽不会全然听信张贵人谗言,但皇上心底,难免会存下一丝疑虑。往后,我们行事,更要谨小慎微。”
阿晚轻轻颔首。
风穿过竹枝,沙沙作响。
这一关堪堪渡过,可张贵人绝不会就此罢休。她既然敢御前进谗,一旦抓住任何一丝错处,便会再次发难。
第十六章,入秋,沈答应偶得一次面圣的机会,张贵人打算在御花园提前等候,当众刁难
第十六章御园偶遇,当众相磨
时序入秋,梧桐叶落铺满御道。
内务府传下话来,几日之后帝王会驾临御花园阅看新移栽的菊圃,低位份嫔妃可按序在园中等候,若得圣上垂目,便能面见。这是沈答应入宫多年,难得的一次面圣机会。
消息传到景和宫,张贵人指尖捻碎了手中的花瓣,眼底冷光一闪。
“真是天赐时机。”她对身侧阿翠低语,“御园人多,各宫妃嫔、内侍宫女都在。我就在菊圃外等着,当众发难。只要她在众人面前失仪失态,便是罪过。到时候,不用我再多说,旁人都会觉得她心性浅薄,不堪面圣。”
阿翠躬身:“主子妙计。人多眼杂,沈答应若是争辩,便是顶撞高位;若是隐忍,旁人只会觉得心虚。无论怎么做,都落不到好处。”
静云轩这边,沈答应接到通知,一夜未安。
阿晚坐在一旁,替她整理那件唯一一件体面的浅青宫装,细细抚平衣料褶皱。
“小主,明日去御园,切记少言,稳重心神。张贵人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大概率会在菊圃附近等候。”
沈答应望着铜镜里素净的自己,轻声叹道:“我知晓。只是明日人多,一旦争执,有理也说不清。我倒不怕为难我,只怕她又拿你说事。”
“明日奴婢随您同去,寸步不离。”阿晚抬眼看向镜中的沈答应,“奴婢不会主动开口,但若她刻意挑衅,奴婢会护着小主,守住分寸,绝不授人把柄。”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凉。
阿晚陪着沈答应一同踏入御花园。沿路宫眷络绎不绝,环佩叮当,笑语交织。各色菊花层层盛放,黄白紫艳,铺展成片。帝王还未到,各宫之人都在菊圃外等候。
果然,不远处石亭之下,张贵人一身绯红宫装,珠翠熠熠,正带着阿翠闲坐,目光远远锁定沈答应一行人。
见沈答应走近,张贵人起身,缓步拦在路中央,周遭不少妃嫔内侍都侧目望过来。
“沈答应倒是来得早。”张贵人声音不大,刚好足够附近人听见,“听说今日特意等候圣驾,想来是盼着能得几分恩宠?”
沈答应微微屈膝行礼,不卑不亢:“贵人安。只是遵旨前来候驾,不敢奢求恩宠。”
“哦?”张贵人浅浅一笑,话锋陡然一转,目光扫向身侧的阿晚,“那你身边这宫女,倒是忠心。上次李公公查访,还听闻有人劝她换个好去处,她死活不肯离开静云轩。这份执念,倒是少见。”
这话暗藏机锋,引着旁人猜想二人之间有别的纠葛。
周遭几声细碎的窃窃私语响起。
阿晚垂首静立,并不答话。
沈答应心下一紧,面上依旧平静:“阿晚心性安稳,甘愿留在静云轩伺候,只是本分侍主罢了。”
“本分?”张贵人向前半步,声音轻挑,“一个宫女,放着繁华宫殿不去,偏要守着冷清小院,只怕心思,不像表面这般简单吧。”
字字绵里藏针,刻意往暧昧之处引。
沈答应攥紧袖中的手,依旧保持仪态:“贵人此言过重。深宫之中,宫女择一处安稳居所侍奉,原是寻常。凭空揣测,怕是不妥。”
“我不过随口一问,沈答应何必紧张?”张贵人唇角噙着嘲弄,正要继续开口刁难,远处忽然传来太监高声唱喏——
“皇上驾到——”
所有人瞬间敛了声,齐齐躬身行礼。
张贵人的话被迫打断,只得停下,低头行礼,眼底满是不甘。
帝王缓步走来,目光扫过一众宫眷,淡淡一瞥,落在沈答应身上。
“沈答应,今日也在此处?”
沈答应垂首应答,声音清浅从容:“臣妾遵旨,在此候驾。”
帝王目光略作停留,随即转向满园菊花,和身旁的高位妃嫔说起菊种之事,并未再多与她交谈。片刻之后,便移步走入菊圃深处。
一场当面刁难,被圣驾到来打断。
待帝王走远,众人陆续散去。张贵人临走前,冷冷看了沈答应与阿晚一眼,带着阿翠转身离开。
人潮慢慢散了,菊圃边只剩落叶随风打转。
沈答应站直身子,肩头方才绷着的力气骤然松下来,指尖微微发颤。
阿晚上前半步,低声:“小主,方才撑住了。”
沈答应侧过头,看向阿晚,轻声道:“方才她故意那般说,是想毁我们的名声。若是稍有失色,流言便会传遍六宫。”
“今日幸得圣驾恰好到来,躲过一劫。”阿晚低声,“可今日当众种下流言,往后闲言碎语,怕是会慢慢传开。”
秋风卷起枯黄的菊叶,落在脚边。
危机暂避,可流言的种子已经落下。张贵人一计未成,必定还会寻别的法子,借流言做文章。
第十七章,宫里流言四起,陈公公悄悄送来消息,提醒她们小心张贵人散播闲话,打算借流言请皇后出面过问
第十七章流言漫宫,暗警传声
御园菊圃一事过后,不过短短两日,细碎闲话便像秋风裹挟的尘埃,悄悄漫遍东西六宫。
有人说,静云轩那名宫女阿晚,对自家主子太过执念,不肯另寻高枝,主仆二人朝夕相伴,情意异于寻常;还有人添油加醋,复述张贵人当日在石亭旁的话语,揣测偏僻冷殿之中藏着说不清的私弊。
流言不会高声喧哗,只在茶水闲谈、浣洗劳作、廊下擦肩而过之时低声传递。不必实证,只凭捕风捉影,便能污人名声。
静云轩闭门不出,本不容易听闻宫外风声。是陈公公借着运送炭火的机会,趁着暮色,悄悄到院外传话。
“如今宫里风言风语越来越多,源头都是景和宫那边放出来的。”陈公公压低嗓音,神色凝重,“张贵人打算寻时机,去皇后娘娘跟前回话,拿这些流言说事,说静云轩主仆失了体统,坏了宫中规矩。皇后素来看重礼教纲纪,一旦受理,便是大事。”
沈答应站在廊下,晚风掀起她衣摆。听完这话,脸色一点点泛白。
“体统……”她低声重复二字,心口沉甸甸往下坠。
她们之间这份藏在眼底、压在心底的情愫,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举动,始终恪守主仆名分。可在深宫流言里,不需要确凿的错事,只要旁人愿意揣测,便可以凭空扣下“失仪无度”的罪名。
阿晚立于沈答应身侧,眉头紧锁:“皇后若是派人前来问询核查,我们该如何自证?空口辩解,在流言面前太过无力。”
陈公公叹一口气:“皇后重规矩,不会单凭几句闲话直接定罪。但张贵人若是不断煽风,持续举证细碎的疑点,日积月累,难免会让皇后心里存下成见。你们接下来万万不可有任何引人非议的举动,二人相处,在外人眼中,更要严守主仆尊卑,减少私下亲近的举动,不给旁人抓话柄。”
“多谢公公提点。”沈答应轻轻躬身。
“我只能提醒至此,不便久留。”陈公公左右扫视一圈,转身推着炭车,隐入宫道的阴影之中。
院门合上,殿内只剩一盏孤灯。
沈答应缓步落座,良久无言。方才陈公公的话,像一块冰,沉在心底。她看向阿晚,眼底藏着无尽的无奈。
“我们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仅仅因为彼此依靠,便要承受这般流言。”
阿晚走到案旁,倒上一杯温水递过去,轻声道:“红墙之内,人心如此。他们不信清白,只愿意相信传闻。往后在外人面前,奴婢恪守宫女本分,侍立回话,保持距离。只在这紧闭院门的静云轩里,我们才可以卸下防备。”
沈答应捧着温热的水杯,抬眸望向阿晚,眼底带着酸涩。
“可委屈的是你。”
“只要能护住小主,这点委屈不算什么。”阿晚声音安静而坚定,“只要院门一关,这里依旧是只属于我们二人的小院。”
只是克制二字,何其难熬。
往后出门采买、遇见其他宫人,阿晚都必须后退半步,垂首侍立,言语恭谨,不再有往日那些体恤的小动作;哪怕沈答应受了寒,在外人面前,也不能轻易触碰阿晚的手。
所有的温柔惦念,都要藏起来,收进眼底,锁在静云轩院墙之内。
沈答应轻轻点头,指尖摩挲杯壁:“我们忍一忍。只要不被抓住把柄,流言久而久之,没有新的由头,慢慢便会淡下去。”
可她们都心知,张贵人不会坐等流言自行消散。她正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面见皇后,将这些闲言,化作递上来的状词。
夜色渐深,秋风拍打着窗纸。流言如无形罗网,缓缓朝着静云轩收拢而来。
第十八章,张贵人赴中宫拜见皇后,当面陈述流言,皇后遣贴身嬷嬷来静云轩暗访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