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灯一念，终伴君侧》利禄

4、第 4 章 第四章

　　第四章灯底私语，心事微漾

　　暮色漫过静云轩的院墙，白日里张贵人到访带来的紧绷气息，终于慢慢散了。

　　阿晚收拾好庭院，将院门落了半闩，回到殿内。烛火已经点燃，昏黄光晕裹着一室安静。沈答应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焰上，似在出神。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看向阿晚，声音轻轻的：“事情过去了，不必一直紧绷着。过来坐。”

　　依旧是那张小木杌，摆在离软榻两步远的地方。

　　阿晚依言坐下，腰背依旧端正，只是心头还留着白日那一幕滚烫的余温。方才沈答应伸手拦下张贵人，为她出言相护的模样，一遍一遍在脑海里盘旋。

　　“今日，委屈你了。”沈答应开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糕饼边缘，“张贵人心胸狭隘，今日没能遂她心意，往后说不定会寻别的由头为难咱们。”

　　阿晚垂眸：“奴婢不怕。只要能守着小主，些许刁难不算什么。”

　　沈答应静静看她。烛火落在阿晚的侧脸上，柔和了她常年带着风霜的轮廓。这姑娘，明明从前只是浣衣局里日日浸泡冷水的粗使宫女，骨子里却藏着一股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的韧劲。

　　她轻声问：“我一直疑惑，静云轩这般冷清，无赏银无体面，旁人避之唯恐不及，你为何偏偏执意要来？”

　　这句话，终于直直戳中阿晚心底藏了一整年的秘密。

　　阿晚的指尖猛地收紧，心跳骤然急促。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不敢去对上沈答应的目光。

　　她不能说实话。

　　不能说那年暮春御花园的惊鸿一瞥，不能说往后无数浣衣的寒夜里，心心念念，只为能靠近她。

　　主仆之别，深宫戒律，这份情意本就是见不得光的虚妄。一旦说出口，便是两人万劫不复。

　　良久，她才低声缓缓开口，斟酌着字句：“奴婢在浣衣局，日日听闻六宫纷争，心中厌烦喧嚣。偶然远远见过小主一次，见小主性子温静，便想着，若是能来清净的静云轩伺候，便是奴婢最好的归宿。”

　　半真，半假。

　　真话藏在谎言底下，沉甸甸压在心口。

　　沈答应沉默片刻，似乎并未完全信服，却也没有继续追问。她微微倾身，从矮几上拿起一方素帕，递到阿晚面前。

　　“白日对峙的时候，你手背被张贵人挥袖刮到，破了一点皮。我方才寻了些金疮药，你擦擦。”

　　阿晚一怔，抬起手。方才心神全在护着沈答应，竟完全没有察觉，手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伸手接过素帕，指尖不经意擦过沈答应的指尖。

　　一瞬相触，两人皆是一顿。

　　微凉柔软的触感短暂交汇，又飞快分开。殿内只有烛芯噼啪轻响，空气忽然变得温热凝滞。

　　阿晚低头，小心翼翼上药，耳尖悄悄泛红。

　　沈答应收回手，目光落在窗外沉沉月色上，轻声叹道：“入宫这么多年，人人待我，或是敷衍，或是怜悯，或是看我无势，随意轻慢。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你这般，肯不顾一切站在我身前。”

　　她侧过头，看向阿晚，眼底盛着烛火的微光：“阿晚，有你在，这静云轩，好像不再那么孤单了。”

　　阿晚抬眼，撞进她温柔如水的眼眸里。

　　心底深埋的情愫汹涌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她死死忍住，只低低应了一声：“奴婢会一直陪着小主。”

　　夜色渐深，殿外秋风穿过竹丛，沙沙轻响。

　　沈答应微微困倦，靠在软枕上，没有回内帐歇息，就这么和阿晚在一盏宫灯下静坐闲谈。聊宫里细碎琐事，聊春日园子里的芍药，聊膳房难吃的点心，聊深宫之中，无处安放的寂寞。

　　没有尊卑森严的问话，没有主子对下人的吩咐，像两个孤单的人，在偌大紫禁城偏僻小院里，寻到了可以安心说几句话的伴。

　　直到月上中天。

　　沈答应眼皮越来越沉，头微微歪向一侧，浅浅靠着软枕睡着了。

　　阿晚放轻呼吸，慢慢起身，取来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

　　她站在一旁，静静望着沈答应安睡的面容。

　　一年筹谋，步步苦心，换来此刻灯下相伴。

　　红墙万丈，礼教如山，爱意不能宣之于口。

　　可至少此刻，她在。

　　阿晚拿起一旁的蒲团，放在软榻边的地面，静静坐下来守着。

　　长夜漫漫，她愿就这样，守着这一盏灯，守着身侧之人，直到天光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