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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失重 不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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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天色暗得越来越早。铅灰色的云块堆在天际,连白日的阳光都显得稀薄无力。
方作龄的失眠越来越严重。
夜里躺在床上,意识清醒地熬到凌晨两三点,耳边反复回放父母争吵的嘶吼、同学嘲弄的笑声。困意迟迟不来,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浸泡着他。眼底的青黑一日重过一日,脸色白得像一张薄纸。
食欲也在持续减退。食堂的饭菜摆在面前,他常常扒两口就咽不下去。整个人瘦得更快,宽大的校服套在身上,空荡荡地晃着。
自我否定的念头无休止地在脑海盘旋。
是不是我太碍眼?是不是我性格太差,才会所有人都不喜欢我?
唯有想到昭著眵的时候,这片浑浊漆黑的思绪里,才能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昭著眵依旧维持着不远不近的态度。会在他题目不会时写下解题步骤,看见他被人无意撞到会伸手扶一把,但始终恪守普通同学的界限。方作龄投递过去所有带着爱慕与依赖的目光,昭著眵全都看在眼里,只是不动声色地假装一无所知。
他心里装着隔壁班那个高马尾女生。课间偶尔会拿出手机,看对方发来的消息,唇角会浮起淡淡的笑意。
每次看见这个画面,方作龄心口就轻轻抽痛。可他依旧没有奢求别的,只要昭著眵还愿意分出一点点善意给他,他就能撑下去。
这天下午的大课间,霸凌来得猝不及防。
那几个男生堵在教学楼后侧僻静的走廊拐角,避开来往老师的视线。看见独自走过来的方作龄,几人立刻围了上去。
“哟,闷葫芦落单了。”领头的男生伸手推在方作龄肩膀。
方作龄踉跄着向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面上。疼痛顺着脊椎蔓延开来,他下意识抬眼,目光慌张地扫向走廊入口,本能地寻找昭著眵的身影。
这是长久以来刻进本能的反应。每当危险降临,他第一时间望向那束唯一的光。
他看见了。
昭著眵就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两瓶饮料,正等隔壁班那个女生。女生很快跑过来,笑着接过饮品,两人并肩站在一起说话,距离很近。
方作龄的呼吸顿住。
他想喊昭著眵,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求救。
昭著眵余光瞥见了拐角被围住的方作龄。
他清楚那边正在发生什么,也看见了方作龄投向自己、满是期盼的视线。
可女生这时笑着和他说起周末约好去书店的事,昭著眵微微侧头,将注意力转回身边人身上。他没有走过去,没有出声制止,仿佛没有看见拐角里那个等待他伸手的少年。
在他的权衡里,眼前的约会更重要。方作龄那边,不过是平日里常见的打闹,应当不会出事。
他选择继续假装看不见那份求救。
走廊拐角,推搡变本加厉。有人伸手扯住方作龄的书包带子,书包猛地被拽下来,里面的书本、笔记本散落一地。有人抬脚,随意碾过摊开的纸页。
“别碰我的本子。”方作龄声音发颤,想要弯腰去护。
“什么宝贝东西?”男生一脚踩住笔记本封面,用力碾了碾。
方作龄浑身发冷,挣扎着想要夺回。换来的却是更用力的推搡,他摔在冰冷的地砖上,手肘磕在地面,尖锐的痛感瞬间炸开。
那几个人笑够了,见上课铃快要响起,才丢下几句嘲讽,嬉笑着散开。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远处,昭著眵和女生说完话,转身往教室方向走。路过拐角时,他才停下脚步,低头看向坐在地上的方作龄。
少年蜷在地面,手肘擦破了皮,渗出血丝,散落的书页被踩出肮脏的鞋印。那本写满心事的笔记本,封面已经褶皱不堪。
昭著眵蹙了蹙眉,走上前,伸出手:“能起来吗?”
方作龄没有立刻去握那只手。他抬起头,目光直直看着昭著眵。眼底没有眼泪,只有一片空洞的茫然。
方才他就在这里,就在不远处。他看见了,却没有过来。
那束支撑他熬过无数黑夜的光,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选择停留在别人身边。
失重感轰然将方作龄包裹。像是脚下地面凭空消失,整个人直直坠向深渊。
他沉默几秒,缓缓抬起手,搭在昭著眵掌心。对方的温度传过来,却再也暖不透他冰凉的指尖。
“谢谢你。”方作龄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昭著眵扶他起身,目光落在他擦伤的手肘:“去医务室处理一下。”
“嗯。”方作龄弯腰,一本本捡拾地上的书本,捡起那本被踩脏的笔记本,小心翼翼拍掉灰尘。纸页上那些写给自己的、关于昭著眵的细碎心事,已经被鞋印抹得模糊。
昭著眵站在一旁看着,没有帮忙捡拾,只是开口:“他们下手太重了,下次尽量避开他们。”
一句轻飘飘的提醒。没有追问他有没有受伤,没有问他刚刚是不是害怕。
方作龄把书本抱在怀里,低声应:“好。”
两人一同走回教学楼,一路沉默。
昭著眵以为这件事和往常一样,风波过去就结束。他依旧不会回应方作龄的心意,只能维持这份同学间有限的善意,不能给对方虚假的希望。
可他不知道,方才那一瞬间的缺席,已经在方作龄心里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
回到教室,方作龄坐在座位上,手肘的伤口隐隐作痛。他翻开笔记本,看着被踩脏的字迹,心口空荡荡的。
原来光是可以偏心的。
光可以照耀别人,也可以眼睁睁看着我被困在黑暗里,置之不理。
他曾经只奢求一点点光亮,一点点就够。可就连这一点点,昭著眵也不会在他需要的时候,如期送到。
傍晚放学回家。家里又是一片死寂。方言舟和杨枝敏冷战,互相不说话,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方作龄走进房间锁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落。他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
以往只要想起昭著眵,心底的痛苦就会缓和。可今天,想起昭著眵,只有无边无际的落空。
支柱开始摇晃了。
深夜,他依旧无法入睡。黑暗里,无数念头疯狂滋生。
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是我一厢情愿?
是我擅自把他当成救赎,可他从来没有义务拯救我。
他拿出笔,在笔记本崭新一页写下一行字:
一切都是我自相矛盾,一厢情愿。
写完,他放下笔,怔怔望着漆黑的窗户。窗外没有月亮,整片夜空,乌云密布。
第二天到校。昭著眵像往常一样,若无其事。看见方作龄手肘上贴着创可贴,随口问了一句伤口好些没有。
方作龄抬眼看向他,轻轻点头,扯出一个浅淡、近乎虚假的笑。
“好多了。”
他依旧没办法责怪昭著眵。
昭著眵本来就不属于他。
只是心底那株暗恋的幼苗,叶片开始枯黄。
他不知道,这份摇摇欲坠的精神寄托一旦彻底崩塌,他将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拉住自己,不让自己坠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