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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假寐 语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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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教室,卷起书页边角,带着夏末残留的燥热。
方作龄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前方那个背影。昭著眵正低头刷题,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阳光落在他下颌,镀上一层浅淡的暖边。
方作龄悄悄屏住呼吸。
他知道昭著眵喜欢女生。这件事班里不少人都清楚,昭著眵曾在闲聊时坦然提起过,说隔壁班那个扎高马尾的女生很亮眼。
方作龄听见那句话的时候,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闷得喘不上气。但他没有表露分毫,依旧维持着往日安静沉默的模样,只是把那份刚刚发芽的心思,更深地藏进心底。
昭著眵心思敏锐,方作龄落在他身上过于频繁的视线、每次和他说话时泛红的耳尖、下意识追随他一举一动的模样,他全都看在眼里。
他读懂了。
少年那份小心翼翼、近乎卑微的暗恋,像脆弱的幼苗,悄悄在阴暗角落生根。
昭著眵没有戳破。
他选择假装不知情。
在他眼里,方作龄只是一个性格内向、总被欺负的同学,他出于善意伸出援手,却不能回应这份越界的感情。他不想直白拒绝,怕刺伤本就破碎的方作龄;可也不能给出任何虚假的希望,所以只能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维持普通同学的分寸。
对方作龄偶尔流露出来的依赖,他不动声色地轻轻避开。
放学路上,方作龄跟在他身侧半步,小声和他说起习题,目光带着期盼:“昭著眵,以后……我有不会的题,还可以问你吗?”
“可以。”昭著眵淡淡应下,脚步没有放慢,却也没有主动停下等他,“在学校问就行。”
简单一句,悄悄划好了边界。
方作龄听懂了。不能在校外打扰,不能跨过那条线。可即便如此,他依旧觉得满足。
只要能看见昭著眵,只要能偶尔和他说上几句话,就够了。
他不敢奢求完整的偏爱,不敢奢求昭著眵走向他,他心底卑微的愿望仅仅只是:多照耀自己一点点,就一点点。
昭著眵是他摇摇欲坠生活里唯一的精神支柱。家里无休止的争吵、旁人永不停歇的嘲弄、夜里翻涌不息的低落情绪,所有快要将他吞噬的痛苦,唯有看见昭著眵的时候,才能短暂平息。
方作龄把所有无望的期盼,全都寄托在这个人身上。
课间,那群男生又来骚扰他。这次没有抢走本子,而是故意撞歪他的课桌,书本哗啦啦摔落一地。
“方作龄,又一个人待着啊。”
哄笑声响起。方作龄僵在原地,弯腰去捡散落的课本,指尖发抖。他下意识抬眼,目光第一时间搜寻昭著眵。
昭著眵就在不远处,正和几个男生说话。他瞥见这边的混乱,看见了方作龄投向自己的求救目光。
他顿了一瞬。
最终,他没有走过来。
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继续和身边同学交谈,仿佛只是看见了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方作龄伸出去的手猛地一顿。
心底那点刚刚燃起的微光,轻轻晃了一下。
他低下头,默默蹲在地上,一本一本捡拾书本。灰尘沾在书页上,也落在他的裤脚。他没有再看昭著眵,可胸腔里漫开一阵细细的、绵长的疼。
他理解的。昭著眵没有义务每次都来救他。
昭著眵本来就不属于他,那束光本就不是专门为他而亮。
可心底还是忍不住生出一丝奢望。哪怕只是回头看一眼,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制止,一点点就够。
等到那群人散去,教室里安静下来。昭著眵才缓步走过来,弯腰捡起地上一支滚落的笔,递给他。
“没事吧。”语气依旧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没事。”方作龄接过笔,指尖碰到昭著眵的指腹,飞快缩回,耳尖发烫,低声道谢,“谢谢你。”
昭著眵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问,转身回到座位。
他清楚方作龄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落。但他只能装作看不懂这份期待。他不能回应,不能给错觉。喜欢女生这件事,是早已确定的事,他不能因为对方的依赖,就含糊地拉扯。
午休,教室里大半人出去吃饭。
方作龄没有胃口,趴在桌子上,侧着头望向昭著眵的方向。昭著眵戴着耳机,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息,睫毛垂落。
方作龄静静看着他。
暗恋的种子在心底扎得更深。他知道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没有结果,像向着太阳生长的阴地野草,明知太阳不会为它停留,依旧固执地朝着光源伸展枝叶。
他拿出笔记本,翻开空白一页,笔尖轻轻落在纸面上。
【我不贪心。不用一直陪着我,不用偏爱我。只要偶尔,分我一点点光亮就够了。】
写完,他合上本子,紧紧抱在怀里。
家里的情况越来越糟。
那天傍晚放学回家,刚推开家门,陶瓷碗碟碎裂的声响伴随着争吵声砸进耳朵。方言舟和杨枝敏爆发激烈争执,两人互相指责这些年的辛苦与委屈。
“当初要不是生了两个孩子,我们根本不用这么累!”杨枝敏声音嘶哑。
“事情走到现在,难道只有我一个人的问题?”
方休尘这周住校,不在家。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方作龄,独自承受这场争吵。
他默默溜进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压抑感铺天盖地涌上来。
黑暗里,他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人,是昭著眵。
只要想到昭著眵那张清隽的脸,想到他平静温和的声音,汹涌的崩溃就会稍稍缓和。
昭著眵是他的支柱。
可支柱不会为他倾斜。
周末返校,班里起哄讨论隔壁班那个女生。有人打趣昭著眵,问他是不是打算告白。昭著眵笑了笑,没有否认。
周围一片哄闹。
方作龄坐在角落,听见那句话的时候,浑身发冷。他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酸涩,手指死死攥紧校服下摆,指甲几乎嵌进皮肉。
他悄悄抬眼望向昭著眵。
昭著眵感受到那道视线,侧过头,目光和方作龄短暂相撞。
方作龄立刻低下头,害怕被看穿心事。
昭著眵只是平静地移开目光,仿佛方才那道饱含情绪的视线,从未存在过。
假装不知情,是昭著眵选择的温柔,也是一层无法逾越的壁垒。
方作龄心里清楚。
他知道昭著眵永远不会选择他。那句藏在心底反复默念的问句——你不是有选择困难症吗?选择我不好吗?
永远都不能问出口。
风又吹过窗沿,吹动方作龄额前细碎的头发。他望着窗外厚重的云层,心底默默想着。
没关系。
就算得不到,只要还能看见那束光,只要他愿意偶尔照耀我一点点,就够了。
只是少年还不知道,一味依附别人的光,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当光源转向别处,他这片早已荒芜的土地,连最后一点暖意,都会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