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岸见妍》柒月的神

25、夏天的两个方向 "看着挺好

　　夏天的两个方向
　　暑假刚开始的头几天，何越过得有些无所适从。
　　白天，他帮家里做些杂事——扫扫地，浇浇花，有时候被他妈指使s着去楼下的菜店买几斤菜。傍晚，他坐在阳台上看会儿书，或者跟赵磊打两把游戏。
　　但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以前在学校，每天都能见到柒妍——上课、下课、课间走廊上"碰巧"路过、晚自习结束一起走一段路。现在放假了，一整天也见不到她，只剩下手机屏幕里那一句句不痛不痒的问候。
　　暑假第三天，柒妍发来一条消息：
　　"我来奶奶家了。"
　　何越的心一跳。他想起寒假的时候，她也去了奶奶家。他斟酌了一下，回："那边热不热？"
　　"热。比城里热多了。"柒妍回，"我奶奶家有个大院子，种了很多菜，还有一棵枣树。"
　　"那你平时在家干嘛？"
　　"帮我奶奶摘菜，喂鸡。"柒妍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奶奶家的小院，阳光很好，院子角落果然有一棵枣树，叶子绿油油的。
　　何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放大，想看看有没有柒妍的影子——没有，只有院子。但他还是觉得，那张照片里，好像处处都藏着她。
　　"看着挺好的。"他说。
　　"是挺好的。"柒妍回，"我奶奶家前面还有一条小河，我小时候常去那儿玩。现在水浅了，但河边还是凉快。"
　　"那你下午没事的时候，可以去河边坐坐。"
　　"嗯。"柒妍回，"我下午就搬个小凳子在河边坐着，一边吹风一边背单词。跟你说，那儿比学校凉快多了。"
　　何越看着这行字，忍不住笑了。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柒妍坐在河边的小凳上，风把她的马尾吹起来，她低着头，一本正经地背着单词。
　　"那你背单词的时候，"他回，"会不会想起学校？"
　　"会啊。"柒妍回，"想起你们。"
　　"想起赵磊张倩倩？"
　　"……嗯。"柒妍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也想起你。"
　　何越看着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他握着手机，好半天才回：
　　"那你……多想想我。"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柒妍回了一句：
　　"那你得随时在。"
　　何越看着这行字，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来。
　　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随时在。"
　　接下来的日子，两个人的联系，变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频繁。
　　柒妍在奶奶家，日子过得简单——早起帮她奶奶摘菜，中午睡个午觉，傍晚搬个小凳子在院子里，一边纳凉一边背单词。她总会在做这些事的时候，给何越发消息。
　　"今天摘了黄瓜，好大一根。" "我奶奶做的凉拌黄瓜，特别好吃。" "给你看我们院子的枣树，枣快熟了。"
　　何越在城里的家里，也会随时给她回消息。他渐渐习惯了每天早上睁开眼，先看一眼手机——如果柒妍发来了消息，这一天好像就亮堂起来。
　　"你摘菜的时候小心别晒着。" "黄瓜生吃好吃。" "枣熟了你吃给我看。"
　　柒妍有时候会发语音。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带着一点奶奶家那种慢悠悠的、松弛的调子："何越，你猜我今天干嘛了？"
　　何越把那条语音听了好几遍，才回："干嘛了？"
　　"我学着包饺子了！"柒妍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得意，"包的不好看，但我奶奶说味道还行。"
　　"那我下次尝尝。"
　　"行啊。"柒妍说，"等开学，我包给你吃。"
　　何越听着这句"包给你吃"，心里忽然一软。他回："那说好了，等开学。"
　　"说好了。"
　　两个人隔着屏幕，隔着几百里的距离，就这样一句一句地聊着。有时候聊到深夜，何越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手机那一头，她大概也在某个房间里，看着同一轮月亮。
　　他忽然觉得，这大概是这个夏天，最让他觉得踏实的一件事了。
　　这天晚上，柒妍又发了消息来。
　　何越正躺在凉席上，风扇嗡嗡地转着。他拿起手机，看见柒妍发来一句：
　　"何越，你还记得吗？那天我说，我有句话想跟你说，但我不告诉你是什么。"
　　何越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坐起身，回："记得。"
　　"那你猜到了吗？"柒妍问。
　　何越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他当然猜到了一点。他几乎可以肯定，那句话，和他想说的那一句，是一样的。
　　但他不敢肯定。
　　"……猜不到。"他回，"你告诉我呗。"
　　"不行。"柒妍回，"说了先猜的。"
　　"那我怎么猜？"
　　"慢慢猜。"柒妍发来一个捂嘴笑的表情，"反正暑假还长，你慢慢猜。"
　　何越看着她发来的那个表情，又好气又好笑。他想了想，忽然想试探她一下：
　　"那我猜猜看……你是不是想问我，下学期选课的事？"
　　"不是。"柒妍秒回。
　　"那……你是不是想问我，暑假作业写了没？"
　　"何越。"柒妍回，"你认真点。"
　　何越笑了。他打了一行字：
　　"那我认真猜。你是不是……"
　　他停住，把那行字删掉，重新打：
　　"你是不是，也有点想我？"
　　这行字发出去之后，对面安静了很久很久。
　　何越的心跳得厉害。他看着屏幕，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反复复了好几次。
　　他几乎以为，柒妍不会回了。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柒妍："……嗯。"
　　何越看着这个字，一瞬间，觉得整个夏天的暑气，都散了大半。
　　他回："那我猜对了。"
　　柒妍："……你得意什么。"
　　何越："没得意。就是觉得，我们俩猜的是同一句。"
　　柒妍："……"
　　柒妍："何越，你现在脸是不是红了？"
　　何越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烫得厉害。他嘴硬："没有。"
　　"你肯定红了。"柒妍发来一个得意的表情，"我猜你红了。"
　　何越："……你才红了。"
　　"我才没有。"
　　"你肯定有。"
　　两个人隔着屏幕，像两个幼稚的小孩，一来一回地斗着嘴。谁都没有把那句话真正说破，但谁都知道，那句话，已经在屏幕两头，各自的心底，清清楚楚地响过了。
　　夜很深了。何越放下手机，望着天花板，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他忽然觉得，这个夏天虽然还没过完，但他已经，开始期待开学了。
　　又过了几天，柒妍忽然跟何越说，她要回城里一趟。
　　"奶奶家的枣熟了。"她说，"我摘了一篮子，想带回来给你尝尝。"
　　何越愣了一下："你……专程带枣回来给我？"
　　"也不是专程。"柒妍的声音有点不自然，"我爸妈也让我回来住几天。顺、顺便给你带点。"
　　"顺……顺便。"何越重复了一遍，忍不住笑了，"行，那谢谢你顺便给我带枣。"
　　"不客气。"柒妍说，"那你明天……在家吗？"
　　"在。"何越说，"我明天一整天都在家。"
　　"那……那我明天下午到。你到时候，来车站接我呗？"
　　"好。"何越说，"我接你。"
　　挂掉电话之后，何越靠在床头，很久都没有回过神。
　　他忽然想起，寒假的时候，那个除夕夜，他跑很远的路去找她。现在，换她要坐很久的车，给他带一篮枣回来。
　　他忽然觉得，他们之间，好像一直在用这种方式，笨拙地、小心翼翼地，靠近着彼此。
　　第二天下午，何越早早地就到了汽车站。
　　七月的太阳明晃晃的，晒得站台的白墙反着光。何越站在出口处，手里攥着两瓶冰水，一直盯着大巴车停靠的方向。
　　一辆大巴车缓缓开进站。车门打开，旅客陆陆续续地下来。何越踮起脚，在人流里搜寻——
　　然后，他看见了柒妍。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短袖，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拎着一个竹编的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布，大概就是那篮枣。她下了车，抬眼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何越！"她冲他挥手。
　　何越快步迎上去。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近，然后，把那篮子往他面前一递：
　　"给你的枣。"
　　何越低头一看——篮子里，满满一篮红彤彤的枣，个个饱满，还带着一点刚摘下来的、清新的甜香。
　　"……这么多。"他说。
　　"我奶奶说，挑大的给你。"柒妍低下头，声音有点轻，"她说了……谢谢我上次，帮她干活。"
　　何越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
　　他接过那篮枣，手指轻轻摩挲着篮子边沿。
　　"谢谢你。"他说，声音有点哑，"也谢谢你奶奶。"
　　"不用谢。"柒妍别过脸去，耳尖又红了。
　　两个人站在汽车站的出口，一个拎着一篮枣，一个手里攥着两瓶冰水。阳光明晃晃地照着，谁都没有先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何越把那瓶冰水递给她："喝水。"
　　"哦。"柒妍接过，喝了一口，冰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心里。
　　"走吧。"何越说，"我送你回去。"
　　"嗯。"
　　两个人并肩走出车站。柒妍走在何越旁边，那篮枣在他手里，沉甸甸的，装着她奶奶家院子里的阳光，也装着她跨过几百里路，带回来的那点心意。
　　走到半路，何越忽然想起来："你……就为了带这篮枣回来，坐了好几个小时的车？"
　　"也……也没有。"柒妍低着头，"我本来就要回来住几天的。枣是顺便带的。"
　　"顺便？"何越看了她一眼，"你奶奶摘的枣，大老远带回来，叫顺便？"
　　柒妍的耳尖红了，声音有点急："就是顺便！再说了，枣也给你了，你别挑刺。"
　　"我没挑刺。"何越说，"我就是……觉得这篮枣，挺沉的。"
　　"你嫌沉？"柒妍抬头看他。
　　"不嫌。"何越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一点，"我是说，你为我带这么沉的东西回来，我觉得……挺高兴的。"
　　柒妍没接话。她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哼"了一声，像是想掩饰什么。
　　"……那你回去可得好好尝尝。"她说，"我奶奶挑的，个个都甜。"
　　"我会的。"何越说，"第一个就尝你带来的枣。"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七月的风热热的，吹着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柒妍走在何越旁边，偶尔低头踢一踢路边的小石子，何越提着那篮枣，走得不紧不慢。
　　他忽然觉得，这条路，如果一直这么走下去，就好了。
　　走到柒妍家小区门口，她停下来："我到了。"
　　"嗯。"何越也停下来，"那……枣我拿回去了。"
　　"嗯。"柒妍点头，"你回去记得洗一洗再吃。"
　　"好。"
　　两个人都站在原地，谁都没有先走。
　　"那……"柒妍说，"我先回去了。"
　　"好。"
　　她转身，往小区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何越。"
　　"嗯？"
　　"你要是尝了枣，觉得好吃……"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就跟我说。我再让我奶奶摘。"
　　何越看着她，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好。"他说，"我一定跟你说。"
　　柒妍弯了弯眼睛，然后转身，跑进了小区。
　　何越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才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篮枣。
　　红彤彤的，沉甸甸的。像是装着这个夏天，最重的一份心意。
　　他提着那篮枣，慢慢地往回走。七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他嘴角的笑意，却一直没有散。
　　回到家，何越先洗了几颗枣，放进嘴里。
　　很甜。甜得像把整个夏天的阳光，都含进了嘴里。
　　他掏出手机，给柒妍发消息："枣很甜。"
　　"真的？"柒妍回得很快。
　　"真的。你跟你奶奶说，枣特别好吃。"
　　"好。"柒妍回，"那我让我奶奶再多摘点，开学带给你。"
　　何越看着这行字，忍不住笑了。他又拿起一颗枣，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很甜。
　　他放下手机，望着窗外明晃晃的夏天，忽然想，这个夏天，大概会是他记忆里，最甜的一个夏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