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岸见妍》柒月的神

24、小吃街与分别 "那……"

　　为期一周的补课，终于在周五下午结束了。
　　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时，整个重点班都像被抽掉了紧绷的弦。有人把笔往桌上一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人趴在桌上，好半天才直起腰。讲台上的班主任扫了一圈，丢下一句"为期一周的衔接补课就到这里，接下来就是暑假了，都回去好好歇歇吧"，就走了。
　　何越收拾书包的时候，余光看见柒妍也站了起来。两个人隔着两排人，目光撞在一起，都笑了一下。
　　"这周……总算过去了。"柒妍走过来，声音里带着一点如释重负。
　　"是啊。"何越说，"总算过去了。"
　　"你周末有什么打算？"
　　何越想了想："没什么打算。补了这么多天课，就想在家好好睡一觉。"
　　"那……"柒妍顿了顿，"周日早上，我们是不是可以一起出去走走？反正也放假了。"
　　何越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看着柒妍，她低着头，用脚尖轻轻点着地，像是在掩饰什么。
　　"……好啊。"他说，"周日早上几点？"
　　"九点吧。"柒妍抬起头，"校门口。"
　　"行。"
　　两个人说定。何越背着书包走出教室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一些。
　　这个周日，是他和她的约定。
　　周日早上，七月的天气已经开始热起来了。
　　太阳一早就挂在天上，明晃晃的，晒得柏油路面泛起一层白花花的光。何越穿了件浅蓝色的短袖，站在校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九点整，柒妍从街角走过来。
　　她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扎着马尾，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走得近了，何越才看见她鼻尖上沁着一点细密的汗，大概是走得有些急。
　　"你来啦。"何越迎上去。
　　"嗯。"柒妍擦了擦额角的汗，"这天也太热了。我出门走了两步就出汗了。"
　　"你喝点水。"何越递过去一瓶冰水，"我路上买的，还是冰的。"
　　柒妍接过，拧开喝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活过来了。你怎么知道我想喝水。"
　　"猜的。"何越说，"这么热的天，谁都渴。"
　　柒妍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她把水瓶盖好，抬头看了看天："那我们……去哪？"
　　"你说呢？"何越问。
　　"我不知道。"柒妍想了想，"要不，我们先在学校外面转转？"
　　"行。"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外走。周末的学校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和他们一样放假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往校门口走。
　　出了校门，是一条不算宽的街，路两边开着各种小店——文具店、早餐店、奶茶店，还有一家一家的小吃摊。这会儿正是上午，人不多，但食物的香气已经飘满了整条街。
　　"好香。"柒妍吸了吸鼻子，"那边那个烤肠，好香。"
　　何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街角有一个烤肠摊，老板正把一根根香肠放在炭火上烤，油滋滋地响，香气四溢。
　　"你爱吃那个？"他问。
　　"爱吃。"柒妍的眼睛亮了一下，"我高一的时候常买，后来课业忙了，就很少吃了。"
　　"那今天给你买。"何越说着，已经往那个摊位走去。
　　他买了一根烤肠，又买了两杯绿豆沙，一杯冰的，一杯常温的。他把烤肠和冰绿豆沙递给柒妍，自己拿了那杯常温的。
　　"你怎么不喝冰的？"柒妍问。
　　"我胃不好。"何越说，"冰的给你。"
　　柒妍愣了一下，然后接过冰绿豆沙，抿了一口。冰凉的绿豆沙滑进喉咙，她眯起眼睛，露出一个满足的笑。
　　"好好喝。"她说。
　　何越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他咬了一口烤肠，烫得龇牙咧嘴。
　　"你慢点。"柒妍笑他，"刚出炉的，烫。"
　　"……我知道。"何越嚼了两下咽下去，"就是太香了，没忍住。"
　　柒妍被他逗笑了。她小口小口地咬着烤肠，一边吃一边往前走，看着街边的小店。
　　"这家文具店还开着呢。"她忽然指着路边一家小店，"我高一的时候，老在这儿买笔芯。"
　　"现在不买了？"
　　"现在没时间挑了。"柒妍说，"都是让同学帮带，或者直接在教室门口的小卖部买。"
　　何越听着，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他想起这一个学期，柒妍被课业压得连买笔芯的时间都没有，心里那点心疼，又悄悄地冒了出来。
　　"那以后，"他说，"你要买什么笔芯，我帮你带。"
　　柒妍偏过头看他："你怎么什么都要帮我带？"
　　"……顺路。"何越别开目光，"反正我也要买。"
　　柒妍没接话。她低着头，喝了一口绿豆沙，但何越看见，她的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两个人又逛了一会儿。
　　柒妍在小吃街上走走停停，看见什么想吃的，何越就掏钱买。买了一杯柠檬水，又买了一份章鱼小丸子，还有一小盒凉粉。柒妍每吃一样，都会眯起眼睛，露出那种满足又幸福的表情。
　　何越发现，她吃东西的时候，总是先小口小口地尝，然后眼睛一亮，再大口大口地吃。像一只吃到喜欢的东西的小猫。
　　"你别光给我买啊。"柒妍终于停下来，"你也吃点。"
　　"我不饿。"何越说，"看你吃我就高兴了。"
　　他说完这句话，两个人都愣住了。
　　柒妍的脸腾地红了。她低下头，把手里那杯柠檬水塞到他手里："那、那你喝这个。"
　　"……好。"何越接过，喝了一口。
　　柠檬水酸甜酸甜的，冰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心里。
　　他忽然觉得，这个闷热的七月上午，因为身边这个人，变得格外清爽起来。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街上的太阳越来越大，柒妍走在何越右边，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何越偏过头，看见她的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白裙的衣角偶尔会擦到他的手背。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想牵她的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把手往裤兜里插了插，攥成拳头，又松开。
　　柒妍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来："怎么了？"
　　"没、没什么。"何越别开目光，"就是觉得……你穿这条裙子，挺好看的。"
　　话一出口，他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柒妍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她没说话，但何越看见，她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连脖子根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谢谢。"她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何越也脸红了。他清了清嗓子，假装被路边的小摊吸引了目光，快步往前走了两步。柒妍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何越知道，她就在他身边。她裙摆擦过他手背时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像一小簇火苗，一直留在他心里。
　　走到街尾的时候，何越忽然想起来："你……不是说要打车回家吗？你爸来接你？"
　　柒妍的表情顿了一下："我爸今天没空，来不了。"
　　"那你怎么办？"
　　"打车呗。"柒妍说，"我本来想着，到校门口打个车回去的。结果一出来就遇到你，就……先逛了会儿。"
　　何越心里一动。
　　他忽然想，这就是那个机会——和她一起等车的机会。
　　"那我陪你等车吧。"他说，"反正我也没事。"
　　"啊？"柒妍愣了一下，"你……不用陪我。"
　　"一个人等车多无聊。"何越说，"我陪你等，车来了我再走。"
　　柒妍看着他，过了两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那好吧。"
　　他们走到校门口的公交站旁边，那里停着几辆等客的出租车。何越陪柒妍站在路边，等着拦一辆车。
　　太阳越来越毒。柒妍站在树荫下，用手扇着风，鼻尖又冒出了细密的汗。何越看了一眼，把自己那顶帽子摘下来，扣到她头上。
　　"你干嘛？"柒妍抬起头，帽子有点大，遮住了她的眉眼。
　　"挡太阳。"何越说，"你戴吧，我不怕晒。"
　　"那你呢？"
　　"我皮糙肉厚。"何越笑了一下，"晒不黑。"
　　柒妍摸了摸头上的帽子，没有摘下来。她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她的表情，但何越看见，她的耳尖，红得透过了发丝。
　　"……谢谢。"她的声音闷闷的，从帽檐下飘出来。
　　"不用谢。"何越说。
　　两个人并肩站在树荫下，等着一辆出租车。
　　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是热的，蝉鸣声聒噪地响着。但何越觉得，这一刻，心里是安静的。
　　等了一会儿，一辆出租车开了过来。
　　何越伸手拦下车。司机摇下车窗，问："去哪儿？"
　　何越报了柒妍家的地址。柒妍站在车门边，看了他一眼："你……还记得我家地址？"
　　"嗯。"何越说，"之前送你的时候，路过过。"
　　柒妍没说话。她拉开车门，正要上车，又停住了。
　　她回过头，看着他。
　　"何越。"
　　"嗯？"
　　"……我走了。"她说，声音有一点不自然，"接下来就是暑假了……我们开学见。"
　　"开学见。"何越说。
　　两个人都站在原地，谁都没有动。
　　出租车司机等了一会儿，探出头来："小姑娘，上不上啊？"
　　柒妍"哦"了一声，赶紧往车里钻。但她弯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何越。
　　何越站在树下，戴着帽子的是她，遮着太阳的光。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很想说点什么。
　　"柒妍。"他叫住她。
　　"嗯？"她又直起身。
　　"你……"他顿了顿，"你回去以后，好好休息。补课这么多天，你也累了。"
　　"嗯。"柒妍点头，"你也是。"
　　"还有——"何越看着她，那句藏在心里的话，又在舌尖上转了转，"你要是……"
　　他停下来。
　　他想说："你要是想我了，就给我发消息。"
　　他想说："柒妍，我其实，一直想跟你说——"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你要是有什么事，"他改口，"就给我发消息。"
　　柒妍看着他。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看穿了他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
　　"好。"她说，声音很轻，"我会的。"
　　她弯腰，钻进车里。车门关上的时候，她又从车窗探出头来，冲他挥了挥手："何越，谢谢你今天的烤肠和绿豆沙！"
　　"……不用谢！"何越冲她喊，"暑假快乐！开学见！"
　　"开学见！"
　　出租车缓缓开动。柒妍从车窗里冲他挥手，马尾在风里轻轻飘着。何越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街角。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杯还没喝完的柠檬水。
　　冰凉的，酸甜的。是她塞给他的那杯。
　　他忽然有点后悔。
　　刚才，他明明有很多机会，把那句话说出来。等车的时候，她戴着帽子低着头，他差一点就开口了；她钻上车之前回头那一眼，他也差一点就说了。
　　可每一次，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下次吧。"他对自己说，"等下次，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太阳明晃晃地挂着，蝉鸣聒噪地响着。
　　他忽然觉得，这个夏天，才刚刚开始。
　　而他和她之间，那句话，也才刚刚，藏得更深了一点。
　　周日剩下的时间，何越是在家里度过的。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却一直回放着上午的画面——柒妍戴着帽子、低着头、红透的耳尖；她接过绿豆沙时眯起的眼睛；她钻上车之前，回头看他那一眼。
　　傍晚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柒妍发来的消息：
　　"我到家了。"
　　何越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手指飞快地打字："好。到家就好。"
　　柒妍："你今天……陪我逛了好久。"
　　何越："嗯。反正我也没事。"
　　柒妍："那个烤肠，真的好好吃。"
　　何越："那你下次回来，我再给你买。"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柒妍回了一句：
　　"何越，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何越看着这条消息，心跳漏了一拍。
　　他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他想回："是。我想跟你说，我喜——"
　　可话到嘴边，他又删掉了。
　　他最终回了一句：
　　"没有啊。怎么了？"
　　对面又安静了很久。
　　然后，柒妍发来一句：
　　"……那我也有句话，想跟你说。但我不告诉你是什么。"
　　"你先猜。"
　　何越看着这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他猜不出来。但他知道，那句话，大概，和他想说的那一句，是一样的。
　　他回了一个字：
　　"好。"
　　"那我猜。"
　　补课结束了，暑假正式开始了。
　　这个夏天，对何越来说，和以往的每一个夏天都不一样。他躺在自己的床上，想着今天上午那条飘着食物香气的小吃街，想着她戴着帽子时红透的耳尖，想着她钻上车之前，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他知道，接下来的两个月，他们暂时要分开了。但今天这段不长不短的相处，像一颗种子，已经悄悄落进他心里，只等着时间，慢慢生根发芽。
　　窗外，七月的天已经全黑了。蝉鸣声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偶尔一两声蛙叫。
　　何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她那句"但我不告诉你是什么"。
　　他忽然觉得，这个夏天，真的，才刚刚开始。
　　而他和她之间，那句藏在心里很久的话，也终于，快要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