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岸见妍》柒月的神

19、开学第一天 何越冲她挥

　　开学那天，何越到得特别早。
　　寒假最后那几天，他几乎天天看天气预报，就怕开学赶上雨雪天。正月十六的早上，天却难得放晴了，空气里还带着一点残冬的冷，但太阳已经斜斜地照在学校的围墙上，把"重点中学"那几个烫金大字照得亮堂堂的。
　　何越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看着三三两两的学生拖着行李往校园里走。他其实没什么行李——他住得近，走读，书包里只有书。但他还是来了个特别早。
　　他在等一个人。
　　寒假里那场除夕夜的见面，像一簇火苗，在他心里烧了一整个正月。他反复想起她在村口红灯笼下红透的耳尖，想起那句"那条围巾我其实早就想还你了，但一直没舍得"，想起她说"开学那天，你可以来问我拿"。
　　他伸手摸了摸书包侧袋。那里面放着一小盒东西，是他昨天跑遍县城才买到的——一盒草莓，挑了最红最大的。他不知道她爱不爱吃草莓，但他记得高一有一次她提过一句"要是冬天能吃草莓就好了"，当时是随口说的，他却记到了现在。
　　校门口的人渐渐多起来。何越的目光在人流里搜寻，忽然，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柒妍背着一个浅蓝色的书包，手里拖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行李箱，正从街角走过来。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成马尾，走得很慢，看起来有点吃力。
　　何越的心跳快了一拍。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迎了上去。
　　"我来帮你。"
　　柒妍一抬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弯起来："你怎么这么早？"
　　"我家近。"何越说着，已经伸手接过了她的行李箱。
　　行李箱的提手冰凉的，她刚才大概提了一路，手都冻红了。何越握着提手，指尖碰到她的手背，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重不重？"柒妍问，"里面装了不少书。"
　　"不重。"何越说，"你一个女生都能拖过来。"
　　他说完又觉得这话有点怪，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我来拿吧。"
　　柒妍"嗯"了一声，没有坚持。她跟在他旁边走，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噜地响。
　　"你怎么这么早来？"她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点好奇，"不是说你家近，睡到七点都来得及吗？"
　　何越的手指在行李箱提手上紧了紧。
　　他总不能说，我是特意早来，就为了在校门口接你。
　　"……睡不着。"他说，"开学第一天，兴奋。"
　　"兴奋？"柒妍偏头看他，"我怎么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怕高二下学期更难。"柒妍说，"文综进度那么快，我怕我跟不上。"
　　何越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晨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阳光里轻轻颤着，看起来比寒假在雪地里的时候瘦了一点。
　　"你不会跟不上的。"他说，"你上次考得挺好的。"
　　"你怎么知道我考得挺好？"
　　"赵磊说的。"何越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我也看了成绩单。"
　　柒妍眨了眨眼，没说话。但她低下头的时候，何越看见，她的嘴角悄悄翘了一下。
　　两个人把行李箱搬到宿舍楼下。柒妍住在女生宿舍二楼，何越在楼下等着，看她把行李拖上去。她上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何越冲她挥了挥手："我在这等你。"
　　"嗯。"柒妍应了一声，转身往楼上走。
　　何越看着她消失在楼道口，才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那盒草莓，想了想，把它从书包侧袋里拿出来，又放了回去。
　　还是等会儿再说吧。
　　他靠在宿舍楼下的墙边，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他忽然想到，寒假里那个除夕夜，他站在村口的红灯笼下，也是这样的心跳。
　　过了大概十分钟，柒妍空着手跑下来了。
　　"放好了。"她拍了拍手，"走吧，先去教室？"
　　"不饿吗？"何越问，"都中午了。"
　　柒妍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对，你等了我这么久，还没吃午饭吧。"
　　"等你一起。"何越说。
　　柒妍看着他，顿了顿，然后点点头："那……去食堂？"
　　"去食堂。"
　　食堂二楼这个点人不多，几个窗口都空着。何越让柒妍先去找位置，自己去打饭。
　　他打了两个菜，又给自己和柒妍各端了一碗热汤。回来的时候，柒妍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托着下巴看着窗外。
　　"吃吧。"他把餐盘放到她面前。
　　"哇，怎么还有汤。"柒妍捧起汤碗暖手，"你怎么知道我想喝汤？"
　　"冬天。"何越说，"喝点热的舒服。"
　　柒妍低头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啊——活过来了。"
　　何越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他忽然想起寒假里那家咖啡馆，她捧着热可可的样子，和现在一模一样。
　　"你笑什么？"柒妍抬眼看他。
　　"没什么。"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觉得你喝汤的样子，跟喝热可可的时候一样。"
　　这句话说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
　　柒妍的耳尖慢慢红了。她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好半天才小声说："你还记得啊。"
　　"记得。"何越说。
　　他没抬头，声音也很轻："那天的事，我都记得。"
　　空气安静了几秒。食堂里人不多，只有筷子和碗碟碰撞的声响，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柒妍又喝了一口汤，忽然开口："何越。"
　　"嗯？"
　　"你寒假……那天晚上，"她的声音很低，像怕被旁边的人听见，"你回去以后，有没有……有没有梦见什么？"
　　何越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河面上薄薄的雾，看得见，摸不着。
　　"有。"他说，"梦见我还在村口站着，你在灯笼底下，跟我说新年快乐。"
　　柒妍的睫毛颤了颤。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我也梦见了。"
　　"梦见什么？"
　　"梦见……"她顿了好一会儿，才说，"梦见那条围巾，你一直没来要回去。"
　　何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却还是低着头，固执地戳着碗里的汤。
　　"那你怎么不还我？"他问，声音有点哑。
　　"因为……"柒妍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我怕还给你了，就没什么理由，再想起你了。"
　　食堂里一下子安静极了。
　　何越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红透的耳尖，看着她睫毛上那一点颤动的光，觉得自己心里那扇门，被人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那就不还。"他说，"你先留着。"
　　柒妍抬起眼，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有一点水光，在午后的阳光里晃。
　　"好。"她说，"那我先留着。"
　　两个人相视一眼，又都移开了目光。谁都没再说话，但谁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和开学前不一样了。
　　吃完饭，从食堂出来，阳光正好。
　　"去哪？"柒妍问，"回教室还早。"
　　何越想了想，忽然想起什么："学校后面那个鱼塘，你去过吗？"
　　"鱼塘？"柒妍歪了歪头，"学校还有鱼塘？"
　　"有。"何越说，"教学楼后面，绕过去就是。走吧，我带你去看。"
　　他们沿着教学楼后面的小路走。小路两旁种着一排排的香樟树，冬天快过去了，枝头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走了几分钟，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一个不大的鱼塘出现在眼前，塘边围了一圈石栏，水很清，能看到几条红色的锦鲤在阳光下游来游去。
　　"哇。"柒妍趴在石栏上，眼睛亮了，"真的有鱼。"
　　何越站在她旁边，也低头看着塘里的鱼。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水里，挨得很近。
　　"我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来这里坐一会儿。"何越说，"看着鱼游来游去，就觉得什么烦恼都没了。"
　　"那你现在心情好吗？"柒妍问他。
　　何越偏过头看她。她正看着水面，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连耳廓都镀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挺好的。"他说，"今天挺好的。"
　　柒妍没有回头，但她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何越心里荡开了一圈圈的涟漪。
　　"你看那边。"柒妍忽然指着塘边不远处的草地。
　　何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鱼塘旁边，是一大片三叶草。绿油油的，在午后的阳光下连成一片，像铺了一层绒毯。风一吹，草叶轻轻摆动，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好多三叶草。"柒妍说，"我奶奶说，三叶草里面能找到四叶草，找到的人会很幸运。"
　　"四叶草？"何越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别着一枚天蓝色的徽章——正是四叶草的形状，是中考那年他考上重点班时发的。
　　"嗯。"柒妍已经蹲了下去，双手拨开草丛，"我帮你找找看。"
　　"你别蹲太久，地上凉。"何越说。
　　"没事。"柒妍头也不抬，"你等我一下。"
　　何越站在她旁边，看着她认真地拨开一片片三叶草，仔细地看。午后的阳光暖暖地照在她身上，她的马尾垂下来，扫过草叶，发梢在阳光里泛着一点浅金的光。
　　他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起来，他胸前这枚四叶草徽章，是"重点班等你"的纪念。他曾经以为，四叶草是他的运气——考上重点班，遇见这些朋友，遇见她。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真正的四叶草，大概就是眼前这个蹲在草丛里，认真帮他找幸运的人。
　　"找到了！"柒妍忽然叫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拨开一丛草叶，从里面摘下一株，捧在手心里，举到他面前。
　　"你看。"她说，"四叶草。真的是四叶的。"
　　何越低头看去——她掌心里躺着一株小小的四叶草，四片心形的叶子完整地展开，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给你。"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雀跃，"祝你新学期……一切顺利。"
　　何越看着她掌心里的四叶草，看着她因为蹲久了而微微泛红的鼻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他伸手，轻轻把那株四叶草拿起来。
　　四叶草的茎很细，很软，被他捏在指尖，像捏着一件易碎的心事。
　　"谢谢你。"他说，声音有点哑，"这是我第一次……有人送我四叶草。"
　　柒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会吧？你运气这么好，没人送过你四叶草吗？"
　　何越低头看着手里的四叶草，忽然想起胸口的徽章。
　　"没有。"他说，"这是第一株。"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会好好收着的。"
　　柒妍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不说话了。她也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好像还残留着四叶草的触感。
　　午后的风轻轻吹过，把一片三叶草的叶子吹到他们中间。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柒妍才开口，声音很轻："那……你许个愿吧。"
　　"许愿？"
　　"嗯。"她说，"四叶草代表幸运，找到它的时候许愿，听说特别灵。"
　　何越看着她。她蹲在草丛里，仰着头看他，阳光落在她眼睛里，亮得他几乎移不开目光。
　　"我想想。"他说。
　　他握着那株四叶草，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许了一个愿。
　　——我想，等到合适的时机，把藏在心里很久的那句话，亲口告诉她。
　　他睁开眼。
　　"许好了。"他说。
　　"许的什么？"柒妍好奇地问。
　　"不告诉你。"何越把四叶草小心地收进校服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说出来就不灵了。"
　　"小气。"柒妍撇了撇嘴，但她的眼睛弯弯的，显然在笑。
　　从鱼塘边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微微西斜了。
　　两个人都没急着回教室。沿着来时的香樟树小路慢慢走，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高二下学期了。"柒妍忽然说，"时间过得好快。"
　　"嗯。"何越说，"好像昨天还在考试。"
　　"是啊。"柒妍叹了口气，"一转眼，都一个学期了。"
　　何越偏过头看她。夕阳的光透过香樟树的枝叶，在她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这一个学期……"他顿了顿，"你觉得怎么样？"
　　柒妍想了想，认真地回答："累。但也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
　　"认识了你们。"柒妍说，"认识了赵磊、张倩倩……"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一点，"也认识了你。"
　　何越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其实我刚上高一那会儿，特别怕。"柒妍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怕重点班太卷，怕跟不上，怕一个人。后来……后来就慢慢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发现不是一个人。"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有人在前面带着我，有人在我旁边……陪着我。"
　　何越没说话。他走在她旁边，步子放得很慢，像是想把这短短的一段路，走得长一点，再长一点。
　　"何越。"柒妍忽然停下来。
　　何越也停下来，转过身看她。
　　她站在香樟树的树影里，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藏了很多话。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她说，"除夕那天晚上，你跑那么远来找我，是不是……不只是为了说句新年快乐？"
　　何越看着她。他胸前的口袋还贴着那株四叶草，心里那个藏着很久的念头，在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张了张嘴。
　　"我——"
　　远处忽然传来上课铃的声音，尖锐地划破了傍晚的宁静。
　　柒妍像是被惊醒了一样，赶紧说："啊，打铃了，快回教室！"
　　她说完，转身就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何越！那株四叶草，你好好收着！"
　　"我知道！"何越冲她喊。
　　她笑了笑，然后跑起来，马尾在夕阳里一甩一甩的。
　　何越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愣了好几秒，才抬步跟上去。
　　他伸手摸了摸校服口袋。那株四叶草静静地躺在那里，贴着他的心脏，一下一下地跳。
　　刚才那句没说完的话，还哽在他喉咙里。
　　他快步追上柒妍，两个人并肩走在回教学楼的路上。谁都没再提刚才那半句话。
　　但何越知道，那句话，他藏不了多久了。
　　四叶草还在他口袋里，温温热热的，像是她留在上面的温度。
　　他走在她旁边，心里安安静静的，想着——
　　高二下学期的第一天，他从她手里，收下了第一株四叶草。
　　但一定不会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