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岸见妍》柒月的神

20、形影不离的日子 "那……周

　　何越和柒妍走进教室的时候，班里已经来了大半的人。
　　重点班还是老样子——课桌上摞着崭新的课本，几个来得早的同学正低头翻着书，偶尔有人抬起头，冲他们打个招呼。柒妍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低头整理书桌，何越也回到自己的座位。
　　赵磊和张倩倩不在这个班。
　　他们和何越、柒妍不同班。赵磊在隔壁的理科三班，张倩倩在文科一班——四个人是因为高一那年社团活动认识的，后来又一起玩，慢慢就熟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平时课间，赵磊和张倩倩会跑来找他们说话；中午偶尔凑在一张桌上吃饭；周末也常约着出去玩。虽然不同班，但四个人之间的交情，比很多同班同学都深。
　　这不，开学第一天的午休，赵磊和张倩倩就闻着味找过来了。
　　"何越！柒妍！"赵磊大嗓门一响，人还没到，声音先到，"我正找你们呢！"
　　何越抬起头，看见赵磊和张倩倩扒在教室门口，冲他们招手。他站起身，和柒妍一起走了出去。
　　"怎么过来了？"何越问，"你俩不是应该在隔壁吗？"
　　"那不等你们嘛！"赵磊说，"我跟你们说，我有个重大提议——"
　　"你又来。"张倩倩翻了个白眼，但脸上带着笑。
　　"这次是真重大！"赵磊神神秘秘地说，"学校门口新开了家KTV，学生证能打八折！咱们挑个周末去唱歌怎么样？"
　　"KTV？"柒妍眨眨眼。
　　"对！"赵磊一拍巴掌，"就当庆祝咱们高二下学期顺利开学！我请客，我请客行了吧！"
　　"你请客？"张倩倩挑眉，"那你可得说话算话。"
　　"算话算话！"
　　柒妍下意识看了何越一眼。何越也正看向她，两个人在对方的眼睛里，都看到了同样的、想去的意思。
　　"去呗。"柒妍说，"反正周末也没什么事。"
　　"何越呢？"赵磊问。
　　"去。"何越说，"我也去。"
　　"那就这么定了！"赵磊一拍手，"这周六下午，KTV，谁都不许爽约啊！"
　　"知道了知道了。"张倩倩挥挥手，又压低声音，"不过赵磊，你唱歌跑不跑调啊？我可提前说好，你要是跑调，我就跟你绝交。"
　　"我唱歌怎么可能跑调！"
　　"你上次唱《小幸运》，我差点没笑死——"
　　两个人又斗起嘴来，一边斗嘴一边往自己班的方向走了。何越和柒妍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都笑了。
　　"他们俩，还是这样。"柒妍说。
　　"嗯。"何越应了一声。他看着柒妍弯起来的眼睛，心里也跟着亮起来。
　　"那……周六见。"柒妍说。
　　"周六见。"
　　她转身走进教室。何越站在原地，看着她坐回位置上的背影，过了两秒，才抬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开学第一天的午休，阳光正好，照在走廊上，暖洋洋的。
　　高二下学期的日子，比上学期过得还快。
　　刚开学那阵，每个人都像是上了发条。课表排得满满当当，早自习的朗读声、晚自习的笔尖摩擦声、课间十分钟的补觉声，交织成一天又一天的日常。重点班的节奏快得像漩涡，一不留神就被卷进去。
　　但何越发现，他和柒妍的交流，反而比上学期更多了。
　　最初是学习上的。
　　柒妍文综好，何越理科好。于是很自然地，课间的时候，何越会拿着物理题去问柒妍——虽然那道题他自己其实早就解出来了，只是想找个理由，走到她座位旁边。
　　"这道题，你帮我看看。"何越把草稿纸放到她桌上。
　　柒妍放下手里的历史笔记，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这道……你自己不是会吗？上次一模你不是全对？"
　　何越的心跳漏了一拍："……忘了。"
　　"忘了？"柒妍狐疑地看着他，"上次一模你物理满分，你说你忘了这道题？"
　　"……知识点忘了。"何越硬着头皮，"你再给我讲讲。"
　　柒妍看了他两秒，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心知肚明的意味，但她没有拆穿他，而是认认真真地拿起笔："行，那我再给你讲一遍。你听好了啊。"
　　她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何越站在她旁边，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握着笔的、白皙的手指，心里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他其实根本没在听题。他在听她的声音，看她写字时微微抿起的嘴角，看她讲完抬起头时，眼睛里那一点亮光。
　　"听懂了吗？"柒妍问他。
　　"……听懂了。"他说。
　　柒妍"哦"了一声，把草稿纸还给他，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历史笔记。
　　但何越注意到，她的耳尖又红了。
　　他也帮她讲题——不过多半是文综。
　　"这个历史事件的背景，你帮我理一下。"柒妍把课本递给他，"我觉得我老记混。"
　　何越接过课本，认真地看了两分钟，然后指着书页上的一个点："你看，这里的关键是经济基础。你先抓住这个，再往上推政治、文化，就不容易混了。"
　　柒妍凑过来，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她的头微微歪着，发梢几乎蹭到他的手背。
　　"哦——"她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推的。"
　　她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很近的距离上相遇。近到何越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懂了就行。"何越移开目光，声音有点哑。
　　"懂了。"柒妍也低下头，"谢谢你。"
　　教室里的风扇呼啦呼啦地转着，窗外的知了开始叫起来。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那一点点属于他们之间的小默契，在课桌之间悄悄蔓延。
　　除了学习，何越还发现了另一个和她相处的理由——打羽毛球。
　　学校操场边上有两片羽毛球场地，课间或晚自习前的空当，常有人去打球。何越高一就喜欢打，技术还行。
　　某天下午的课外活动时间，他在场地上碰到柒妍。她正抱着球拍站在场边，一个人，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
　　"你会打？"何越走过去问。
　　"会一点。"柒妍说，"但打得不好。"
　　"那来一局？"何越把书包放到场边，"我陪你打。"
　　柒妍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第一局，何越没敢用力。他看得出柒妍是真的生疏——发球的时候球拍总是差那么一点，接球的时候跑动也慢。他故意放慢了球速，把球往她方便接的位置打。
　　柒妍接了几个，慢慢找到了感觉，动作也放开了一些。
　　"你是不是在让着我？"她忽然问。
　　"没有。"何越面不改色，"我就这个水平。"
　　柒妍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认真起来，用力回了一球——球越过球网，直直地朝何越飞来，带着一点力度。
　　何越轻松地接住，打了回去。
　　"你骗人。"柒妍说，"你明明打得好。"
　　"……还行吧。"何越终于承认，"那你加油，我认真点了。"
　　他稍微认真起来，柒妍就有点招架不住了。球在空中飞来飞去，柒妍跑得气喘吁吁，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脸因为运动微微泛红。
　　"我不行了我不行了。"她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气，"你太厉害了。"
　　"你进步很快。"何越走过去，"才打两局，就比刚才好多了。"
　　"真的？"
　　"真的。"他看着她泛红的脸颊，"你学什么都快。"
　　柒妍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汗，忽然笑了："那你以后多陪我打。"
　　"好。"何越说，"我天天陪你打。"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我是说，"何越赶紧补了一句，"我有空就陪你打。"
　　"嗯。"柒妍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风，"我知道。"
　　夕阳的余晖洒在羽毛球场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柒妍弯腰去捡地上的球，何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
　　他忽然觉得，高二下学期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着。
　　他们的相处，渐渐融进了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
　　早上，何越会在校门口"碰巧"等到柒妍，然后两个人一起走进去。柒妍有时候会带两个面包，分他一个；何越有时候会多带一瓶水，给她留一瓶。
　　中午，有时候两人会一起去食堂。柒妍挑食，不爱吃青椒，何越会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盘里的肉夹给她。柒妍看见了，也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把肉吃了。
　　课间，何越依然会找各种理由去找她讲题。柒妍也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有时候他一抬头，就会对上她递过来的、写着"这道题你帮我看看"的纸条。
　　下午课外活动，两人常约着打羽毛球。柒妍的技术慢慢变好了，虽然还是打不过何越，但已经能跟他多打几个回合了。
　　晚自习结束后，两人会一起走一段路。学校到柒妍家那段，路灯有一段坏了，何越会"顺路"送她到亮处，再折返回去。
　　"你回家绕这么远，不嫌麻烦吗？"柒妍有一次问他。
　　"不麻烦。"何越说，"反正顺路。"
　　"你明明不顺路。"柒妍说，"你家在城东，我家在城南。"
　　"……那我就是爱走这条路。"
　　柒妍看着他，忽然笑了。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往前走着，但走路的步子，悄悄放慢了一点，像是想把这段路走得更久一点。
　　赵磊和张倩倩虽然不同班，但常来找他们玩，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何越，你是不是对柒妍有意思？"某天课间，赵磊把何越拉到走廊，压低声音问。
　　"……没有。"何越说。
　　"没有？"赵磊瞪大眼睛，"你天天给人讲题，天天陪人打球，天天送人回家，你说没有？"
　　"那是同学之间互相帮助。"
　　"互相帮助？"赵磊夸张地叫起来，"张倩倩你咋不帮？我跟柒妍又不熟——算了，反正我看出来了。"
　　"你看出什么了？"何越有点心虚。
　　"你这叫当局者迷。"赵磊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过来人的表情，"我看得清清楚楚。你对柒妍，绝对不止同学那点意思。"
　　何越没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心里有点乱。
　　他是喜欢柒妍的。这一点，他从很早就知道了——也许从河滩上那次无声的对峙开始，也许从那个除夕夜的村口开始，也许更早。
　　可他一直没敢说。
　　他怕说出口，会打破现在这种平衡。他怕她其实对他没有那种意思，只是把他当同学、当朋友。他怕一旦挑明，连现在这样并肩走路、一起打球、互相讲题的日子，都会变成过去。
　　所以他选择了不说。他宁愿这样小心翼翼地守着，守着这段说不上是友情还是别的什么的关系，守着她每一次红透的耳尖，守着每一次两个人相视又移开的目光。
　　"你可别光守着不说啊。"赵磊还在旁边念叨，"有些话，你不说，人家怎么知道？"
　　何越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我怕……吓到她。"
　　赵磊看着他，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他拍了拍何越的肩膀，说："那就等等。等你有底气了，再说。"
　　何越抬起头，看着他。
　　"我寒假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他说，"等有底气了再说。"
　　"那就等呗。"赵磊说，"反正你们俩，我看着，跑不了。"
　　何越笑了。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外是湛蓝的天空，和几朵慢悠悠飘着的云。
　　他想，是啊，等吧。
　　反正他们还有一整个高二下学期。还有高三。还有那么长的路。
　　他总会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把那句话，亲口告诉她。
　　日子还是那样过着。平淡，忙碌，却又因为某个人而变得闪闪发光。
　　何越和柒妍，依然形影不离。
　　不同班的同学慢慢也认识了他们——看到何越，多半能在三步之内找到柒妍；看到柒妍，也总能看到何越在她旁边。有人私底下议论，说他们是不是在一起了。赵磊听了，总是神秘地笑："你们猜。"
　　而何越和柒妍，谁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只是他们之间，有了一些别人看不懂的小默契——
　　体育课上，何越的球衣颜色，总是和柒妍的发绳颜色一样。他解释说巧合，柒妍也没追问。
　　食堂里，柒妍的碗里，总是比别人的多一块肉。何越说是食堂阿姨给的，柒妍笑笑，没拆穿他。
　　晚自习的课间，柒妍的桌上，偶尔会多一颗薄荷糖——那是何越特意买的，因为她总说背书背得犯困。
　　而何越的书本里，偶尔会夹着一片小小的、干了的四叶草——那是柒妍在鱼塘边又找到的，她没说为什么送他，他也没问。但他把那片四叶草，好好地夹在课本的扉页里，像珍藏着一件宝物。
　　有一天晚自习结束后，两人照常走在回家的路上。
　　"何越。"柒妍忽然开口。
　　"嗯？"
　　"你说……"她看着前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等我们高三毕业了，会是什么样？"
　　何越想了想："大概……会各奔东西吧。"
　　"那你会舍不得吗？"她问。
　　"会。"何越说，声音很轻，"会舍不得你们。"
　　柒妍没接话。她走了几步，又忽然说："我也舍不得。"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舍不得你们所有人。"
　　何越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说的"所有人"里，应该有一个，是他。
　　夜风轻轻吹过，路边的梧桐叶子沙沙作响。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知道，有些话，虽然还没有说出口，却已经藏在了每一个并肩的夜晚里，藏在了每一次相视的目光里。
　　何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口袋里，还放着那株她送的四叶草。
　　他轻轻握了握。
　　——再等等吧。
　　等有一天，他有足够的底气，站到她面前，把那句藏在心里很久很久的话，亲口说出来。
　　他会等到那一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