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岸见妍》柒月的神

18、除夕夜 "你出来一

　　除夕这天，何越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
　　上午他帮家里贴春联、擦窗户，手握着刷子，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桌上那台手机。下午他跟爸妈去爷爷家吃饭，饭桌上长辈们推杯换盏，说到他期末考得好，说到下学期要更努力，他嘴上应着，脑子里却一直转着一个念头。
　　晚上八点，他坐在爷爷家客厅的沙发上看春晚。窗外已经开始有零星的鞭炮声，电视里小品演到一半，台下的观众笑得前仰后合。何越手里握着一个橘子，剥了皮又没吃，放回盘子里。
　　他在想一件事。
　　昨晚赵磊在群里发消息，问大家除夕怎么过。张倩倩说一家人吃团圆饭，柒妍说她在奶奶家。赵磊问柒妍奶奶家在哪儿，柒妍说，就在县城边上，离学校不远。
　　何越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心跳就漏了一拍。
　　县城边上的奶奶家。他记得柒妍以前提过，她奶奶家在清水河上游的村子，出了县城，顺着河堤走大概二十多分钟就能到。
　　何越当时没接话。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了个澡，回来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现在，电视里的钟声越来越近了。何越忽然站起身。
　　"爸，妈，我出去一下。"他说。
　　"去哪？"他妈抬头看他，"这都快十二点了。"
　　"……去同学家拜个早年。"何越说，"很快回来。"
　　他妈还要说什么，被他爸按住了："大过年的，让他去吧，年轻人。"
　　何越披上那件深蓝色的厚羽绒服，抓起手机和钥匙就出了门。
　　门外冷得很。巷子里家家户户的灯都亮着，窗户上映着春晚的蓝光，偶尔有一两声炮仗响。何越缩了缩脖子，没走大路，拐进了那条通向清水河堤的小路。
　　天很黑，没有路灯。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白色的光圈在土路上晃着，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河堤上的风比城里更大，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处村庄里若有若无的硫磺味。
　　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村子越来越近。村口的牌坊上挂着两个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投下两团暖红的光。何越站在牌坊下，喘了两口气，摸了摸自己冻僵的耳朵。
　　他不知道柒妍奶奶家是哪一栋。
　　但他有办法。
　　何越掏出手机，点开和柒妍的聊天框。他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你睡了吗？"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不妥，赶紧补了一句："新年快乐。"
　　然后他就站在牌坊下等着，冷风灌进领子里，他把羽绒服的领子竖起来，双手插进口袋，盯着手机屏幕。
　　过了大概半分钟，手机亮了。
　　柒妍："？" 柒妍："你也没睡？" 柒妍："新年快乐呀。"
　　何越的心跳快了起来。他打了一行字："你在奶奶家？"
　　"对啊。"柒妍回，"怎么了？"
　　何越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他打下"你奶奶家是村口往哪边走"，又删掉；打下"我在你家楼下"，又删掉。最后他发出去一句：
　　"你出来一下。"
　　"？？"柒妍秒回三个问号，"出来？去哪？"
　　"你家楼下。"何越说，"我在村口。"
　　对面安静了好几秒。何越盯着屏幕，手心里全是汗。
　　然后柒妍的消息跳出来："你……你怎么来了？！"
　　"先别问。"何越说，"你方便出来吗？就一会儿。"
　　对面又安静了。何越几乎能想象出柒妍此刻的样子——瞪大眼睛，捂着嘴，心跳加速，大概还带着一点难以置信。
　　过了好一会儿，消息才来："你等一下。我在换衣服。"
　　何越的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柒妍是裹着一件大羽绒服跑出来的
　　她连帽子都没来得及戴，头发散着，跑得有些急。村口那两盏红灯笼的灯光下，她看见站在牌坊下面的何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小跑过来。
　　"你……"她在他面前站定，喘着气，抬头看他，"你真的是你？"
　　"不然还能是谁。"何越看着她，笑了一下，"新年快乐。"
　　柒妍看着他，愣了两秒，然后也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在灯笼的红光里，亮晶晶的。
　　"你疯了。"她说，"这么晚了，还跑这么远。"
　　"不是远。"何越说，"就二十来分钟。"
　　"那也——"柒妍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也是大年三十啊。"
　　"我知道。"何越说。他看着她，目光很认真，"所以我才来。"
　　柒妍不说话了。她垂着眼，看着自己的脚尖，耳尖在冷风里慢慢红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村口的红灯笼在风里晃着，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鞭炮声——快零点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柒妍打破沉默。
　　"赵磊昨天在群里说的。"
　　"……那你也真是。"柒妍嘟囔了一句，"就为了说句新年快乐？"
　　"嗯。"何越说，"就为了说句新年快乐。"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我怕明天拜年的人多，你家里忙，就没时间单独……跟你说。"
　　柒妍抬眼看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不知道是灯笼的光，还是别的什么。
　　"你……"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一句，"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啊。"
　　"轴一点不好吗。"何越说。
　　柒妍没接话。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那是何越上次借她、她一直没还的那条深蓝色围巾。在灯笼的光里，围巾的颜色和她的羽绒服叠在一起，看起来特别暖和。
　　何越的目光落在那条围巾上，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你……还戴着呢。"他说。
　　"嗯。"柒妍低下头，声音很轻，"你说开学再还的。"
　　"我记着呢。"
　　"我也记着呢。"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远处的鞭炮声越来越密，眼看就要到零点了。
　　"何越。"柒妍忽然叫他。
　　"嗯？"
　　"你……就为了跟我说这句新年快乐，跑这么远，值吗？"
　　何越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冻得有点红，鼻尖也是红的，那双眼睛却亮亮的，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这一路的风、这一路的黑、这一路的冷，都值了。
　　"值。"他说。
　　柒妍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又咽回去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他面前。
　　"给你的。"她说，"新年礼物。"
　　何越低头一看——是一双手织的毛线手套。深灰色的，针脚不算很齐，但看得出织得很用心。手套的腕口处，还歪歪扭扭地绣着一个很小的"越"字。
　　他愣住了。
　　"你……"他抬头看她，"你还会织这个？"
　　"在奶奶家没事，跟着奶奶学的。"柒妍别过脸去，声音有点不自然，"织了好几双，这双是……这双是最成功的。"
　　何越接过那双手套，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越"字。他的喉咙有点紧，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谢谢。"
　　"不用谢。"柒妍还是没看他，"就是……你冬天骑车上学，手总是冷的。"
　　何越看着她别过去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那我……那我以后天天戴。"
　　"谁要你天天戴了。"柒妍小声说，"你爱戴不戴。"
　　何越笑了。他把手套仔细地收进羽绒服的口袋里，像收着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我也没准备礼物。"他说，"我没想到你会给我准备礼物。"
　　"没关系。"柒妍说，"你人来了就行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是没看他。但何越看见，她的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了。
　　"快零点了。"何越看了一眼手机，"我该走了。"
　　"这就走了？"柒妍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这句话太直白，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你这么快就要回去？"
　　"我偷偷跑出来的。"何越说，"爸妈还在爷爷家等着，我得赶在拜年之前回去，不然要被发现了。"
　　柒妍"哦"了一声，低下头，脚尖碾着地上的土。
　　"那你……路上小心。"
　　"嗯。"
　　两个人都没动。何越站在牌坊下，柒妍站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红灯笼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那我走了。"何越又说了一遍。
　　"嗯。"
　　他转身，迈了两步，又停下来。
　　"柒妍。"
　　"嗯？"她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何越转过身来。他看着她，站了两秒，忽然上前一步，走到她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到了不到半米。
　　柒妍的呼吸都顿住了。她仰着头看他，灯笼的光落在她脸上，她连眨眼都忘了。
　　"新年快乐。"何越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
　　"谢谢你。"
　　"谢……谢我什么？"柒妍的声音有点抖。
　　"谢谢你给我织手套。"何越说，"也谢谢你……上次没把围巾还我。"
　　柒妍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走了。"何越看着她红透的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你……早点回去，别冻着。"
　　"嗯。"
　　他转身，大步往河堤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柒妍的声音：
　　"何越！"
　　他停下来，回头。
　　柒妍站在村口的红灯笼下，一只手拢在嘴边，冲他喊："你——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他冲她喊。
　　"还有——"她的声音在风里有点飘，"新年快乐！"
　　何越笑了。他冲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一头扎进了夜色里。
　　走出很远，他还能感觉到身后那两盏红灯笼的光，暖暖的，照着他的背。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双毛线手套。针脚不算齐，但很厚实，很暖和。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他在夜色里，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何越回到家的时候，正好赶上电视里的零点钟声。
　　家里人都没睡，围在客厅里，见他回来，他妈问他怎么去这么久。何越说同学家有点远，聊了几句。他爸递给他一个红包，说新年快乐。
　　何越接过红包，躲进自己屋里，反手关上门。
　　他坐到床上，把那双手套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台灯下仔细地看。深灰色的毛线，针脚密密匝匝的，腕口的"越"字绣得歪歪扭扭，却像绣进他心坎里去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柒妍说"你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他掏出手机，点开聊天框。
　　"我到家了。"
　　消息发出去，他又想了想，补了一句：
　　"手套我很喜欢。"
　　对面很快回了。
　　柒妍："这么快就到了？"
　　何越："嗯，走的是近路。"
　　柒妍："那就好。"
　　柒妍："手套你喜欢就好。"
　　何越看着这两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打下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他发出去一句：
　　"你今天……冷吗？"
　　柒妍："还好。你回来的时候冷不冷？"
　　何越："不冷。"
　　何越："因为想到你，就不冷了。"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安静了很久。
　　何越盯着屏幕，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他有点后悔自己说得太直白，想撤回，又觉得撤回了更尴尬。
　　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亮了。
　　柒妍："何越。"
　　何越："嗯？"
　　柒妍："你今晚是不是偷偷跑出来的？"
　　何越愣了一下，打了一个字："……嗯。"
　　柒妍："我就知道。"
　　柒妍："那你怎么不等明天，非要今晚来？"
　　何越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久。
　　他打下："因为想第一个跟你说新年快乐。"
　　想了想，又改成："因为今晚是最特别的时候。"
　　最后他发出去的是一句：
　　"因为除夕夜许的愿望，听说最灵。"
　　对面又是好一阵安静。
　　然后柒妍回了一条：
　　"那你许了什么愿？"
　　何越："不告诉你。"
　　柒妍："小气。"
　　柒妍："那我也跟你说个事。"
　　何越："什么？"
　　柒妍："那条围巾，我其实早就想还你了。但你一直没提，我也就……没舍得。"
　　何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握着手机的手有点发僵，好半天，才打出一行字：
　　"那现在呢？"
　　"现在……"柒妍回，"看情况吧。要是你下学期还对我这么好，我就考虑还你。"
　　何越盯着这行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他打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
　　"那我要是一直对你好，你是不是就一直不还了？"
　　柒妍："你猜。"
　　何越看着"你猜"这两个字，觉得这一整条走廊的风、一整晚的冷、一整路的黑，全都值了。
　　他放下手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窗外的鞭炮声已经渐渐稀疏了。新年的第一天，正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他抬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双手套。深灰色的毛线，软软的，暖暖的，针脚里好像还藏着她的温度。
　　他想，他许的那个愿，好像真的要灵验了。
　　第二天早上，也就是大年初一，何越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看见群聊里炸了锅。
　　赵磊："新年快乐啊各位！" 张倩倩："新年快乐！发红包发红包！" 赵磊："我发了我发了！" 何越往上翻，看见赵磊真发了个红包，被张倩倩抢走了。
　　他正想回消息，忽然看见柒妍在群里发了一句：
　　"对了，何越，我奶奶让我谢谢你，说昨晚有人特意来拜年，很懂礼貌。"
　　何越的手一僵。
　　赵磊秒回："什么？何越你昨晚去柒妍家了？！" 张倩倩："！！！" 张倩倩："这是我能看的吗？"
　　何越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他赶紧打字："不是，就是路过，顺路拜了个年！"
　　赵磊："顺路？柒妍奶奶家在县城边上，你家在县城另一边，你顺路顺二十公里？"
　　何越："……"
　　张倩倩："哈哈哈哈哈哈何越你脸红了！"
　　柒妍："你们别笑他了。"
　　赵磊："哦——有人心疼了。"
　　柒妍："赵磊！！"
　　群里闹成一团。何越看着屏幕上那些消息，又气又好笑，心里却软软的。
　　他退出群聊，点开和柒妍的单独聊天。
　　"你奶奶跟你说了？"
　　柒妍："嗯。她今早问我，昨晚是不是有人来找我了。我说是同学，她笑了半天，说小伙子挺有心的。"
　　何越："……那你不是全都暴露了。"
　　柒妍："没事。我奶奶可喜欢你了，说你有礼貌。"
　　何越："那叔叔阿姨呢？"
　　柒妍发过来一个省略号，然后发了一句：
　　"他们还不知道。"
　　"但是……"她补了一句，"我妈今早问我，那条深蓝色的围巾是谁的。我说借同学的。她说，那你怎么没还给人家，天天围着。我说，开学就还。"
　　何越看着这行字，忍不住笑了。
　　"那你说好了，开学就还。"
　　"嗯。"柒妍回，"我说话算话。"
　　"——不过你要是想让围巾多留一阵子，"她又补了一句，"开学那天，你可以来问我拿。"
　　何越看着这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这个年，是他长这么大以来，过得最好的一个年。
　　窗外，新年的阳光正一点点地亮起来，照在窗台上，暖洋洋的。远处又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
　　他拿起那双放在枕头边的手套，轻轻摩挲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越"字。
　　他想，他许的愿，一定会灵。
　　因为除夕夜许的愿望，听说最灵。
　　——而他的愿望，是等开学，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那句藏在心里很久的话，亲口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