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岸见妍》柒月的神

17、滑雪场与雪夜灯 他们滑到一

　　腊月二十七，离过年还有三天。
　　赵磊在微信群里连发了九条消息，每条都是同一个意思：去滑雪。
　　"青山滑雪场，我查了，学生票半价，来回打车人均二十！" "张倩倩已经答应了啊，就差你们俩了！" "何越？柒妍？出来说话！"
　　何越正窝在沙发上看错题本，手机震得他手一抖。他点开群聊，往上翻了翻——张倩倩发了好几个"好期待""太好了"的表情，柒妍只回了一个"？"。
　　他想了想，打字："几号去？"
　　"明天！明天就去！"赵磊秒回，"再不滑雪就过年了，过年我妈不让我出门！"
　　柒妍的消息紧跟着跳出来："我可以。"
　　"那就定了！"赵磊发了个撒花的表情，"明天早上八点，县城汽车站门口集合，谁迟到谁请客！"
　　何越放下手机，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他起身走到衣柜前，翻了半天，找出一件深蓝色的厚羽绒服——是去年他姐淘汰给他的，有点大，但挡风。
　　他把衣服搭在椅背上，忽然想起来：柒妍会穿什么？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摇了摇头，把错题本翻到下一页。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何越就到了汽车站。
　　赵磊已经在了，裹得像个粽子，鼻子冻得通红。张倩倩站在他旁边，穿了一件亮粉色的滑雪服，远远看去像一颗移动的草莓。
　　"你俩挺早啊。"何越走过去。
　　"我六点就被赵磊叫起来了。"张倩倩翻了个白眼，"他说要赶第一班车，晚了就人多了。"
　　"人多热闹嘛！"赵磊搓着手，"柒妍怎么还没来？"
　　话音刚落，柒妍从路口走过来。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戴了一顶浅灰色的针织帽，耳朵上挂着一副白色的手套。走得近了，何越才看见她的鼻尖冻得有点红，呼出来的气一团一团的白雾。
　　"抱歉，迟到了吗？"她看了看表。
　　"没有没有，"赵磊摆手，"刚好，刚好！"
　　何越看着她。她今天没戴围巾，脖子露在外面，被风吹得有点发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不戴围巾"，又觉得这句话太越界了。
　　柒妍感觉到他在看她，侧过头来，弯了弯眼睛："怎么了？"
　　"没什么。"他移开目光，"车快来了。"
　　青山滑雪场在县城北边的山里，车程大概一个小时。小巴车沿着盘山公路往上绕，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了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了灰扑扑的山。越往上走，路边的雪就越多，到最后，连山坡上都铺了一层薄薄的白。
　　赵磊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从他怎么查到这个滑雪场，讲到他去年跟他爸去过一次，摔了三跤。张倩倩在旁边拆他的台："你那叫去过？你在初级道滑了五分钟就下来了。"
　　"那是我让着你！"赵磊不服气，"今天我给你表演一个高级道！"
　　"你敢。"张倩倩瞪他。
　　何越和柒妍坐在后座，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车晃来晃去，柒妍的肩膀偶尔碰到他的肩膀，每次碰到，两个人都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一点。
　　挪着挪着，又碰到了。
　　何越的心跳快了一拍。他偷眼瞥了柒妍一眼——她正看着窗外，好像什么都没感觉到。但他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第一次滑雪？"他低声问。
　　"嗯。"柒妍回过头，"你呢？"
　　"也没滑过几次。"他说，"上次跟我爸来过一次，还不如你。"
　　"那今天怎么办？"她有点担心，"我会不会摔得很惨？"
　　"不会。"何越说，"我扶着你。"
　　这句话说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
　　柒妍的耳朵尖慢慢红了。她转过头去，假装看窗外，但何越看见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滑雪场比想象中人多。初级道上排了长长的队，都是附近县城来的学生。赵磊兴奋得不行，一换好装备就拽着张倩倩往雪道上冲。
　　"你们慢慢来啊！"他回头喊了一声，然后就踩着滑雪板摇摇晃晃地滑出去了。
　　张倩倩在后面追："赵磊你等等我！"
　　雪道上只剩下何越和柒妍。
　　柒妍站在雪地上，穿着滑雪板，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企鹅。她伸手想扶住旁边的栏杆，结果脚一滑，整个人往后仰——
　　何越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没事吧？"他扶住她的肩膀，帮她站稳。
　　"没事没事。"柒妍的脸涨红了，"就是这个板太不听话了。"
　　"正常的。"何越说，"你先站稳，重心往前倾，别往后坐。"
　　他站在她侧后方，伸出一只手："来，我扶着你，你慢慢滑。"
　　柒妍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何越的手很大，很暖。她的手戴着手套，还是能感觉到他掌心里的温度。
　　"准备好了吗？"他在她耳边问。
　　他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廓，柒妍的肩膀抖了一下。
　　"准、准备好了。"
　　何越轻轻扶着她，一点点往前滑。雪板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浅浅的痕。柒妍一开始很紧张，身体绷得直直的，滑了十几米，才慢慢放松下来。
　　"好像……没那么难。"她回头看他。
　　"别回头，看前面。"何越笑了，"你一回头我就扶不住了。"
　　柒妍赶紧转回去，乖乖地看着前面。但她的手，悄悄收紧了一点。
　　他们滑到一半，柒妍脚一歪，又要摔。何越伸手去捞她，两个人一起摔在了雪地上。
　　雪软软的，一点都不疼。何越压在她上面，手撑在她耳朵两边，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
　　近到他能数清她的睫毛。
　　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被雪冻过的洗发水的味道。
　　柒妍睁着眼睛，看着他。她的嘴唇微微张着，鼻尖红红的，呼吸拂在他的下巴上。
　　时间好像停了一秒。
　　"你们俩——"
　　赵磊的声音从头顶炸过来。
　　何越猛地爬起来，伸手把柒妍也拉起来。柒妍的脸涨得通红，拍了拍身上的雪，不敢看他。
　　"你们俩怎么摔一块了？"赵磊滑到他们旁边，一脸八卦，"我就说你们俩——"
　　"赵磊！"张倩倩追上来，一把捂住他的嘴，"你闭嘴！"
　　赵磊被拖走了，边走边喊："我什么都没说啊！"
　　雪道上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柒妍低着头，整理了一下滑雪镜："我们……继续滑？"
　　"好。"何越说。
　　他伸出手。柒妍看了一眼那只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了上去。
　　这一次，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何越的手，一直稳稳地扶着她，没有松开。
　　中午的时候，四个人坐在滑雪场的休息区吃泡面。
　　休息区是一个简陋的板房，里面生了个炉子，暖烘烘的。赵磊泡了四桶面，又从包里掏出一大袋橘子和瓜子，摊在桌子上。
　　"来，吃点东西。"他把橘子分给大家，"我妈早上给我装的，说让我分享。"
　　张倩倩翻了个白眼："你妈不让你多吃，你都带出来了。"
　　"运动完了就可以吃了嘛！"
　　何越接过橘子，剥了一瓣，递给柒妍。
　　柒妍正端着泡面吸溜，愣了一下，张嘴接了。橘子酸酸甜甜的，在嘴里炸开。
　　"酸吗？"他问。
　　"有点。"她嚼了嚼，"但是好吃。"
　　何越又剥了一瓣，自己吃了。然后他很自然地，把剩下的半个橘子递到她面前。
　　柒妍接过去，低头吃着，耳朵尖又红了。
　　张倩倩在对面看着这一切，用胳膊肘碰了碰赵磊，压低声音："你看人家。"
　　"看什么？"赵磊嘴里塞着面条，含糊不清。
　　"你能不能学学人家。"
　　"我怎么了？"赵磊不服气，"我也给你剥橘子啊！"
　　他抓了一个橘子，开始剥，剥得汁水四溅，弄得满手都是。张倩倩嫌弃地往后躲："你能不能别跟个猴子似的。"
　　两个人又吵起来。
　　何越和柒妍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下午又滑了两个小时。
　　太阳慢慢偏西的时候，雪道上的人少了很多。柒妍已经能自己滑一段了，虽然还是会晃，但不用何越一直扶着了。
　　何越跟在她后面，看着她摇摇晃晃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下午长得像一个学期。
　　他们滑到山脚下，赵磊和张倩倩已经在等了。赵磊的鼻子冻得通红，张倩倩的头发乱了一半，但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回去吧。"赵磊看了看天，"再晚就没车了。"
　　换完衣服，走出滑雪场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擦黑了。山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何越走在柒妍旁边，看见她又缩了缩脖子。
　　这一次，他没忍住。
　　"很冷吗？"他问。
　　"有一点。"柒妍说。
　　何越犹豫了两秒，然后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到她面前。
　　"戴上。"
　　柒妍看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愣了一下。
　　"你呢？"她问。
　　"我不冷。"他说。其实他也冷，但他更不想看见她冻得发红的鼻尖。
　　柒妍接过围巾，围在了脖子上。围巾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混着一点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和一点雪的味道。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
　　"谢谢。"她的声音从围巾后面闷出来。
　　"嗯。"何越说。他的耳朵尖也红了，但天太黑了，没人看见。
　　回程的小巴车上，大家都累了。
　　赵磊一上车就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最后歪在了张倩倩肩膀上。张倩倩没推开他，只是往窗边挪了挪，让他靠得舒服一点。
　　柒妍坐在靠窗的位置，头靠着玻璃，也困了。车子晃晃悠悠的，她的身体慢慢往何越那边倒。
　　何越感觉到她的头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不敢动。他甚至不敢呼吸太用力，怕把她弄醒。
　　过了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地侧过头，看了一眼。
　　柒妍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呼吸均匀。她的手还放在膝盖上，那枚——他忽然注意到，她的手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了一根细细的红绳。
　　很普通的红绳，不知道是哪来的。
　　但他觉得很好看。
　　车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山路上没有路灯，只有车灯在前面照出一小片光。远处的村子里，家家户户的灯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像撒在山里的一把碎金子。
　　何越看着窗外，肩膀上靠着柒妍的头，心里安安静静的。
　　他想，这样就很好。
　　不用急。不用现在就说出口。
　　反正路还长。反正开学还会见面。反正——
　　反正她现在就靠在他肩膀上。
　　他的嘴角，在黑暗里，慢慢地翘了起来。
　　到县城汽车站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赵磊被张倩倩摇醒的时候，口水都差点流出来。四个人站在车站门口，冷风一吹，都打了个哆嗦。
　　"那就……各自回家？"赵磊揉着眼睛说。
　　"嗯。"张倩倩说，"我家近，我先走了。"
　　她冲大家挥了挥手，转身走了。赵磊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何越，柒妍，你们路上小心啊！"
　　"知道了。"
　　车站门口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街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的饭馆里传来炒菜的声音。
　　"我送你回去。"何越说。
　　"好。"
　　他们沿着街边走。柒妍还围着他的围巾，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来，把围巾解下来，递给他。
　　"还你。"
　　"你戴着吧。"他说，"明天再还我。"
　　"明天？"柒妍抬眼看他。
　　"……开学再还也行。"他赶紧改口。
　　柒妍笑了。她把围巾又围了回去，拢了拢："那我先戴着。开学见了还你。"
　　"好。"
　　走到柒妍家小区门口，她停下来。
　　"今天……"她看着他，"很开心。"
　　"我也是。"
　　"那就……"她咬了咬嘴唇，"过年好。"
　　"过年好。"
　　她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何越。"
　　"嗯？"
　　"下次……"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下次我们再一起出来玩啊。"
　　何越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那双弯起来的眼睛。
　　他的心跳得很快。
　　他差点就想说：好。下次我约你。就我们两个。
　　可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好。开学约赵磊他们。"
　　柒妍的眼睛暗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好啊。"
　　她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小区。
　　何越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才转身往回走。
　　风还是很冷。但他的肩膀上，好像还留着她靠过的温度。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慢慢地走在空荡荡的街上。
　　快过年了。远处已经有人家在放烟花了，轰隆一声，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照亮了半边天。
　　何越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
　　烟花很快就散了。但那一瞬间的光，好像留在了他眼睛里。
　　他想起柒妍今天在雪地上笑的样子，想起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样子，想起她站在路灯下，说"下次再一起出来玩"的样子。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枚天蓝色的徽章，他今天没戴。
　　但他好像能感觉到它的温度。
　　"开学见。"他对着夜空，轻轻说了一句。
　　然后他裹紧了衣服，大步走进了冬天的风里。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他想，新的一年，他一定要把那句话说出口。
　　不是今天。不是现在。
　　但一定是新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