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2章 三千万 七年前,他 ...
-
林西西住进沈玉兰家以后,做的事情跟以前差不多。
每天定时量血压、血氧、血糖、心率,维护健康档案,按时提醒吃药,制订并督促饮食、运动和作息管理。
当然,与周国军不同,五十九岁的沈玉兰健康状况很不错,不需要林西西帮她洗浴、穿衣、如厕,更不用每晚陪着。
这让她轻松不少。虽然沈玉兰脾气并不好,说话也惯于命令,但至少……至少,她不用再在深夜里,提防那些让她恐惧的时光。
发工资那天,她又给家里转了钱。林贝贝在微信里说:姐,我暑假兼职攒了钱,你别太省。
林西西眼眶发热,回了一句"你别太拼,注意身体"。
可她知道,爷爷的透析费、林贝贝的学费,像两座山压在她心里。
家乡青川,虽然是个人均收入不高的小城,医药费却不低,爸妈省吃俭用存下来的钱,基本都砸在了爷爷身上。妹妹大学毕业找不到合适工作,只能再考研,为将来能进编制冲一把。
这段时间,沈玉兰非常忙碌。
一方面,是周国军去世后公司管理事务的理顺。周国军生前,这些交接已经在一点点进行,但毕竟法人还是他,很多事推进不动。如今人走了,按照遗嘱,公司将交给女儿周美琳。
可美琳毕竟年轻,公司里那些跟着周国军打过硬仗的老人,未必会完全听她的。沈玉兰要出面,替女儿把这条路铺平。
另一方面,她还给自己搞了点"小情趣"——通过星耀文化公司的马总,投资了一部短剧《金玉满堂不如你》。
她饰演女主角,男主角则是一个让她心动的二线明星——许言笙。
林西西第一次在剧本上看见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在纸面上停了几秒。
许言笙。
七年前让整个中州大学都沸腾的名字。她听过无数遍,从别人嘴里,在迎新篮球赛上,在室友的八卦里——"那就是许言笙"。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曾经站在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向他递出过一块巧克力。
沈玉兰投资的这部短剧前期筹备了大半年。据说许言笙一开始坚决不接,后来星耀的马总不得不亲自出面,好说歹说,甚至拿合同里的违约条款说事,才让他接下这部剧。
巧合的是,那时周国军也去世了。但,为了安全起见,沈玉兰又抻了一个月,才让剧组正式开机。
出发去剧组前,沈玉兰的助理陈苏请了假。她孩子还不到一岁,这几天又生了病,保姆不肯自己带着孩子住院,她实在放心不下。
沈玉兰当然不高兴,但也不能太冷酷无情,只能让陈苏把手头事务先交给林西西。
交接的时候,陈苏眼眶有点发红:"小林,麻烦你了。不明白的话,随时给我打电话。"
林西西点点头:"我会尽力的,陈姐,你照顾好孩子。"
第二天一早,林西西推着定制的健康设备箱和沈玉兰的大包小箱提前走出别墅。
一辆房车已经停在门口,引擎低鸣,排气管在晨雾里吐出几缕白烟。司机见她过来,接过箱子放进车里,又按下开关,车门无声朝外滑开。
林西西道了声谢,弯腰钻进车里。
脚下是象牙白的长绒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她刚坐上隔断吧台旁的窄座,沈玉兰就从别墅大门里走了出来。
五十九岁的沈玉兰穿了身绛紫色套装,大波浪长发随意披在肩上,Mikimoto的珍珠项链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晕彩。
虽然年届六十,但她保养得宜,若不细看,脸上的细纹几乎能被那层精致的妆容盖住。
她没看林西西,踩着三级台阶轻盈上车,走向那个独属于她的单人航空座椅。座椅自动调整到贴合腰背的角度。
"走吧。"她对司机说了一声,左手顺势在门边触控面板上一按——隔断吧台上方的毛玻璃缓缓升起,将驾驶舱和后舱分隔成两个世界。
车无声前行。天花板上细碎的水晶流苏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沈玉兰从手边胡桃木斗柜里翻出一叠A4纸打印的资料,摊在折叠桌板上认真看了起来。
林西西坐在吧台旁的窄座上,面前是那面冰冷的毛玻璃隔断。她看不见沈玉兰的脸,只听见纸页翻动的声响,偶尔停顿一下,像是被某行字卡住了呼吸。
"你是专业做护理的,应该知道怎么让人舒服点。"隔着毛玻璃,沈玉兰语气平淡,"我拍戏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搭把手。"
"好的,沈总。"林西西透过单面的茶色玻璃,看向窗外。
车在一个影视基地门口停下。司机刷了通行证,房车穿过几道闸口,开进一片搭好的古装街景里。
林西西下了车,推着大箱小箱,跟在沈玉兰身后往片场走。
化妆间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男演员,穿着剧中角色的白色长袍,扎着暗红色的腰封,头发束成古装发髻,脸上已经上了妆。他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看见沈玉兰的瞬间,他脸上的表情从放松变成了一种谨慎的微笑。
"沈总,您来了。"
他的声音很好听,清亮中带着一丝沙哑,磁性十足。
林西西站在沈玉兰身后,目光落在他脸上。
即使过了七年,林西西还是会被这张脸震到——颇具攻击性的五官,眉骨高挺,眼睛很亮。可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种她一眼就能辨认出来的东西——疲惫。
一种被反复消耗之后,还要强行打起精神应付眼前的疲惫。那种神色,她在周国军的病房里见到过很多,却没想到会在这样一张年轻的脸上重逢。
七年前他靠在后台墙上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额上全是冷汗,连站都站不稳,眼神里却只有对未来的向往和期颐。
现在他站在化妆间门口,妆容精致,戏服齐整,眼神里却充满了疲惫。
沈玉兰笑着走上去,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动作亲昵得像是自己的儿子。许言笙没有躲,但林西西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今天的戏份我看了。"沈玉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满,"亲密戏只有两场,吻戏一场都没有。我跟导演聊过了,改一下。"
许言笙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姐,这个剧本之前不是已经定过了吗?"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加太多亲密戏,观众会腻的,我觉得还是按原计划——"
"腻不腻不是你说了算的。"沈玉兰笑着打断他,语气听起来依然温和,分量却已经变了,"我看过市场数据,观众就爱看这个。你要相信姐的眼光,姐不会害你。"
许言笙没再说话。
他垂了垂眼,嘴角还挂着那个礼貌的弧度,但林西西看得很清楚,他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是在用力咬住某些东西,不让它们从嘴里滑出来。
导演从监视器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改了标注的剧本,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言笙,沈姐的意思是加两场亲密戏。一场是你在御花园里把女主按在假山上的吻戏,一场是温泉池里的汤泉纠缠。"
许言笙接过剧本翻了翻,翻的力道有些大,纸页哗哗作响。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看向沈玉兰,声音压得很低:"沈姐,咱们能不能折中一下。御花园那场可以拍,但温泉池那场改成借位暗示,不用真拍那么露骨。"
"露骨?"沈玉兰挑了挑眉,"你是演员,拍戏要投入。观众要看的是情绪,不是你躲在后面欲说还休。你要真想火,就得豁得出去。"
许言笙还想再说什么,沈玉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的温度降了两度:"这部戏我前前后后投了三千万,你是我唯一指定的男主。拍得好,后面的资源陆续跟上;拍不好,这段时间的辛苦就白费了。"
她没把话说完。
但意思已经摆在了台面上——不拍可以,换人也可以,违约金你自己看着办。
许言笙沉默了好一会儿。化妆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林西西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从挣扎变成妥协,最后变成一片空白。
"行。"他说,"按您说的拍。"
那个"行"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玉兰满意地笑了,从包里掏出一张面膜递给旁边的化妆师:"给他敷一片,皮肤状态好一点,上镜好看。"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化妆间,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片场开始忙碌起来。灯光师调光,摄像师架机位,场务推着道具车来回穿梭。沈玉兰被助理带去换装。林西西站在监视器旁边,手里拿着健康监测平板,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补妆的许言笙身上。
导演喊了开拍。
许言笙睁开眼,朝镜头走去,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副面孔,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角色需要的深情款款。
他走到沈玉兰面前,声音温柔得让人浑身发麻。可林西西看着他,总觉得他眼睛里有一座玻璃墙——对面的一切都看得见,却不会感受到任何东西。
那场戏拍完,沈玉兰很满意,夸他状态好,说晚上收工一起吃饭。
许言笙笑着应了,走回休息区的时候,脚步却比拍戏时沉重了许多。
他坐在折叠椅上,低头翻手机,没有看任何人。助理递过来一瓶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拧上瓶盖,放在脚边,然后又低头看手机。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表情。
林西西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沈玉兰的保温杯,杯盖被她拧开又拧紧,反复了好几次。
她心里涌起一阵酸涩和愤怒。
她愤怒沈玉兰把一个人的尊严摁在泥里,还觉得理所当然;她愤怒许言笙连拒绝的底气都没有;她更愤怒自己站在这里,只是一个护理师,却什么也做不了。
林西西低下头,看向放在自己身边的那台随身健康监测仪,这几天,沈玉兰心率、血压……各项指标看起来都算平稳。
可她今年五十九岁了。
这个年龄,经不起连轴转的高强度拍摄,更经不起那些被临时加出来的、情绪激烈的大幅度亲密戏。
只要数据稍微"不好看"一点,出于健康考虑,沈玉兰也需要更改拍摄强度。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猝不及防地落进她心里。
许言笙忽然抬起头,目光无意中扫过她这边。
他看见了她,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小会儿。
他看着她,眉心很轻地蹙了一下,像是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张脸,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然后他礼貌地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
林西西赶紧移开眼神,装作不认识他,装作什么也没看到。只是心口跳得有点快。
他没认出她。
这本来是很正常的事。不过是一块十五元的巧克力,在人来人往的后台,他不记得,天经地义。
可她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往下沉了一下。
她低下头,重新看向自己最熟悉的健康监测仪。
她觉得,从这一刻开始,她没办法袖手旁观了。
七年前她递出去了一板十五块钱的巧克力。谁也不会在意,谁也不会知道。
这一次她呢,她要递出去的东西,到底会让这场三千万的“情趣”,如何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