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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 死去的门锁 两个多月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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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多月前,林西西还是周国军的私人护理师。
这份工作,她做了两年零四个月。也不知道,还要再做多久。
医院走廊的窗外,天色已经沉了下去。远处高架桥上一排尾灯连成长龙,晚高峰准时到来。林西西合上手里的病情记录本,朝ICU家属等候区走去。
刚拐过弯,她看见几个值班护士围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回头看见她,声音噎在嗓子里:"林小姐……"
林西西停下脚步。插在记录本夹层里的笔滑出来,落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笔,直起身,语气平静:"怎么了?"
"周先生……刚刚,"护士的声音越来越低,"没抢救过来。"
她没动,也没出声。
只是抬起眼,看向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ICU电动门。
门缝里,隐约能看见几个穿白大褂的身影正在撤除呼吸机管路。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已经拉成一条笔直的光带。
林西西垂下眼,转身把记录本放在护士站台面上,然后推开走廊侧边的员工休息室门,走了进去。
两年零四个月。
她在那个男人浑浊的呼吸声里走过了两年零四个月,每一天都像是在一根细钢丝上保持平衡。
现在那根钢丝断了。
不是她弄断的,是另一头的人,自己掉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正好看见覆盖白布的床从ICU里推出来。
轮子在塑胶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那声音。
林西西靠在护士台边缘,目送那张床经过面前。白布底下鼓起一个轮廓,曾经朝她伸过来的手,此刻纹丝不动地垂在床沿下面,指尖发青。
她移开目光,望向窗外。天快黑了,城市灯火渐亮,远处高架桥上堵成一排尾灯长龙,和过去七百多个日夜,一模一样。
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节奏急促、有力。
林西西下意识地站直身体,手从护士台上放下来。
沈玉兰从电梯间走出来。
身后跟着她的助理陈苏,拎着包,拿着水杯。再往后,还跟着几个穿西装的人,是公司的领导层。林西西叫不出名字,但都在病房里见过。
已经快六十岁的沈玉兰穿着黑色套装,妆容精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眶微微泛红,表情控制得几乎完美。
可是,再厚的粉底也掩不住眼角的细纹和嘴边的法令纹——这一点,林西西后来在那个闷热的片场上,看得更加清楚。
沈玉兰走到病房门口时停了一下,往那扇空荡荡的门里看了一眼,然后转身,目光精准地落在林西西身上。
"林西西。"
"沈总。"林西西往前走了一步。
沈玉兰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平静得过分的脸上停了两秒,淡淡开口:"周总走了,我这边也需要人打理。你护理的能力我清楚,也从来不多事……留下来,做我的贴身护理师,工资翻倍。你自己考虑。"
她说完这话,没等林西西回答,已经转身跟旁边的陈苏低声交代明天要处理的电话和会面事项,语气干练利落,像是在安排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工作交接。
林西西站在两米外,手指慢慢握紧,又松开。
她想起三个月前,自己写好那封辞职信时的念头——等周国军咽气,她就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给任何人做私人护理了。回老家,找个正常医院上班。
那时候她甚至已经托人在老家几个医院问过岗位。待遇虽然差了一大截,但至少不用再被人无底线地羞辱,更不用在深夜提防一只突然从被子里伸过来的手。
可这会儿,她不想走了。
沈玉兰开的数字足以让她心动——爷爷的透析费用又涨了,妹妹林贝贝这学期报了考研辅导班,费用贵得让母亲在电话里吞吞吐吐半天才开口借钱。
家里的状况,让她没有任性的资格。
"考虑好了吗?"沈玉兰交代完事情,转回来看着她,语气并不逼人,"工资的事不用讨价还价,我知道这个数在市场上是什么水平。"
"不考虑了。"林西西说,"我留下来。"
话出口的瞬间,她眼里泛出一股苦涩。
沈玉兰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转身往电梯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明天早上六点到我家里报到,行李你自己收拾好,住的地方我会让人准备。周总的后事这几天有人在办,你不用管,只管我这边的事。"
电梯门缓缓合上,沈玉兰的脸消失在锃亮的金属门板后面。
走廊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护士站电脑键盘的敲击声,和空调低微的嗡鸣。
她慢慢走进更衣室,从护士服口袋里掏出一封已经揉得皱巴巴的信。信封边角卷了毛边,那是她三个月前写好、一直没勇气递出去的辞职信。
她盯着那封信看了一会儿。写这封信花了她三个晚上,信里的内容改了好多遍,有控诉有愤怒有质疑也有委屈。可现在,她却没有勇气把它递出去。
不知为何,她眼前突然浮现出七年前的那件事,那时的她是多么勇敢,连一秒钟都没犹豫。
那是大一吧?她跟室友去看学生活动中心看海选,然后就见到了他,那个后来成了明星的男生。可当时,他只是一个犯了低血糖、满头冷汗的大三学长。
她半秒没犹豫,立即从双肩包里翻出自己刚买的榛仁巧克力,撕开包装就递了过去。她还记得他接过去的时候,冰凉的指尖擦过她的掌心时,自己内心的小悸动。
虽然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是,却什么都不怕。
现在她有工作经验,有执业证,有能给家人支撑的能力,却丢掉了勇气。
她叹了口气,再次看了看信封,然后慢慢地、用力地,把它撕成两半,接着是四半,八半。碎纸落在垃圾桶里,像雪片。
林西西脱下护士服,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工牌。"私人护理"四个字用透明胶带贴了一层薄膜,边角已经磨得发毛。
她伸手从衣柜里拿出自己的包,把柜子里属于自己的几件衣服和护肤品塞了进去,拉上了拉链。
走出医院大门,中州闷热的空气朝她迎面扑来。街上行人匆匆,外卖骑手按着喇叭从她身边掠过,便利店门口几个刚下班的年轻人在买关东煮,热气腾腾的白雾在玻璃门上映出模糊的光影。
这座城市依然在热烈地活着。没有任何人在意,一个在濒死富豪身边工作了两年多的年轻私人护理师,刚刚失去了她的病人,又签下了新的卖身契。
她站在路边等公交车,身后医院大楼的轮廓在暮色里变成深灰色的剪影,四楼的窗口还亮着灯,那是重症监护室的方向。
周国军在那里躺了三个月,每天靠呼吸机维持那点微弱的生命体征。自从他陷入昏迷之后,无论家里人还是公司的人,来的越来越少。一方面是重症监护室不让探视,另一方面大家都忙着进行新的权力交接,他这个曾经的“老大”已经被逐渐淡忘。
偶尔,周美琳会过来看看父亲,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眶泛红,呆呆坐一会儿。每当这个时候,那个陷入昏迷的老人似乎呼吸都要平静很多。只不过,这样的时候实在太少。
绝大多数时候,陪在他身边的就只是林西西。
在他还能动弹的时候,经常给林西西提出各种无理要求,"你好好配合,我给你加钱"。林西西只能想方设法、左支右绌。
她记得他最后一次清醒时,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她,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几个字。她侧耳去听,听清楚的那瞬间,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说的是——"给我擦擦身子。"
那天她假装没听清,转身去倒了杯水。等回来的时候,周国军又陷入了昏睡。
公交车来了,车厢里挤满了下班的人群。她刷了卡,站在后门旁边,一只手抓着吊环,随着车身摇晃。
窗外霓虹灯逐一亮起,橱窗里模特穿着最新款秋装,海报上某个当红小生的笑容被放大到整面墙。
她看了一眼,又移开了。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妹妹林贝贝发来的消息:"姐,这个月的生活费我已经够了,不要再转了。你自己保重。"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回复:"好的。"
然后她把手机塞进裤子口袋,看向窗外流动的城市光影。
她现在有一个新老板,一份翻倍的薪水,一个她并不想去的小房间。
周国军死了,她解脱了,但她没有自由。
她曾经以为,那个男人咽气的一刻,困住她两年多的那把门锁终于打开了。
可直到走出医院,被中州闷热的空气裹住,她才明白——死去的只是锁芯,门还在。
公交车在下一站停下,车门打开又关上。空调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拨了拨,目光落在窗玻璃上映出的人影上。
那是她自己,低马尾,白衬衫,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过生死的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胸口那儿有一团又闷又涩的情绪,正在一点一点地膨胀。
那不是悲伤,不是解脱,也不是恐惧。
那只是一种无助的压抑。
她又把自己卖了一次。
只不过这一次,成交价高了一些。
而那时的她还不知道,两个月后,她会跟着沈玉兰走进一个影视城的片场,在假山布景前,再次见到那个七年前被她塞过一块巧克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