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境明月》五碗鱼

8、缘起 小宋敏独自

　　小宋敏独自在屋外站着。

　　衣衫整洁的奴仆进进出出，经过他时，都用一副异样的眼光看他。

　　他穿着破旧，浑身脏污，宛如乞丐一般。

　　他的自尊心开始刺痛起来，之前就算被牙人绑着在集市中叫卖，他都没有这样过。

　　漫长的等待后，终于有人唤他进去。

　　他发现自己更愿意面对买下他的那个小姑娘。

　　进去后，屋内有一股好闻的香味，具体的味道他形容不出来，只是多年以后，那香味还一直留在他的记忆中。

　　小明珠新换了身粉红衣衫，整个人显得柔软不少。

　　小宋敏进来后，她依旧鼓捣着手中的玉瓶，轻轻摇晃几下，手在瓶口轻轻地扇动，用小巧的鼻子嗅了嗅后嫌弃地叫人拿走。

　　“这假货哪是长乐县的女儿红！”

　　小明珠气呼呼地放下手中的玉瓶。

　　外祖好酒，下个月便是外祖寿辰，小明珠便想着找来好酒贺寿。

　　长乐县的女儿红名气甚大，千金难求，也因此市面上冒牌货很多，这次下人便是不小心把假货买了回来。

　　大感扫兴的小明珠眼珠滴溜溜一转，看到了宋敏，升起了几分兴致，“哎，你多大了？”

　　小宋敏迟疑了一下后方才答道：“八岁。”

　　“你真是因为家里穷才被卖掉的？”

　　她觉着不像，穷人的孩子什么样她不知道，可是他虽然穿得寒酸，却比她那个便宜弟弟看着顺眼。要是他肯说出实情，她就把他给送回去，毕竟她又不是真想买个奴才。

　　小宋敏咬咬唇，他家不穷，甚至可以说是富甲一方，可是娘亲去世后，父亲就娶了继室，一年后他便多了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自那以后，继母就视他为眼中钉，平日里各种刁难，最后竟然买通牙人将他拐走。

　　牙人狞笑着对他说：“五百两，叫我把你卖得越远越好，本来呢，我还得打断你两条腿，可咱不能干那种缺德事不是，再说，打断腿也没人要啊！我劝你就别想着回去了，好歹留条命不是？”

　　刚好牙人要送一批人上京，想着京城有千里之遥，便把他带了过来，这才有了集市上的一幕。

　　可是这些说了又能怎样，牙人说得对，回去就是死路一条。他想活下来，以后再作图谋。

　　见宋敏不说话，小明珠耸耸肩，无所谓地说道：“算了，那你以后就跟着我吧。”

　　“小姐，那我把管家找来给他写卖身契？”小桌子建议。

　　“卖身契？不必。”

　　小桌子暗暗羡慕这小孩运道好，哪有卖身当奴才没有卖身契的？不过谁叫他遇上的是小姐呢，做事全随自己的心意，连老爷都拿她没办法，遂请示道：“那他做什么好？”

　　小明珠想了想，她这里好像的确没什么活适合他，年纪这么小，能做什么呢？

　　小明珠仔细打量着他，见他平静地回视自己，耸耸肩，无所谓地说道：“陪我玩呗。”

　　于是小宋敏就这样留在了孙府，成了小明珠的专属玩伴。

　　明珠娘听到小明珠给自己买了个玩伴，虽然甚是无奈，但事已至此，只能随她。孙父则连说荒唐，本想叱骂几句，但看她油盐不进的样子，最后阴沉着脸挥袖而去。倒是明珠的外祖韩琦听说后，大笑了几声。

　　小明珠个性张扬，在很多人看来可以说是嚣张跋扈，可她并不是恃宠而骄。

　　从她四岁记事起，孙父对娘亲就一直很冷淡。她五岁时，孙父带回来一个二夫人，同时还带回来两个小儿女，而那个小儿郎竟然跟小明珠一般年纪。明珠娘彻底冷了心，从此整天关在院子里，与花草为伍，同诗画作伴。

　　可小明珠不是忍气吞声的主，她是孙府的大小姐，她娘是孙府的夫人，她要让所有人都记住这点，而不是以为她们娘俩可以任人拿捏，而给小明珠撑腰的就是她的外祖——当朝宰相韩琦。

　　韩琦也知道自家女儿受丈夫冷落，可路是她自己选的，落得这般境地也怨不得旁人。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孙文斌绝非良配，无奈女儿被他迷惑，不管不顾就要嫁给他，嫁了后才发现嫁了个没有心的。

　　韩琦后悔，早知道他就不该把女儿养在深闺，让她全然不知道怎么拿捏人。他纵着小明珠，一是想让女儿好过点，不至于被人欺负过头，二则是因为小明珠的脾性很像他年轻时候，敢于争取，敢作敢当。

　　小明珠最爱去的就是外祖家。

　　小宋敏天天跟着小明珠，发觉她一到外祖家就会切换成春风和煦的模样，其余时候就又变成刁蛮任性的大小姐。他有时候疑惑，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孙明珠。可还没等他弄明白，她就成了他再也无法靠近的人。

　　小宋敏在家上过几年学，对学问有一种天然的渴求。小明珠无意间发现了他这点，就把他弄去当了她那便宜兄长的伴读。

　　小明珠虽然不喜二夫人及其子女，可是她对他们的意见不大，因为母亲告诉过她，孙父才是她们不幸的根源。

　　小明珠还记得母亲当时说过的话：“何必为难他们，怪我没有带眼识人，错付一生。”受母亲的影响，小明珠和他们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无事。

　　能读书宋敏自然是高兴的，而且大公子性情温和，宋敏跟着他比跟着孙明珠轻松很多，只是每次他见到大小姐，眼神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她。

　　此刻，孙明珠站在小宋敏旁边，听他紧张地叫了声：“大小姐。”

　　小明珠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像一只高傲的小孔雀。

　　小宋敏挫败极了，刚才就好像有一盆冷水浇醒了他：原来前几次大小姐无视他并不是因为大公子在他旁边。

　　小宋敏心中不禁有点苦涩：大小姐不把他当自己人了。可是她买下了他，让他重获新生，这份恩情他一定会报答她！

　　看着心情低落的小宋敏，孙明珠为小时候的做法深感抱歉，不过不久就要变天了。

　　如平地一声雷般，老皇帝驾崩了。

　　新帝上任后寻了个由头罢黜了孙明珠的外祖。

　　小明珠的日子一下变得艰难起来，可越是如此，小明珠就变得愈发好斗。

　　但小明珠毕竟是个孩子，没了依仗，别人也就没了顾忌，平日里各种克扣不说，有一日一个下人竟然不怀好意地想把小明珠撞到在地，而地上满是破碎的瓷片。

　　小明珠只是个八岁的小姑娘，哪有什么自保的能力？

　　眼看着就要摔倒，刚好赶到的宋敏一个飞身当了小明珠的肉垫。

　　一旁看着的孙明珠不禁感慨：宋敏是去读书还是习武去了？

　　小明珠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小宋敏的手背则被划了一道又长又深的口子。

　　这事过后不久，小明珠爹娘和离了。

　　孙明珠和小宋敏目送着小明珠和娘亲登上韩府派来的马车，感慨道：

　　“没想到你当时看着我和娘离开，也算有心了。”

　　小宋敏自然听不见明珠说的话。

　　“哎呀，你别哭呀！”

　　看着小宋敏大大的泪珠，孙明珠有点手足无措。

　　下一刻小宋敏消失了，场景也瞬间变了模样，正是孙明珠被请去张太守府面见二皇子那日。

　　书房里，张太守正在介绍酒境一事，听到孙明珠这个名字时，一直没有什么表情的宋敏皱了皱眉。

　　不久，孙明珠被请了来。

　　宋敏不动声色地打量明珠，从见到她的那刻，他就确定眼前人就是孙府曾经的大小姐，只是她怎么会沦落市井？如今的她低首敛眉，全然找不到从前那个不可一世的大小姐的影子，宋敏不由地口中泛苦。

　　孙明珠有点惊讶，原来宋敏当日便认出她来了，只是没想到那日对他来说竟然是苦涩的回忆。

　　不过想想，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看到曾经的恩人落到这般境地都不会好受，况且宋敏是真心感激她的。

　　只是孙明珠怎么也没想到宋敏是因为她被困在了酒境。

　　够了。

　　孙明珠一挥手，张太守、二皇子和孙明珠都化成一缕烟消失了。

　　宋敏转头望见光影中走出来一个人，他眯了眯眼，接着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孙明珠含笑看着宋敏，宋敏也看着她，久久后方问道：“你刚才做了什么？”

　　孙明珠有点意外，按理来说，陷入酒境的人没法察觉到她刚才的举动才是，可是宋
　　敏竟然知道。

　　“我们在酒境里面，这里除了我和你，其他都是假的。”

　　“原来如此。”宋敏醒悟，看来刚才的就是酒境的幻象。

　　孙明珠在他旁边坐下说道：“你快想点高兴的事吧，这样你就可以出去了。”

　　宋敏问她：“你能弄点热茶出来吗？”

　　“可以是可以，可是你不想快点出去吗？”

　　“不急。”

　　“可我急啊，救了你我好去救其他人。”

　　宋敏想了想，问道：“其他两位大人也被困在了酒境？”

　　孙明珠点点头。

　　“那走吧。”宋敏起身理了理衣冠，“我跟你一起去救他们。”

　　嗯？！这个走向有点不对劲。

　　孙明珠怔愣住了，他的适应能力未免过于强悍，这是酒境啊，可不是什么过家家，
　　一不小心可就永远出不去了。

　　“怎么？不方便？”宋敏看着孙明珠认真地问道。

　　对此，孙明珠还能说什么，他根本不容她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