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境明月》五碗鱼

9、境中圆满 孙明珠带着

　　孙明珠带着宋敏去其他酒境。

　　看到眼前的景象后，宋敏惊呆了：有人在刨树根，有人在啃树皮，还有人抓起泥就往嘴里塞……到处都是饥肠辘辘的灾民。

　　孙明珠无视眼前的惨状，冷静地寻找着他们要找的人。

　　落在后面的宋敏追上孙明珠，并排和她走着，清了一下嗓子后问道：“你以前见过这个景象吗？”

　　“没有，不过我见过更惨的。”孙明珠平静地说道。

　　宋敏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听说的酒境和亲自经历的酒境给人以截然不同的感受，前一个无关痛痒，后一个就好似真实发生一般，让人生出各种情绪，可孙明珠竟然见过更惨的景象，那她当时会害怕吗？他想到了孙明珠的眼睛，那般的沉静，是见识过各种风浪后又归于平静的眼睛。

　　孙明珠停住了脚：在他们面前的显然是一家四口，做父母的和一对小儿女。无论大人还是小孩均是面黄肌瘦，虚弱到似乎连坐的力气都没有。周围的人也都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有一个男人朝这边走了过来。可奇怪的是，那人却显得很有力气，不仅没有挨饿，还很强壮。那个男人越过孙明珠和宋敏，直直地走了过去。

　　见他过来，做娘的连忙紧紧地搂住两个小儿女。

　　“喂，范老七，快把你儿子交出来！”

　　范老七费力地回了句：“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那人把口中衔着的草摔到地上，恶狠狠地说道：“昨天晚上你喝了我一碗汤，今天你怎么也得把人情给还了吧？”

　　范老七涨红了脸，激动到说话声音都大了不少，“你胡说，我才不会做那种猪狗不如的事！”

　　宋敏瞬间明白那人口中的汤是怎么回事，他的胃隐隐翻腾起来，看了眼孙明珠，却见她神色平静，好似并不意外。

　　那人嚷了起来：“嘿！大伙评评理啊，这范老七吃别人的嘴快，要他还人情，他倒不认账了嘿！”

　　众人心中都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是如今哪还有力气去管别人，而且谁又敢担保自己到时候不吃呢？因此四下阒然无声。

　　范老七见状晃晃悠悠地起身，趔趄了几下方才勉强站住。

　　“王老赖，你别血口喷人，我就是饿死也不会干那种缺德事。你别以为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王老赖上前，一把将范老七推倒在地，范老七本来就饿得头晕，倒地后再也没有力气起来了。

　　“看你没出息那样！你得感谢你还生有一对儿女，不然……”

　　王老赖狞笑几声，撇下范老七，朝惊恐万分的几人走去，随即一把抓住小男孩的胳膊，做娘的也不知道哪里生出的力量，竟然又把孩子给扯了回去。

　　王老赖转而去抓小女孩，这下做娘的再无余力了。

　　小女孩凄厉的哭喊声响彻天地。

　　做娘的痛苦悲嚎，做父亲的哀哀几声。

　　“娘，娘，妹妹，妹妹！”

　　小男孩拼命想挣脱娘亲的怀抱，可娘亲流着泪将小男孩抱得更紧了。

　　小男孩抽噎着，心中发苦，此刻他多么希望世上真有神仙能救救他妹妹啊！

　　王老赖倒拎着小女孩来到河边。

　　从一开始哭闹到最后一动不动，小女孩似乎已经接受了她的命运。

　　可下一刻，小女孩感觉世界颠倒了过来，睁开眼，王老赖不见了，抱着她的竟是一个好看的姐姐。

　　扑通一声响，一个大哥哥将王老赖踹进了河里，河水湍急，王老赖被冲得不见了踪影。

　　“你是仙女吗？”小女孩看着孙明珠呆呆地问道。

　　纵使孙明珠知道小女孩只是幻影，此刻也不忍打破她的幻想：“是的，姐姐在天上看到坏人要害你，便下来救你了。”

　　小女孩紧紧搂住孙明珠的脖子，呜呜地哭了起来。太好了！太好了！她不用被吃掉了！哥哥说的没错，世上真的有神仙！

　　宋敏想把小女孩接过去。孙明珠微微摇头，抱着小女孩往回走，一路柔声安慰，哭声渐渐止息。

　　突然出现的孙明珠和宋敏并没有引起多少注意，这个时候，能引起人兴趣的只有吃的。

　　“娘，娘，是妹妹！”

　　凶多吉少的妹妹竟然被人安稳地抱在怀中，小男孩惊喜极了，随后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

　　孙明珠放下小姑娘，做妹妹的开心地抱住哥哥。

　　“哥哥，你看，是仙女！”

　　小男孩神色复杂地看了看孙明珠和宋敏，强颜欢笑地回道：“是啊，神仙下凡了。”

　　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回到娘亲身边。

　　小男孩看着喜极而泣搂在一块的家人，变回了范总管的模样。

　　孙明珠和范总管并排站着，只听他悠悠叹了口气道：“就差半天功夫我们就得救了，可是我妹妹就差了那半天。”

　　宋敏走上前来，叫了一声：“范总管。”

　　范总管苦笑着说道：“宋大人，我素来最是爱面子，可这会儿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我之所以进宫实在是因为痛恨男儿身，我娘当日拼命护住我，才让我妹妹遭了毒手。夜夜长梦，我总是会梦回那一幕，醒来整颗心都是苦的，我多么想我妹妹也能活下来，看着她嫁人生子，安稳地度过一生。”

　　现实总是这么无奈，功成名就又如何，有些遗憾永远无法弥补。

　　幸好，这里是酒境，没有什么是孙明珠办不到的。

　　“那我就了了你的心愿吧！”

　　三人眼前瞬间换了副景象：范父范母在街上卖馄饨，每日早出晚归，两个小儿女也跟着一起出摊，日子虽然艰苦，但是一家人和和美美，常能苦中作乐。

　　眨眼间，范总管长成了一个壮实的小伙子，彼时战乱频发，范总管立志报效国家，遂外出从军。

　　范小妹则成了一名绣女，因为长相秀丽，性情温柔，品性纯良，所以说媒者众多。只是良人难觅，说媒说了两年，范小妹的亲事还是没有着落。

　　范总管回家探亲，并邀请军中好友来家中做客，怎料竟促成了好友与妹妹的好事。范小妹欢喜出嫁，来到夫家，夫妻琴瑟和鸣，公婆相处融洽，一年后就抱了个大胖小子。

　　范总管和妹夫均谋了个安稳的军职，待范总管成了亲，两家人彼此关照，互相扶持着把孩子拉扯成人，等孩子成家立业后他们也已到了风烛残年……

　　万般景象快速从眼前掠过，范总管含泪看着，突然顿悟人生如梦，眼前的假未必不是真，妹妹也算活了一遭。

　　范总管朝孙明珠深深作了个揖，“这件事整整折磨了我四十多年，如今得偿所愿，实在是感激不尽！孙明珠姑娘，以后有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我范某必定全力以赴！”说完含笑转身，跨过白玉门，消失在虚空中。

　　“走吧。”

　　孙明珠和宋敏还要前往最后一个酒境。

　　可是宋敏并没有动作。

　　孙明珠转身，见宋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

　　面对孙明珠的询问，宋敏因刚才所见而受到的冲击，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以前，孙明珠于他，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一别经年，孙明珠对他来说彻底成了一个谜。

　　他本想问问，这些年她都经历了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却问不出口，因为他感觉，如今的孙明珠看似温和，其实内心穿着一层盔甲。

　　于是他摇头道：“没事。”

　　可走没两步，他又出声道：“等一下。”

　　孙明珠疑惑地看着他，“你想出去了吗？”

　　“不，我是想问问你，你之前说你看过比刚才更惨的景象，能跟我说说吗？”

　　“我们不能出去再说吗？”

　　宋敏很坚持，他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但是现在他心中涌动的情绪让他等不到出去酒境了。

　　一阵微风吹起了孙明珠的发带，宋敏一边看着发带飘拂，一边听着孙明珠用平静的口吻述说。

　　“饥荒时人为了活下去，有时候会易子而食，虽然残忍，但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可有的人祸纯粹是因为人的贪念，我见过有人为追求所谓的长生，生生将十几个孩子抛入火炉。”

　　后面不用讲，宋敏都能想象到那个场面，他攥起拳头，咬牙切齿道：“没想到我大成国竟然存在这种畜生！那人现在在哪？”

　　“我已经把他解决了，叫他一辈子留在酒境中，用他最爱的方式反复杀死自己。”

　　孙明珠怎么会跟这种人有交集，宋敏迟疑地说道：“难道你……”

　　孙明珠淡然一笑，“没错，我差点就是那些惨死孩子中的一员。”

　　怎么会？可那三个字宋敏说不出来，他对孙明珠离开孙府后的事情一无所知。

　　“就在要把我抛进火炉时，我师父赶来救下了我。我们本以为官府会将他砍头，没想到没多久他就出来了。既然没人可以替冤死的人主持公道，那就只有我来了，我给他造了个酒境，让他每日都要经历在火炉中活活烧死的痛苦，直到他的□□消亡才能解脱。”

　　宋敏看着被风吹起的青色发带柔顺的回落到青丝上，喉咙发紧地说道：“你做得很好。”

　　孙明珠转过身，两人对视着，孙明珠率先错开眼，“现在可以走了吗？”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