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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窥深院,祸自私学起 晨雾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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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尚未散尽,侯府西侧偏院的女子书院已是书声清浅。
苏菥秋飘在书院檐下,魂体被晨间微凉的雾气浸得愈发虚薄,莹白的光点时不时自袖角簌簌往下落。她静静看着院内光景,一众女子围坐案前,或是执卷识字,或是摊开药草辨识性味,角落开辟的菜畦里新抽嫩苗,有人提着竹壶细细浇灌。
这一幕太过熟悉。
是她当年尚在人世,倚在白奕身侧,漫谈闲话说起的愿景。那时春和景明,她指尖抚过案头诗卷,笑着说世间女子多困于深宅,若能有一处小院,可读书,可识药,可自给,不必全然仰仗夫家,便是一桩善事。
她原只当是闺中随口一谈,转头便被他记到如今。
可心底那层寒凉,压过了浮起的触动。
他记得她随口许下的心愿,建起这座书院,收容一众赐来的姬妾,护着念秋日日安稳。唯独陵山那场雨夜,他没有来。
苏菥秋垂落透明的眼睫,轻声自语,风卷着她的话音消散在晨雾里:
“你什么都记得。偏偏,唯独救我一事,迟了三年。”
院内,晚晴正俯身教苏念秋辨认草药。小小的小姑娘跪坐在蒲团上,指尖轻轻抚过一片淡绿的叶,忽然顿住,抬起眼望向檐下虚空,黑眸定定看向苏菥秋所在的方向。
“姨娘,娘亲还在这里。”
晚晴手上动作一滞,心口骤然发酸,她强压下眼底湿意,放柔声音:“念秋好好学,夫人一直都看着你。”
周遭授课、读书的女子闻言,手上动作皆缓了半分,却无人讶异。这三年,念秋时常这般,好似总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人影。她们心照不宣,从不点破,只小心翼翼顺着孩童的话,护住这一点虚无的念想。
没有人知晓,檐下的亡魂听得清清楚楚,魂体因这一句轻唤剧烈震颤。
苏菥秋望着女儿稚嫩的眉眼,心底酸涩翻涌,想伸手摸摸她的发顶,指尖却直直穿过小小的头颅,只搅动一缕微风。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仆人的通传,语气带着难掩的惶急:“侯爷,宫中内侍传口谕,请侯爷即刻入宫面圣。”
书声骤然一歇。
白奕方才立于书房窗后,静静眺望着书院方向,一身常服尚未更换,听见通传,眉峰微不可察一蹙。昨夜沈砚便送来暗报,白嵩已经将侯府私设女子书院一事递上密折,今日宣召,绝非寻常议事。
他回身取来朝服,指尖触到心口那枚锁魂银络,隐隐又是一阵灼痛。昨夜呕血之后,反噬余威未散,此刻稍稍牵动心绪,神魂便传来细密撕扯之感。
他抬眼,目光精准掠过檐下那道半透明的魂影,只是一如往常,面上毫无半分波澜,仿佛什么都未曾看见。
苏菥秋捕捉到他那一瞥,心口又是一冷。
方才他分明望向书院,分明站在窗前看了许久,可自始至终,不曾看她一眼。
“又要入宫。”苏菥秋轻轻飘落在他身侧,声音带着无人听闻的疲惫,“朝堂风波一轮接着一轮,你日日周旋,后院却这般安稳。白奕,你当真分得清,哪一边才是你的本心?”
白奕脚步未顿,径直穿过她虚无的身影,迈步向外。
这一穿而过,又一次将苏菥秋所有欲说的话,彻底封死。
……
紫宸殿内,龙涎香沉郁厚重。
天子端坐御座,目光淡淡落在阶下白奕身上,案头摊着一份奏折,正是白嵩所上。
“永宁侯,有人参你,侯府内院私设书院,教习姬妾诗书医理,更开垦圃畦,形同私学。”天子语速平缓,听不出喜怒,“卿可知罪?”
殿侧,白嵩静立一旁,垂着眼,掩去眸底一丝幽冷。
他苦等许久,终于抓住这一处破绽。大靖律例,私设学馆需报备官府,侯府在内宅悄然开课,又专教后宅女子,极易被扣上收拢人心、私蓄势力的罪名。再结合此前“侯府阴祟”的流言,两桩事叠加,足够让帝王心底的猜忌无限放大。
白奕微微躬身,面上依旧带着几分平日惯有的慵懒松弛,是那副世人眼中耽于内宅、不甚放在心上的模样。
“陛下,算不上私学。”他语气从容,缓缓应答,“皆是陛下赐入侯府的女眷,深居内宅无事,不过闲时共读医书,学些自保调理之术,小菜畦只是闲时消遣,从未对外收纳外府女子,不曾聚众,更不敢妄议朝政。若陛下心有疑虑,臣即刻约束,令她们停授课业便是。”
他不硬辩,不强势,主动退一步,将一桩可以上纲上线的“私蓄势力”大案,轻轻化解成内宅妇人消闲解闷的小事。
天子沉默片刻,视线在白奕与白嵩之间来回一转。
他何尝看不出白嵩意在借此事重创白奕。可白奕姿态放得极低,主动示以顺从,若是强行问罪,反倒显得君王忌惮功臣,苛待过甚。
“既只是内宅消遣,便罢了。”天子缓缓开口,“只是卿需谨记,侯府内宅,不可再生出这般惹人非议的动静。”
白奕垂首领旨:“臣谨记圣训。”
一场杀局,暂时揭过。
可白嵩袖中拳头悄然攥紧。
他本以为这一击至少能削去白奕几分圣眷,却不想对方只用几句轻描淡写的话,便化去危局。
……
暮色垂落,白奕归府。
车马驶入侯府,他没有径直去往清芷院,先绕到女子书院之外。院内已经收了课业,一众女子正陪着苏念秋在菜畦边看新抽的菜苗,笑语轻轻。
晚晴远远看见他,立刻示意众人收敛动静,上前躬身见礼。
“今日朝堂之事,你们都听说了。”白奕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过院内众人,“往后授课收敛几分,不再公然摆开课案,医书、耕作依旧可以研习,切莫再传出外人耳中,落人口实。”
一众女子齐齐应下。
她们都清楚,今日这一关侥幸渡过,白嵩绝不会就此收手。书院是亡夫人心愿,也是她们护着念秋、守住本心的一方天地,可如今,偏偏成了别人刺向白奕的一把利刃。
苏菥秋飘在白奕身后,静静听完全部对话。
她终于隐约察觉,这座她心心念念的书院,于白奕而言,不只是替她完成遗愿,更是一柄悬在他头顶的刀。
可心底积攒多年的委屈依旧横亘在前。
她看着晚晴垂首回话,看着院内所有人仰仗他庇护,看着他独自将朝堂的风浪拦在侯府高墙之外,却唯独不肯对她吐露只言片语。
“你护住了这一方小院,护住所有人。”苏菥秋的声音轻轻发颤,魂体光点随风飘落,“可白奕,你从来没有同我解释过半句。三年前的崖底,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奕脊背微僵。
耳边清晰回荡着她的问句,心口银络的灼烧感骤然加剧。
他几乎要忍不住回头,想要告诉她全部真相:禁术、折寿、帝王制衡、白嵩步步紧逼,告诉她满园春色从来都是假象,这座书院,是当年她亲口同他说起的梦。
可他不能。
一旦开口,一切全盘崩塌。
他只能再度压下翻涌的心绪,转身离开书院,独留她一道孤影,悬在渐渐暗下来的院角。
廊柱之后,沈砚缓步走出,走到晚晴身侧,低声道:“今日虽暂时过关,相府那边,必定还有后手。”
晚晴望着白奕远去的背影,眼底满是忧色:“我只盼,夫人若是知晓侯爷所有苦楚,不必再这般误会他。”
风穿过书院的菜畦,带着草木清浅的气息。
无人应答她。
虚空之中,苏菥秋尚困在自己的执念与寒凉里,离那层残酷又沉重的真相,依旧隔着一道阴阳永隔的厚壁。
而相府密室,白嵩听完探子传回的消息,缓缓抬手,敲了敲桌面,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私学不成,那便重新拾起阴祟旧案。”
“既然白奕一心护着侯府那点隐秘,本座便要让天子相信——永宁侯府,真的藏着能倾覆朝堂的不祥。”
下一轮罗网,已然悄然织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