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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寒吞血,替你圆满平生愿 夜色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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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垂,侯府落尽喧嚣。
白日朝堂风波翻涌,暮色压落之后,整座永宁侯府静得只剩晚风穿廊的轻响。
送走后院一众女眷与年幼的念秋,清芷院书房重归死寂。
烛火孤摇,光影单薄,映得白奕一身清冷孤寂。
白日紫宸殿上,他故作纨绔慵懒,任由白嵩句句攻讦、步步构陷,将耽色误政、沉迷内宅的污名稳稳扣在自己身上。
世人皆笑他少年颓靡、盛名陨落、沉溺温柔乡失了权臣锐气。
无人知晓,每一次强行敛尽锋芒、每一次刻意自污示弱,都在剧烈牵动他压制三年的禁术反噬。
心口贴身那枚锁魂银络骤然滚烫如火,咒纹啃噬经脉神魂,密密麻麻的剧痛顺着骨血蔓延四肢百骸。
喉间腥甜再也压制不住。
白奕身形微晃,单手死死撑住桌沿,脊背紧绷,俯身呕出一口暗红鲜血,尽数落在青黑冰冷的地砖之上。
血迹斑驳,刺目惊心。
三年逆天禁术,以寿元为祭,以神魂为枷,只为锁住她一缕濒灭残魂。
日日折寿,夜夜剜心。
人前他是权倾朝野、风光无两的永宁侯。
人后他独自熬尽气血、吞尽苦痛、损耗余生。
“菥秋……”
他垂眸喘息,指腹擦去唇角血痕,嗓音沙哑破碎,眼底藏着再也无需伪装的执念与思念。
四下无人,他终于敢卸下所有冷漠伪装。
目光精准穿透虚空,落在半空那道飘摇透明的魂影上,沉沉凝望,一眼万年。
三年,他日日看得见她,夜夜守着她。
却只能在无人深夜,敢这样坦荡、滚烫、狼狈地看着她。
遥遥阴阳隔,咫尺不得触。
……
苏菥秋静静悬浮在不远处,魂体骤然一颤。
方才那一幕吐血濒颓的画面,猝不及防撞进眼底,让她心底冰封的寒凉瞬间裂开一道细缝。
她一直以为,他坐拥权柄、锦绣荣华、满园温柔,一生安稳顺遂,无灾无苦。
可此刻他苍白憔悴、气血亏虚、强忍剧痛的模样,真实得让人心头发紧。
可转瞬,过往三年的画面、满院春色、新人环绕的景象尽数翻涌上来。
那点微弱的心疼,立刻被刺骨酸涩覆没。
她轻声呢喃,嗓音空茫又委屈:
“你怎么会病得这么重……”
“是朝堂太累,还是……后院声色太过耗人?”
她不懂禁术,不懂锁魂代价。
只当是他夜夜沉溺温柔乡,周旋后院姬妾,纵欲伤身,繁华损骨。
“也是你活该。”
她飘在灯下,望着他孤冷的身影,字字轻浅,字字自虐般寒凉:
“你选择了锦绣前程、新人在侧、儿女绕膝。
舍弃旧人、舍弃旧情、舍弃我和苏家。
如今这身病痛,不过是你自选的人生。”
白奕听得清清楚楚。
心口皮肉的疼,远不及她这句轻飘飘的怨怼万分之一。
他多想开口辩驳——满园皆是假象,我从未负心,从未贪恋新人,我守的从来只有你一人。
可他不能。
一旦泄露半分禁术秘辛,一旦让她知晓自己是以命锁魂、折寿护她。
以她温柔刚烈又通透无私的性子,必定即刻魂飞魄散,宁死不拖累他分毫。
他只能咬牙沉默,尽数咽下所有委屈、所有苦痛、所有无人知晓的深情。
任由她误会,任由她憎恨,任由她岁岁怨他薄情。
……
“侯爷!”
两道急促脚步声冲破夜色,房门被匆匆推开。
贴身侍卫沈砚大步而入,身后紧跟着神色慌张的晚晴。
晚晴一身素色妾身衣裙,鬓发微乱,早已失了平日温顺从容,眼底满是极致惊惧与担忧。
二人本已退下歇息,可今夜清芷院咒息动荡、阴气翻涌,是三年来最剧烈的一次反噬。
心系主子安危,二人顾不得避嫌,并肩深夜闯入书房。
目光落地,看见地砖刺目的血迹,晚晴脸色瞬间惨白,眼眶瞬间通红。
“今日朝堂不过寻常拉扯,您明明已经极力藏锋示弱,为何反噬会重到这般地步?”
沈砚迅速闭窗挡风、稳住书房气场,沉声道:“主子刻意压尽杀伐戾气,强行收敛神魂制衡禁术,咒力反噬加倍了。三年积损,早已根基虚空。”
晚晴垂手立在一旁,指尖死死攥紧帕子,心疼得喉头哽咽。
外人唾骂侯爷耽色误政、薄情寡义。
外人嘲讽他被温柔乡磨平野心、沉溺内宅安逸。
可只有他们贴身几人清楚——
这满院姬妾、满园春色,从头到尾,都是侯爷布下的瞒天大局。
三年前苏家倾覆,夫人惨死,尚在襁褓的念秋孤苦无依,成了白嵩拿捏白奕、斩除苏家余脉的最后把柄。
皇权忌惮、相府构陷、朝野杀机四伏。
是晚晴最先挺身而出,联合一众自愿入府的女子,借帝王赐婚之机,以假妾名分留在侯府。
不争宠、不近身、不贪恋荣华。
她们顶着世人污名、顶着后院妾室的身份,只为给苏家遗孤苏念秋,挣一个堂堂正正、无人敢轻易加害的侯府嫡女庇护。
而晚晴与沈砚,年少情投意合、心意暗许,此生清白坦荡,隐忍相守,从无半分逾矩。
所有温柔、所有担忧、所有奔赴,皆为护主、为护故人遗孤。
……
这一切隐秘真相,苏菥秋一无所知。
她只静静飘在半空,看着自己最信任的贴身婢女,如今一身妾室衣衫,深夜为他慌张垂泪、为他揪心担忧。
看着他最亲近的侍卫,对晚晴百般护持、默契温存。
一幕一幕,和睦安稳、岁月静好。
唯独她是局外人,是早已被淘汰的旧人,是飘荡阴阳的孤魂。
她轻声自嘲,嗓音涩得发苦:
“真好啊。”
“所有人都陪着你、护着你、为你忧心。
你的部下、你的后院、你的生活,早已圆满安稳。
只有我,困在三年前的那场雨夜,死不甘,念不归。”
白奕抬眸,遥遥望着虚空里黯然落寞的她,眼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猩红与愧疚。
他无声启唇,无声念着她的名字:菥秋。
不是我负你。
是我此生所有隐忍、所有污名、所有孤独,皆为护你、护你血脉、护你当年未竟的心愿。
……
夜色渐深,风波暂歇。
翌日天光大亮,晨曦洒满侯府后院。
没有内宅争风吃醋,没有莺莺燕燕喧闹。
整片后院清净温柔,书香袅袅,安宁得不像权贵侯门的内院。
西侧闲置偏院,早已被一众女子收拾整改妥当。
窗明几净,桌椅整齐,书架林立,药圃青青。
一座雅致静谧的女子书院,悄然立在侯府深处。
无人知晓,这不是白奕一时兴起的善举。
这是苏菥秋生前最大的夙愿。
从前人世安稳、苏家未覆之时,她常与白奕闲谈,眼底温柔恳切,心心念念想建一座女子书院。
她说世间女子命如浮萍,困于深宅、囿于礼教、不识诗书、不懂自救。
她想让寻常女子读书识字、明礼知义、学医自保、习得立身本事,不必一生依附男子、浮沉无依。
那时她笑着倚在他身侧,软软道:“白奕,往后安稳无事,我便开一座小小书院,教姑娘们读书学医,好不好?”
彼时他含笑应她,许诺余生陪她慢慢成全。
可世事无常,祸从天降。
她含冤惨死,夙愿未成,抱憾而终。
这三年,白奕顶着漫天污名,演尽纨绔荒唐,在无人知晓的后院,默默替她圆满平生所愿。
他默许、成全、暗中扶持后院所有女子。
让她们在此读书识字、研习医术、辨药救疾、学种蔬果、习得自给立身之能。
不求依附侯府,不求恩宠名分。
只求如她所愿——女子知书、自立自强、半生安稳、不必浮萍。
晨间朗朗书声轻轻响起。
一众妾室轮流授课,彼此扶持、彼此教学。
有人教诗书礼仪,有人教药理辨症,有人教农耕种菜。
她们皆是通透良善之人,感念侯爷成全,铭记夫人善念,日日勤恳,不负这片书院,不负苏菥秋生前的温柔心愿。
年幼的苏念秋坐在人群中央,乖乖识字读书,被所有人温柔簇拥、悉心疼爱。
满院温柔,满院清明,满院都是他替她守护的人间、替她完成的夙愿。
……
廊下虚空,苏菥秋静静看着这一幕。
听着熟悉的读书声,看着自立温柔的一众女子,看着无忧无虑的女儿。
心底忽然涌上一股极其熟悉、极其遥远的暖意。
好像是她曾经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光景。
可转瞬,这份暖意彻底寒凉刺骨。
她不记得自己的夙愿被他记了三年。
她只看见,他的后院繁花似锦、人人圆满、岁岁安宁。
唯独她,是被留在过往、再也无法参与这人间安稳的亡魂。
她轻声哽咽,魂体莹白光点簌簌坠落,碎在晨风里:
“你把所有人都照顾得很好。”
“你给了她们立身本事,给了念秋无忧童年,给了后院岁岁清宁。
你完成了所有安稳,成全了所有圆满。
唯独……再也没有成全过我。”
书房窗内,白奕凭窗而立,静静望着后院书院光景。
满目温柔安宁,皆是她生前所盼。
皆是他余生所能,为她做到的最后成全。
他赢了朝堂棋局,稳了权臣之位,护了她的女儿,圆了她毕生夙愿。
可唯独赢不回她。
唯独不能让她知晓,他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背负、所有的圆满,从来都只为她一人。
……
侯府之外,暗处阴影沉沉。
白嵩安插的眼线潜伏墙头,将后院书院、女子读书学医的异象尽数看在眼底,飞速传回相府。
相府密室,白嵩听完密报,指尖狠狠捏碎青瓷茶盏,眼底阴戾渐盛。
“耽于美色、荒废朝务?”
“后院女子读书自立、学医耕种、井然有序?”
“白奕三年伪装纨绔、自污名声,根本不是沉沦,是蓄势蛰伏!”
他眸底杀意暴涨,沉声冷喝:
“他私藏阴魂、暗积势力、隐忍布局。
既然温柔乡困不住他,那本座,便拿禁术阴祟、私设私学、图谋不轨三条重罪,送他彻底覆灭!”
新一轮朝堂死局,已然悄然布天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