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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满院春色,独无我归处 晨雾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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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漫进窗棂,冲淡了昨夜残留的秋雨寒凉。
书房烛火燃至天明,灯芯烧尽,余一点微弱白烟。
苏菥秋静静飘在原地,还未从方才那场穿空落空的绝望里缓过神。
她透明的指尖一遍遍试探着伸向白奕,每一次,都只穿过一片冰凉空气。
“真的看不见我……半点都看不见。”
她轻声呢喃,嗓音轻得像破碎的风,带着亡魂独有的空茫酸涩:
“白奕,三年了。你当真,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三年生死相隔,于她是岁岁执念、夜夜噩梦。
于他,竟真的是翻篇即过、岁岁新朝。
正怔然间,院外传来细碎轻柔的脚步声,伴着女子温婉的低语,打破书房沉寂。
“侯爷彻夜伏案,我炖了安神参汤,送进来吧?”
“轻些,莫扰了侯爷公务。”
数道温柔女声由远及近,娉婷身影立在书房门外,规规矩矩垂首侍立。
皆是妙龄温婉、家世清雅的女子。
苏菥秋魂体猛地一颤,下意识飘至窗边,透过窗纸虚影望出去。
侯府后院,早已不是三年前空空荡荡、只守她一人的清冷模样。
庭前花开正好,侍女穿梭往来,数位锦衣女子各司其职,温顺恭谨,眉眼间皆是对这侯府、对白奕的小心翼翼与敬慕。
苏菥秋怔怔看着,心底一点点发凉。
她不是傻子。
这三年他步步高升、权倾朝野,帝王忌惮、百官攀附,圣旨频频赐婚、朝臣争相送女。他位极人臣,早已不可能孤身一人。
可亲眼看见这满院春色、满堂新人,依旧疼得她魂体发颤。
“原来……你后院早就这般热闹了。”
她低低自语,鼻尖发酸,字字都是无处安放的委屈:
“也是,你如今是权倾朝野的永宁侯。
怎么可能,为一个死人守三年空房。”
从前他的世界,只有她一人。
清芷院是她的专属庭院,枕边是她,心上是她,眼底也只有她。
可现在。
人去楼空,新枝满院。
……
案前的白奕,指尖笔尖微不可察一顿。
他听得清清楚楚。
听得见门外女子软语,听得见院间细碎脚步声,更听得见身侧亡魂那一声声轻得泣血的自语。
心口银络灼烧骤然加剧,神魂阵阵抽痛。
他何尝想要这些春色满堂。
这满院姬妾、层层赐婚,从来不是他所求。
是帝王的制衡,是皇权的枷锁。
白奕功高震主、兵权在手、朝野半数人心所向,帝王日夜忌惮他拥权谋反。
三年来,圣旨频频赐婚,世家贵女、宗室旁支、朝臣之女,一波波送入侯府。
美其名曰:恩宠嘉奖、体恤功臣。
实则:分化他权柄、监视他言行、捆死他羽翼、断他孤臣之路。
他推过、拒过、抗过圣旨。
可皇权步步紧逼,次次以“功臣无后、朝堂非议、疑臣之心”压他。
他不能彻底忤逆圣意。
一旦公然拒尽所有赐婚,便是坐实功高盖主、恃宠而骄、暗藏反心。
届时帝王发难,朝堂围剿,他所有筹谋、所有隐忍、所有护她残魂的布局,尽数崩塌。
更会直接引火烧身,逼得道门介入、彻查侯府阴祟,让本就飘摇的她,魂飞魄散。
万般无奈,他只能接旨。
只收、不宠、不近、不碰。
偌大后院,满园佳人,他三年未踏进一步,夜夜独守清芷院书房,守着一缕无人知晓的残魂。
无人知他满目山河、满园春色,从来抵不过一个早已身死的苏菥秋。
……
门外,几位姬妾端着汤药点心,静静侍立,语气温柔恭敬。
“清芷院久无人居,院里草木荒了大半,我一早让人修整过了。”
“夫人从前爱茉莉,我移栽了几盆茉莉过来,日日打理,不让院中空落。”
“案头尘灰也日日清扫,夫人旧物分毫未动,咱们万万不敢乱碰。”
她们温顺谦卑,不争不妒,反倒日日细心打理清芷院,爱惜她生前所有旧物,敬她、惜她、护她留在侯府的一切痕迹。
苏菥秋愣住了。
她以为新人入院,必会厌她旧人、毁她旧迹、占她旧院。
可她们没有。
她们清清楚楚知晓,这座院子曾住着永宁侯的发妻,死于冤案,死于三年前那场惨烈倾覆。
她们怜惜她、敬慕她、甚至小心翼翼守着她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点痕迹。
唯独那个她爱了半生、念了半生的男人。
看似最冷最绝,看似早已将她彻底遗忘。
苏菥秋望着院外温柔打理花木的众人,又回头望向伏案冷寂的白奕,喉头哽咽发酸。
“她们都记得我。”
“所有人都记得,唯独你忘了。”
她飘在他身侧,声音轻颤,带着极致的委屈与凉薄:
“白奕,她们都在替你守我的旧物。
唯独你,放下得最干净。”
……
白奕垂眸,眼底黑雾翻涌,心口痛得几乎窒息。
不是忘了。
是记得太深、念得太疯、痛得太彻底。
他不敢动她一物,不敢改她一景,日日守在她旧院,夜夜承受折寿反噬。
他收下满园姬妾,演尽盛世权臣的风流安稳,全是做给帝王、做给朝臣、做给暗处的眼线看的。
尤其是——做给白嵩看的。
他太清楚白嵩的算计。
白嵩屡次在帝王面前进言:永宁侯重情重义、执念旧人,恐为旧案逆反朝堂。
一旦让皇权认定,他念旧怀恨、伺机翻案,便是满盘死局。
所以他必须演。
演薄情、演释怀、演接纳新恩、演臣服皇权。
白嵩就是要借帝王制衡之术,困死他、耗死他、逼死他。
逼他要么违逆圣意、落得谋逆罪名;
要么接纳新欢、彻底污掉旧情、断了世人对苏家旧案的同情。
一石二鸟,步步绝杀。
白奕指尖死死捏住笔杆,指节泛白青白。
他依旧不敢抬头、不敢看她、不敢应声。
只能继续假装全然无感、全然未闻。
可涣散的目光,却克制不住地、极其细微地斜斜掠向身侧那道透明魂影。
一眼万年,满目皆愧,满目皆思。
……
苏菥秋看着他始终冷漠如山、无半分波澜的侧脸,最后一点微弱的念想,彻底碎尽。
她轻声笑了,笑得苍凉又无力:
“也是。”
“你如今身不由己,前程浩荡。”
“我一个死人,确实不该再牵绊你分毫。”
窗外日光渐盛,春色满园。
人间烟火热闹繁华。
唯独她,阴阳两隔,无家可归,无人挂念,无枝可依。
这世间万般温柔,人人惜她旧影。
唯独她深爱之人,看似最是无情。
苏菥秋缓缓后退,飘离他身侧,退至窗旁阴影里。
静静看着这满院春色,看着他锦绣人间。
看着——
她再也融不进去的,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