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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梦崖尽,伸手成空   又是陵 ...

  •   又是陵山那场夺命大雨。
      雨幕滔天,寒意刺骨,满山血腥呛得人几乎窒息。
      苏氏满门三百余口,尽数横死山道,鲜血顺着青石纹路蜿蜒流淌,染红了整段绝境之路。
      白嵩的死士围堵在前,刀锋雪亮,字字绝情:“苏氏通敌,罪无可赦!”
      她被逼至断崖尽头,身后万丈深渊,身前死路一条。
      掌心死死攥着那支白玉簪。
      是白奕送她的定情信物,大婚前夕他亲手替她绾发、轻声许诺的岁岁年年。
      风雨呼啸,山道空空。
      她在望,在等,在盼。
      盼那个说过会护她一世、护苏家一世安稳的人。
      可从头到尾,无人赴约。
      利刃穿腹的剧痛炸开躯体,失重感骤然袭来,她带着满心不甘与委屈,直直坠向漆黑深渊。
      闭眼的最后一刻,她心底只剩一句泣血诘问——
      白奕,我好像要死掉了……如果我能活下来就好了……
      也罢,你又失约了……
      ……
      “唔!”
      苏菥秋猛地惊醒,浑身战栗,心口狂跳不止。
      冷汗浸透衣衫,残留的坠崖恐惧死死攥着她的魂魄,让她久久回不过神。
      可入目不是雨夜深渊,不是血色山路。
      是熟悉的书房烛火,是清雅沉静的墨香,是永宁侯府她住过数年的清芷院。
      身前,男人端坐案前,身姿挺拔沉静,眉目清冷安然。
      是白奕。
      活生生的白奕。
      苏菥秋瞳孔微亮,胸口重重起伏,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冲散所有噩梦阴霾。
      “是梦……还好只是梦。”
      她低声喃语,嗓音带着惊魂未定的微颤。
      方才那般惨烈、那般真实,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她睡不安稳生出的噩梦。
      苏家没有覆灭,她没有惨死,陵山那场绝望坠崖,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他还在。
      真好。
      苏菥秋眼底瞬间蓄满温热湿意,再也顾不得其他,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慌乱与贪恋。
      她快步上前,甚至带着一点撒娇般的委屈,朝着他飞奔而去。
      “白奕。”
      她轻轻唤他名字,声音软软的,带着刚从噩梦里挣脱的哽咽:
      “我刚刚做了好可怕的梦,我梦见我死了,梦见……你没来救我。”
      她太怕了。
      怕那场永别是真的,怕他真的弃她于死地,怕这一生再也见不到他。
      她张开双臂,不顾一切扑上前,想要牢牢抱住他,想要感受他温热的体温,想要确认他真真切切就在她眼前。
      可下一瞬。
      她整个人直直穿了过去。
      没有温度,没有怀抱,没有一丝触碰的实感。
      她像一缕轻飘飘的风,毫无阻碍地穿过他挺拔的脊背、宽阔的肩头,踉跄着飘落在他身后。
      一室烛火,骤然寂静死寂。
      所有的欢喜、侥幸、温热,在这一刻,碎得片甲不留。
      苏菥秋僵在半空,整个人彻底懵住。
      她怔怔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莹白虚无的双手,指尖轻轻一动,便穿过空气,空空荡荡。
      无影,无形,无温度,无肉身。
      不是梦。
      噩梦是真的,惨死是真的,满门倾覆是真的。
      她死了。
      她已经死在陵山那场大雨里,整整三年了。
      “怎么会……”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带着不敢置信的茫然与酸涩:
      “我明明……刚刚只是做了个梦……怎么会……”
      她死了三年。
      三年人世安稳,三年春秋更迭,她却做了三年困魂旧梦,一遍遍重回临死前的绝望,一遍遍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她缓缓抬眼,望着案前静坐不动的男人。
      他依旧垂眸阅卷,神色淡漠沉静,周身冷寂疏离,自始至终,分毫未动。
      方才她唤他、奔他、想抱他。
      他没有半点反应。
      一丝也无。
      苏菥秋喉间发涩,鼻尖发酸,心底漫开铺天盖地的凉。
      她轻轻开口,声音低哑又委屈,带着亡魂无处安放的难过:
      “你真的……一点都感觉不到我吗?”
      三年。
      她困在这座侯府三年,日日看着他,夜夜念着他。
      可他看不见她,听不见她,感知不到她。
      对他而言,她早已是彻底散尽、彻底翻篇的故人。
      “白奕,我在这里啊。”
      她飘在他身后,望着他孤冷挺拔的背影,一字一句,轻若泣语:
      “我就在你身后,你回头看看我好不好。”
      哪怕一眼。
      哪怕只是一瞬。
      可书房依旧寂静。
      烛火摇曳,他伏案沉静,眉眼冷绝,从头到尾,无动于衷。
      ……
      无人知晓,端坐如山的白奕,早已浑身僵硬。
      在她唤他名字的那一刻,在她带着委屈扑向他的那一刻,他的心魂早已震得粉碎。
      他看得见。
      听得见。
      感知得一清二楚。
      看见她惊魂未定的模样,听见她软软哽咽的声音,看见她满怀希冀奔向他,再眼睁睁看着她绝望落空、穿身而过。
      他心口锁魂银络灼烧剧痛,神魂阵阵震颤,三年压抑入骨的思念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多想回头。
      多想伸手接住她,多想抱紧她,告诉她不是你想的那样,告诉她他三年从未放下,三年以命护她,日夜不休。
      可他不能。
      一丝一毫都不能。
      他一旦回应,她便会知晓禁术代价、知晓自己是他折寿换来的残魂。
      以她心性,必定即刻魂飞魄散。
      白嵩在外窥伺,皇权悬顶,杀机四伏。
      他赌不起。
      只能硬生生僵住身躯,压下所有心痛与疯念,佯装无感、佯装不见、佯装早已释怀。
      任由她一人误会,任由她一人难过,任由她一人在阴阳相隔的世界里,独自伤心、独自飘零。
      ……
      苏菥秋望着他始终冷漠不动的背影,眼底最后一点温热彻底熄灭。
      她轻声自嘲地笑了笑,语气满是苍凉疲惫:
      “也是。”
      “我都死了三年了。”
      “你怎么还会看得见我。”
      活人前程坦荡,权倾朝野,岁岁荣华。
      死人困于旧地,执念不散,岁岁飘零。
      从此人间两隔。
      他的余生,再也与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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