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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胸中襞积千般事,到得相逢一语无  回廊一寸 ...

  •   晨雾还没散尽,崧安堂里药香沉沉,秤杆轻敲铜盘,发出细碎清响。

      程咏娴正低头分拣当归,指尖刚把药材理齐,门外便踏进来一道穿军装的身影。玄色制服挺括,肩章利落,眉眼沉稳,是霍承懋身边的副官,江时铮。

      她认得这一身制式,心里微顿,放下手里的药草,抬声相问:“这位长官,是来抓药?”

      江时铮微微颔首,语气恭谨:“劳烦大夫,是霍司令,腰疼的老毛病犯了,府里存药不足,特地过来抓几副。”

      程咏娴闻言,眉头轻轻蹙起。她熟稔筋骨旧疾的门道,略一思索,开口道:“霍司令这腰疼是老症候,只抓药恐治标难治本。不知他现下严不严重?若是方便,我随你去霍府一趟,给他把脉,顺带正骨调理一番。”

      江时铮眼底掠过一丝意外,稍作沉吟,随即拱手:“也好,那便有劳程大夫了。”

      程咏娴迅速收拾好随身的脉枕与正骨药膏,换了一身素净的布衫,便跟着江时铮出门。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路,穿过租界两旁林立的洋楼与旧式骑楼,不过半刻钟,便抵达气派森严的霍司令府邸。

      朱漆大门敞开,院内松柏苍翠,处处透着军旅世家的肃穆沉静。江时铮引着她径直入了西厢房的暖室,霍承懋正身着常服,半靠在软榻上,一手按着后腰,眉宇间藏着几分隐忍的倦色。常年身居高位、久经沙场的威压依旧萦绕在身,只是旧疾发作,褪去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疲态。

      听见脚步声,霍承懋抬眸看来。

      目光落在程咏娴清丽温婉的眉眼上时,他原本紧绷的神色骤然松动,细细端详片刻,眼底浮出清晰的追忆与讶异,瞬间便将眼前的少女与多年前故人的模样重合。

      “你是……程老先生的女儿,咏娴?”霍承懋的声音低沉温和,褪去了平日司令的威严,带着几分熟稔的感慨。

      程咏娴微微一怔,没想到时隔多年,霍司令竟还认得自己。她敛了敛心神,屈膝浅浅行礼,语态恭和:“回霍伯伯,是我。”

      年少时父亲尚在行医,常为城中军政名流调理身体,霍承懋便是常客,待她素来温和亲厚,她便一直唤他一声伯伯。

      霍承懋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恬静的面容上,眼底带着真切的关切,轻声追问:“我多年未曾听闻程家消息,你父亲近来身子如何?一切都还好吗?”

      程咏娴唇角浮起浅淡笑意,轻声回道:“多谢霍伯伯挂念,家父身体康健。他留在岭南穗城的医馆坐诊,没有随我来香港,两地相隔,故而这边少有他的音讯。”

      霍承懋听罢,放下心来,眉眼舒展,缓缓点头:“原来是这样,那就好。穗城那边病患多,他一向放不下医馆。你父亲医术高明,仁心宽厚,当年多亏他救了我一命。”

      他看着眼前沉静从容的程咏娴,眼中含着赞许:“昔日跟在他身侧看药抄方的小丫头,如今也能独当一面,在香港医馆坐馆行医,当真不错。”

      说罢,他微微直起身,放缓了姿态,全然没有半分司令的架子,语气随和:“既然你来了,便劳烦你帮我看看这陈年腰疾吧。”

      程咏娴应声上前,先将干净的素布脉枕摆好,轻声道:“霍伯伯,我先为您把脉,看看气血阻滞的情况。”

      她指尖轻搭在他腕间,指腹温润沉静,屏息片刻,便已然摸清症结。她缓缓开口:“您这是早年沙场落的旧伤,腰椎错位劳损,加上常年久坐军务、风寒入体,每逢阴雨或是劳累过度,便会经络淤堵、酸胀刺痛,是根深蒂固的老疾了。”

      霍承懋颔首轻叹:“正是如此,这些年靠汤药吊着,始终断不了根。”

      “汤药固本,却松不开淤结的筋膜。”程咏娴柔声安抚,“我先帮您正骨推拿,疏通经络,再敷上药膏,当下便能舒缓许多。您俯身趴在软榻上,尽量放松腰背即可。”

      霍承懋依言俯身,褪去了外衫,脊背宽阔挺直,只是后腰肌理僵硬紧绷,透着常年积劳的沉滞。

      程咏娴洗净双手,指尖带着微凉的药香。她手法娴熟轻柔,却力道精准,先是掌心覆在他后腰两侧,以掌根缓慢按揉放松僵硬的肌肉,从上腰背缓缓推至腰骶,一遍遍地化开紧绷结块。

      暖室静谧,只余她轻缓的语声:“这里是不是常年发硬、久坐便发僵?”

      霍承懋微松一口气:“没错,就是这块。”

      揉开表层肌肉后,她换以拇指精准点按穴位,命门、肾俞、腰阳关,每一处力道轻重得宜,疏通淤积的气血。待腰背肌肉彻底松软下来,她才抬手扶住他的腰脊,一手稳住腰腹,一手托住腰尾,趁着肌肉松弛的瞬间,轻轻巧巧一送一正。

      只听细微一声“咔嗒”轻响。

      霍承懋紧绷多年的脊背骤然一松,积压许久的滞涩感瞬间消散大半,连日来钻骨的酸胀痛感褪去,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好了。”程咏娴收回手,语气稳妥温柔,“错位的骨节已经归位,淤堵的经络也通开了。”

      她随即打开随身带来的瓷罐,内里是她亲手熬制的黑膏,温热醇厚、药香浓郁。她取干净药刷,均匀薄薄地涂敷在霍承懋后腰患处,膏体温润渗透,驱散内里积攒的湿寒。

      “这药膏能温经散寒、固骨养筋。”她细细叮嘱,“今日敷上静养半个时辰便可揭下,近期切莫久坐、忌受凉劳累,我再给您开几副内服调理的方子,坚持调养,旧疾便能少犯。”

      霍承懋缓缓坐起身,活动了两下腰身,往日沉重凝滞的痛感尽数消散,腰背舒展轻便,不由由衷赞叹:“青出于蓝,你这手艺,丝毫不输你父亲。”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道清冽低沉的脚步声,少年挺拔的身影立在廊下,推门而入。

      是霍景宸。

      他望向霍承懋的腰说:“阿爸我听江时铮说你腰又不舒服了你腰怎么样还疼吗”

      霍承懋无奈的说:“去去去你小子什么时候关心过老子身体别气老子就行刚才咏娴给我敷了药现在好多了你是来找咏娴的吧”

      霍景宸笑着走到霍承懋身边,伸手替他轻按腰背,道:“阿爸,你别打趣我了,儿子是真担心你的身子。先前没能过来,都是军营里事务缠身,抽不开身。”

      程咏娴收拾好药箱,轻声叮嘱:“霍伯伯,这药膏每日敷一次,饮食上尽量避开腥辣,好好休养便无大碍。我先回医馆了。”
      霍承懋颔首:“好,今日多谢你专程过来。”转头吩咐江时铮,“时铮,送送程大夫。”
      程咏娴浅浅一笑:“霍伯伯客气了。”

      送完程咏娴,江时铮折返回来,拱手道:“司令,我可以作证,少帅当真是挂念您才过来的,方才我亲眼见他急匆匆赶来。”
      霍承懋低低笑了一声:“老江,你又护着景宸。景宸是我儿子,他心里在想什么,我怎么会不知道。”

      霍景宸目光望向院门外,方才程咏娴离去的方向,眼底藏着几分了然的笑意,没有再多说。廊间晚风穿进来,吹动檐下铜铃,叮铃轻响,心事都沉在这一声不言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胸中襞积千般事,到得相逢一语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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