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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他想懂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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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城秋晨,雾薄风轻。
天刚蒙蒙透亮,街巷里的早点摊尚且未醒,程咏娴便已起身。
这是她第一日正式到姑母的崧安堂坐馆帮忙。
外人只知程家昔年沪上书香望族,一朝落尘,余女孤身流落港城,寄人篱下、楚楚可怜。却少有人知晓,程家世代兼通医术,她自小随父辈识药辨方、研读医籍,一身医术底蕴,从未荒废过半分。
她从不张扬这身本事。乱世飘零,锋芒太露便是祸,安分守己,才是她这些年的保命之道。
此前她始终独居在外,未曾踏入霍公馆半步,更谈不上依附谁、安居谁的府邸。与霍景宸那纸人人皆知的婚约,不过是乱世里一纸牵制双方、稳住局势的空文,有名,无实。
褪去素日见客时端庄矜持的衣裙,程咏娴换上一身干净素净的月白短衫,长发简单挽起,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一身利落模样,褪去闺阁柔弱,多了几分医者独有的沉静稳妥。
挎着一只旧布药囊,她踏着晨露,缓步走入老巷深处的崧安堂。
木门轻推,药香扑面而来。
满柜药匣整齐罗列,甘草清苦、当归醇厚、薄荷微凉,混杂成最安稳平和的气息,是程咏娴漂泊数年,最心安的味道。
姑母正擦拭案几,见她来得这般早,温声笑道:“今日这般积极?”
“许久未曾正经摸药开方,手生得很,趁早来熟悉熟悉。”程咏娴眉眼浅淡,语气从容。
她本就通晓药理、辨症开方样样精通,只是这些年浮沉辗转,不敢轻易显露医术。如今寄居港城,安稳无争,借着姑母医馆栖身行医,是她唯一所求的踏实。
晨光慢慢爬上窗棂,落在她纤细利落的指尖上。
程咏娴熟稔开箱、抓药、称重、理方,动作行云流水,半点不像初学上手的新人。各类草药性味归经、配伍禁忌,她烂熟于心,抬手即是经年功底。
姑母立在一旁看着,暗自轻叹。
这般天资、这般沉稳,若是生在太平年月,本该是悬壶济世、声名斐然的杏林才女,偏偏生逢乱世,家道倾覆,只能敛尽锋芒,步步隐忍。
日上三竿,巷间渐渐热闹。
前来问诊的街坊络绎不绝,风寒、跌损、郁结、小疾杂症,皆是寻常百姓病痛。
起初姑母尚且坐堂问诊,到了晨间客流最盛之时,索性放手大半交给了程咏娴。
“你来。”
程咏娴亦不推拒,从容落坐诊台。
眉目沉静,心神敛定。
望闻问切,有条不紊。她语气温和,问诊细致,落笔开方工整利落,对待穷苦邻里格外体恤,能减免便减免,能简方便不繁配。
不过半日,街坊便都传开,崧安堂来了一位温柔又高明的程姑娘。
市井烟火融融,人声温软,药香袅袅。
这是程咏娴漂泊数年,最松弛自在的一个上午。
不必应付上流虚礼,不必拘谨看人眼色,不必背负沉重的婚约枷锁。此刻她只是医者程咏娴,从容自持,凭己立身。
可这份安稳恬淡,终究是短暂的。
近午时分,巷口骤然静了一瞬。
原本喧闹的市井人声,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凛冽气场骤然压断。
沉稳、规整、极具压迫感的靴声由远及近,踏碎巷间温软秋风。
巷口光影一沉。
霍景宸立在晨光里。
他未穿厚重戎装,只一身深色暗纹常服,身姿挺拔如松,肩骨凌厉,眉眼深邃清冷。港城秋日烈阳落在他周身,却照不化他骨子里半生杀伐沉淀的冷寂。
随行副官止步巷外,不敢踏近半步。
他本是途经这片老巷,公务返程途中,无意瞥见青安堂窗内那抹沉静从容的身影。
这是霍景宸第一次见这样的程咏娴。
往日相见,她永远温顺恭谨、眉眼低垂,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从头到脚写满疏离、戒备、隐忍。像一朵小心翼翼敛着所有锋芒、不敢舒展的花。
可此刻坐在诊台后的她,全然不同。
眉眼清宁,目光笃定,指尖搭在老者腕上,神情专注从容。褪去所有柔弱怯懦,自带医者静定风骨,沉静、通透、自持,生生让人移不开眼。
霍景宸眸色微深,脚步下意识停住。
他竟不知,她懂医,且造诣颇深。
堂内的程咏娴似有所感,心头微敏,抬眸望去。
四目相撞。
一瞬之间,她眼底的从容静定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浅淡、克制的拘谨。
不是畏惧,是疏离。
她平静收回目光,从容收尾问诊,交代好药引禁忌,送走病患,才起身依礼颔首。
“霍督军。”
语气清淡,礼数周全,不远不近,无半分私情。
姑母见状,连忙上前招呼:“霍长官今日怎会途经陋巷?”
霍景宸缓步踏入医堂,高大身形一入,小小药堂瞬间气场沉凝。他目光落回程咏娴清丽沉静的脸上,嗓音低沉淡漠:
“路过。”
简单两字,却目光沉沉锁着她,似是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个名义上属于自己的未婚妻。
从前他只当她是落难娇女,柔弱无依、需人护持。
今日方知,她从不是依附浮萍。
她有自己的本事,自己的底气,自己立身于世的安稳之道。她藏得太深,温顺皮囊之下,藏着一身旁人不知的风骨与能耐。
“你懂医术?”他直视她,出声询问。
程咏娴垂眸,指尖轻抵案边,语气平和无波:“幼时家学,略通皮毛,不敢称懂。”
太过谦逊,太过克制。
霍景宸看着她滴水不漏的模样,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沉郁。
她藏起锋芒、藏起本事、藏起所有自我,在他面前永远示弱、永远安分、永远恭顺。
不是乖巧。
是防备。
是从始至终,不肯信他,不肯近他。
“既懂,为何从未听闻?”他追问,语调平静,却带着上位者不容闪躲的压迫。
程咏娴抬眸,眼底清浅无波:“乱世浮生,安稳最难,锋芒外露,徒增是非。”
她半生坎坷,早已深谙藏拙保命之道。
婚约捆身,她与他身份悬殊、前路相悖。她不敢让自己太过耀眼,不敢让自己有半分被人拿捏、被人利用的余地。
霍景宸静静凝望着她,沉默良久。
药香绕身,晨光温柔,身前少女沉静自持、眉眼清冷。
他手握港城生杀大权,翻手风云,覆手乱世,可偏偏看不透眼前这一个单薄安静的她。
半晌,他缓缓开口,语气淡却笃定:
“既在此行医,往后,我许你安稳。”
不是矜贵施舍,是沉沉乱世里,一句郑重的庇护。
程咏娴心头轻轻一颤,随即尽数压下。
她微微低头,依旧是那副疏离温顺的模样:
“多谢督军。”
谢的是庇护,隔的是真心。
霍景宸眸底微暗。
他给她安稳,却换不来她半分亲近。
巷外秋风渐起,吹动堂前药幌轻扬。
一纸空名婚约,两颗隐忍之心。
他不知她半生藏锋,她不知他眼底情深。
初见锋芒,方是纠缠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