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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草草杯盘共笑语,昏昏灯火话平生 人海浮沉, ...

  •   香江西环的街巷,常年被海风浸润。潮声昼夜不息,卷着咸润的晚风穿过错落的骑楼,拂过青石板路面,也轻轻掠过街角那间安静伫立的崧安堂。

      这一方小小的医馆,是乱世浮城里难得安稳的一隅。

      医馆主人程婉君,是程咏娴父亲程景崧的亲妹。程氏一门世代习医,家学渊源深厚,早年在穗城内便是人人敬重的杏林世家。兄长程景崧天资卓绝,医术精湛凌厉,年少成名,妙手仁心,盛名传遍岭南数城,是远近皆知的名医。

      而程婉君自幼随父兄研习医理,勤恳踏实,虽天赋不及兄长锋芒耀眼,却也习得一身扎实稳重的本事。她专攻中医内科与妇科,寻常风寒郁结、妇人杂症、跌打外伤,皆是得心应手。只是她性情恬淡温柔,不喜张扬,从不爱追逐声名,只一心以医术济世救人。

      昔日岭南安稳岁月,她便守在故土,随兄长一同坐馆行医。直到战火骤起,烽烟席卷南北她认识了一个满腹书生气的爱她敬她的香港人她兄长也觉得那人好便把她许给了那人直到穗城也不太安全了那个香港人带她回了香港她才明白兄长为何同意她们结婚,那香港人叫温崇谨非常爱国平日里看的也都是些爱国抗日的书直到回到香港听到父亲被日本人杀害的事他放下书籍学会了开枪与霍家军总司令霍承懋相识成了他的副官,被派去支援穗城一战牺牲。程婉君得知丈夫牺牲的消息悲痛不已一蹶不振了几个月直到程咏娴来香港前几个月

      漂泊异乡,心无归处,她便照着兄长旧时医馆的模样,在西环老街开了这间医馆,依旧取名崧安堂。

      崧山安稳,济世安康。

      这八字寓意,是兄长毕生行医的初心,亦是她乱世之中唯一的念想与寄托。

      崧安堂不大,没有富丽堂皇的装潢,更不攀附权贵豪门。堂内陈设朴素干净,四壁素白,一排排乌黑发亮的檀木药柜整齐林立,密密麻麻的抽屉之上,皆是她亲手书写的墨色药名,字迹清秀端正,经年不散墨香。柜台案上常年摆放着砚台纸笔、诊脉枕与散落的药笺,空气中终日萦绕着陈皮、当归、艾草、甘草交织的清苦药香,淡而绵长,安稳静心。

      程婉君性子外柔内刚,半生行医,见惯了病痛折磨、生离死别,看透乱世人间的万般疾苦。她待人温和宽厚,心怀悲悯,对待市井街坊、贫苦难民皆是一视同仁,时常为无力付诊金的百姓义诊施药,分文不取。数年光阴,她守着这间小小的崧安堂,在烟火喧嚣的香江老街默默济世,温柔渡人,早已在西环一带攒下极好的口碑。

      乱世浮沉,人心浮躁,唯独这间药堂,始终温润安稳。

      自程咏娴千里迢迢从内地逃难南下,孤身投奔香江、寄居姑母家中后,程婉君便将这唯一的侄女视作掌上珍宝,百般疼惜、万般庇护。

      她亲眼看着兄长一生行医劳碌,呕心沥血济世救人,半生奔波,半生清苦,最终深陷乱世风波,不得安稳。兄长逃难前,特地托人捎来口信,千叮万嘱,将唯一的女儿托付于她,只求她护咏娴一生无忧,不必再沾染杏林辛劳,不必再历经人间疾苦。

      程婉君牢牢记在心底。

      她太清楚学医的寒凉与辛苦。世人只知医者济世荣光,却不知背后是岁岁熬更守夜、日日触碰病痛生死,双手常年浸染药渍,满身清苦药香,一生牵绊众生疾苦,难得半日清闲安稳。诊病时要直面哀哭呻吟,配药时要记牢千百药性,遇到重症,整夜悬心,寝食难安。正因深知其中艰辛,她打心底舍不得自幼乖巧温顺的侄女重走这条路。

      咏娴自小跟着父亲程景崧长大,耳濡目染,天性偏爱百草医理,对药材汤药有着天生的亲近之心。儿时在广州旧馆,她便常常蹲在药柜旁,看父亲分拣药材,静静闻着满屋药香。来到香江之后,日日看着姑母在崧安堂问诊抓药、济世救人,心底愈发向往,数次主动开口,想要入医馆帮姑母分担琐事。

      可每一次,都被程婉君温柔却坚定地拒绝。

      今日暮色轻柔,晚风微凉,医馆白日的问诊人流渐渐散去,归于宁静。药童在后院细细碾药,药臼起落的轻响细碎悠长,伴着窗外温柔潮声,衬得堂内愈发安然静谧。夕阳余晖穿过木格窗,斜斜落在案头的药笺上,染出一层暖融融的金光。

      程咏娴趁着闲暇,又一次来到姑母身侧,软声央求。

      望着侄女眼底真切的期盼,程婉君放下手中整理药笺的指尖,轻轻握住她纤细的手,眉眼盛满温柔的疼惜,轻声细语劝慰。

      “你来姑母这,姑母是答应过你父亲,要好好照顾好你的。”

      她的声音温软绵长,藏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与慈爱。

      “你在姑母这里,只管好好享受你的人生,多读些书,多交些朋友,好好看看这世间风景。医馆的活又累又繁琐,日日沾染一身药味,姑娘家清清秀秀的,常年带着药苦气息,往后哪里还有男孩子看得上你?”

      “这些熬心熬力的辛苦,姑母尝了一辈子,太清楚了。姑母不想你累着,啊娴听话,不去嗷。”

      温柔的语气,句句都是疼惜。

      程咏娴心头暖意翻涌,轻轻靠在姑母身侧,眉眼弯弯,带着几分撒娇的软糯,轻轻摇着她的手。

      “姑母,娴是真心喜欢这些的。我一点也不觉得药味难闻,反而闻着心安踏实。”

      她眼底澄澈干净,满是真诚。

      “姑母待我这般好,乱世之中收留我、庇护我,免我流离漂泊、无依无靠。娴心里都记着,自然是要知恩图报的。医馆琐事繁杂,姑母日日操劳,我想替您分担一二,您就让我留下来帮忙呗。”

      少女软声软语,执拗又温柔,眼底的期盼藏都藏不住。

      程婉君低头望着她清澈纯粹的眼眸,看着她这般懂事温顺的模样,心底的坚持终究一点点软了下来。

      她阅人半生,看透乱世人心,何尝不知侄女心性执拗,温柔却有主见。她自幼承袭程家仁心,善良柔软,见不得旁人辛劳,更不愿心安理得享受姑母的庇护与安稳。这些日子,咏娴寄住在她家中,主动分担家务,体贴入微,这般心性,劝是劝不动的。

      僵持片刻,程婉君终是抵不过侄女的软磨硬泡,无奈又宠溺地轻笑一声,缓缓点头松口。

      “你这孩子,真是和你父亲一模一样,心软又执拗。”

      她轻轻摩挲着咏娴的手背,眼底盛满温柔宠溺。

      “罢了,姑母拗不过你。那姑母便允了你。”

      咏娴瞬间眼眸一亮,眉眼瞬间绽开明媚笑意,心头满是欢喜。

      “但是啊娴,姑母有条件。”程婉君敛了笑意,认真叮嘱,“来日你每日来医馆帮忙,不许逞强,不许劳累,重活累活一概不碰,只做些整理药材、归置药笺、捆扎药包的轻巧琐事。若是遇上传染重症,万万不可靠近,远远避开。每日日落便准时收工,早早回家,姑母日日备好热饭热菜,等你回来陪我说话闲谈。”

      乱世孤身,异乡漂泊,这偌大香江,她唯一的亲人,便只有这一个侄女。长夜寂寥,灯火清冷,她也贪恋这份难得的陪伴温暖。

      程咏娴用力点头,眉眼弯弯,乖巧应下:“我都听姑母的!我一定早早回来陪姑母,绝不偷懒贪玩。”

      晚风穿堂而过,轻轻拂动堂内悬挂的素色布帘,满屋药香轻轻流转,温柔缱绻。

      程婉君望着少女明媚温柔的眉眼,心底悄然轻叹。

      她如何看不出,近日的咏娴心事重重。往日沉静安然,近日却时常失神恍惚,眉眼间藏着淡淡的怅然与牵绊,想来是那日外出,定然是遇上了故人。

      乱世香江,人海浮沉,旧人重逢,最是动人,也最是磨人。

      她心思通透,早已看穿侄女心底藏着的情愫牵绊,却从不多问,从不点破。

      半生行医,看尽世间爱恨别离、聚散浮沉,她深知少年情念最真,乱世缘分最难。有些心事,需得自己慢慢梳理;有些缘分,需得自己亲身经历。旁人再多规劝,终究抵不过本心所向。

      她能做的,便是默默庇护,暗中照拂,做她乱世之中最安稳的退路,最温暖的依靠。

      “对了,”程婉君想起一事,缓缓开口,“医馆来往之人鱼龙混杂,有逃难的难民,也有各界往来的客人。往后在堂中,少言慎行,不要轻易与人谈及过往身世,尤其不要提起你父亲旧年在岭南的旧事。”

      咏娴闻言,收敛笑意,认真颔首:“我记住了姑母。”

      战火之下,人心叵测,多言便容易惹来祸端。这一点,她漂泊一路,早已深有体会。

      灯火昏黄,药香袅袅。

      一室温柔静谧,姑侄二人并肩立在崧安堂灯下,闲话轻柔,暖意融融。

      山河依旧飘摇,乱世尚未安稳。可于程咏娴而言,有姑母疼惜庇护,有这一室药香安稳,便是她颠沛半生里,最难得的岁月静好。

      风落堂前,岁岁安然,人间温情,大抵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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