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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伏枝总画, ...

  •   吃完,他把碗搁回桌上,出门,长庚不见了。他顺着路走,走到巷子拐角,看见一个人蹲在墙根底下。

      是那个老头。大白天的,日头明晃晃地照着,他的脸却惨白惨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像刚从面缸里爬出来。

      那老头蹲在墙根底下,低着头,嘴里念叨着,还是那一句话,含含糊糊的。他身上的衣裳还是那件藏蓝的,一切都跟上次一模一样。

      伏枝看看四周,阳光正好,晒得土墙发烫,摸上去能烫手,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连鸡都不见了,安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心跳。

      他走近了些,那老人抬起头来看着他。今天伏枝没那么虚他了,也许是吃好喝好了,也许是白天日头壮,也许是这老头出现了太多次,他已经麻了。他胆子大了些,闲得没事,张嘴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老人看着他,嘴唇翕动,瘪着嘴,没牙的口腔里黑洞洞的。这次伏枝听清了。他说的是:“床下盒子。”

      伏枝又问了一遍:“什么盒子?”

      可老人又只有这一句了,翻来覆去地重复着,像个坏了的留声机,嘴唇一开一合,一开一合,永远停不下来。

      后面有人过来的声音,伏枝转头一看,是长庚。

      他再回过头,老头不见了。就这么没了。光天化日之下,蹲在墙根底下的一个活人,一转头就没了。腿脚这么灵活的吗?

      伏枝后脊梁一阵发麻,他跑到长庚旁边,抓住他的手臂。长庚的手臂硬邦邦的,结实,有力,肌肉绷着,攥在手里像攥着一根铁棍。

      长庚低头看他:“怎么了?”

      伏枝说:“我又看到那个人了。就之前那个老头。这第三次了。”

      长庚说:“三次?”

      伏枝点头说:“这次我听清了,他念叨的是床下盒子。”

      长庚听了,没多问,带着伏枝往回走。伏枝问:“干什么去?”

      长庚没答,一路往回走。走到那户人家院门口,白布幡还在飘,被风吹得猎猎响,布角一下一下地翻卷,挣着竿子要往天上去。

      院里还有些人,在忙活着什么。有人端着碗进进出出,碗里冒着热气,大概是给帮忙的人送的饭食。有人坐在桌前写什么,毛笔蘸着墨,一笔一划地往白纸上落,写一张晾一张,纸上墨迹未干,在日光下泛着亮。

      有人蹲在地上扎纸活儿,彩纸糊的,有房子,有马,有箱子,码了一地,花花绿绿的,在这满院的白布和黄土中间,扎眼得很。

      还有人蹲在灵床旁边,往火盆里续黄纸,火苗舔着纸边,灰黑的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飘到半空就散了。

      伏枝一到人多的地方就不说话了。他缩在长庚身后,头发散着挡住半张脸,头低着,肩膀收着,显得很畏缩。他的手指头攥着长庚后腰的衣裳角,攥得紧紧的。

      长庚和一个人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低,伏枝竖着耳朵也没听清几个字。那人听着,目光越过长庚的肩膀,落在伏枝身上。

      伏枝低着头。长庚说完,那人走到伏枝跟前,两手合了合,弯下腰去,郑重地鞠了一躬,嘴里说了句什么。

      伏枝愣住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长庚伸手扶住他肩膀,稳稳的,没让他再退。那人直起腰,看了伏枝一眼,转身又去忙了。

      伏枝仰头看长庚,满脸的不明白。直到那个人从偏房里拿出个木盒子,搁在供桌上。盒子是黑漆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发黑。

      盒盖上刻着些花纹,缠缠绕绕的,看不真切,像是云,又像是水。风吹动灵床上的黄纸,哗啦啦地响,纸角翻起来又落下去。

      伏枝顺着看过去,看到了灵床上躺着的人。他往后一趔趄,脚底下一绊,差点摔倒。长庚一把抓稳他,手扣着他的胳膊,稳稳的,没让他倒下去。

      是那个老人。就是那个老头。躺在灵床上,身上盖着黄纸,脸露在外面,灰白灰白的,眼窝深陷,嘴唇瘪着,跟他在墙根底下看到的一模一样。

      只是脸上的苦相没了,皱纹舒展开了些,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只是肌肉松了。两只手交叠在胸口,手指头枯瘦。

      伏枝和长庚回去,一路魂不守舍。他的脚机械地迈着,踩在土路上,噗噗地响,脑子里却翻江倒海。

      长庚说:“三爷瘫了好几年了,一直躺着,起不来,吃喝拉撒都在炕上。前阵子话也说不清了,嘴里含含糊糊的,没人听得懂。前天晚上,睡着睡着就走了。”

      前天晚上。伏枝记得,他碰到那老头的那晚,就是前天晚上。回光返照吗?还是……伏枝觉得是后者,毕竟人已经死了,可他今天却看到了。

      他往长庚前面挤,靠着他的胳膊,贴着他的身子,恨不得钻进去。长庚没躲,也没推他,就那么让他靠着,步子放慢了些,配合着伏枝凌乱的脚步,带着他往前走。

      伏枝没想过自己会碰鬼。这么多年,他都没碰过这么玄乎的事。他以前是不信这些的,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当故事听,当乐子看,一笑就过去了。

      可他自己到了这不也很玄乎吗。他自己不就是最玄乎的那件事吗。被人敲了一棍子,醒过来到这成了个傻子。

      晚上,睡觉的时候,伏枝躺炕里面去了。反正之前长庚早起看见他把脚搭在炕上也没说什么,床这么大,他只要里面一点点就行。他侧着身子,面朝墙,背朝外。

      炕上垫着粗布褥子,虽然也硬,但比那两条春凳强了不知多少,肩膀和胯骨总算不用硌在凳棱上了。他听着长庚在炕沿上坐了坐,脱了鞋,鞋底磕在泥地上,两声闷响,然后躺下来,被子一拉,呼吸渐渐平稳。

      他睡不着。闭上眼,灵床上那张灰白的脸就浮出来。他翻了个身,面朝外,看见长庚的背,宽宽的,厚厚的一堵,挡在他和黑暗之间。他看了会儿,眼皮慢慢沉下去。

      睡着睡着,伏枝听到敲窗户的声音。

      笃,笃,笃。不轻不重,一下一下的,有节奏,像有人拿指节在窗纸上叩。伏枝睁开眼,迷迷糊糊地转头。床对面窗户那里,月光照在窗纸上,白惨惨的,窗纸后面有一张脸的轮廓,模糊的,但看得出五官。是那个老头。

      伏枝浑身一激灵,睡意全没了,心口咚咚咚地砸起来。他推长庚,手肘顶在长庚肋骨上,使劲推,推了两下,又推了两下。

      可长庚纹丝不动,呼吸还是那么沉,那么稳,胸膛一起一伏,跟没知觉似的。伏枝又推了两下,长庚还是不醒。可明明之前隔壁咳一下,他都会起来过去看的。

      那个老头还在敲,笃,笃,笃,手指头点着窗纸,窗纸一凹一凸地动,像有人在另一面拿指头戳。

      只是那脸上没有之前那种苦相了,眉毛舒展着,眼窝虽然还深,但目光不渗人了,好像没有那种吓人的感觉了。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敲着,等着,像一个来串门的邻居。

      伏枝犹豫了一下。他看了看长庚,长庚睡得很死,侧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他又看了看窗户,那老头还在。

      伏枝咬了咬牙,掀开被子,下了炕。一开始没踩中鞋,踩在了凉泥地上,一阵凉气从脚底板蹿上来,激得他一哆嗦。他趿拉着鞋,一步一挪地走到窗户跟前。

      那老头在窗纸上画着什么。他用手指头蘸着什么东西,一笔一划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伏枝凑近了看,那图案有点复杂,一个圆,外面套着一个方,方里面又有几条线交叉,交叉的地方有圆点,像星辰,又像某种符号。

      他边画,手指头边在窗纸上留下淡淡的痕迹,画一画完,那痕迹就消失了,像水汽蒸发了一样,只在窗纸上留下一圈浅浅的水痕,很快也没了。

      伏枝看清楚了,一个圆,一个方,线交在一起,点落在交点上。可没看明白什么意思。他抬头要问,那人已经不见了。窗纸外面空荡荡的,月光照着黄土路,连个影子都没有。

      “你站那干什么?”

      长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带着刚醒的沙哑。伏枝被吓了一跳,猛地转头。长庚坐在炕上,被子滑到腰上,正看着他。伏枝看清了是他,绷着的肩膀一下子松下来,心也跟着放回了肚子里。

      “我刚看到那个去世的老人了,他给我画了一个图案,我还没看明白呢。”

      他边说边往炕上爬,手脚并用,头发垂下来,挡住视线,一缕一缕地糊在脸上。他拨到一旁,露出一张脸,伸手推了推长庚的腿:“腿收收,我要进去了。”

      长庚没动。伏枝看了他一眼,长庚这才把腿收起来,给他让出地方。

      “什么图案?”长庚问。

      伏枝描述了一下,用手在空气里比划。圆套方,方里有线,线交叉的地方有圆点。他画了两遍,手指头在空气里戳来戳去。长庚听着,没说什么,只说了句:“睡觉吧。”

      伏枝说:“他不会还会来找我吧?刚才我叫你,你怎么都没有醒。要是他进来了,我一定把你挡我面前,你这块头应该够挡。”

      他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的,丝毫没意识到,长庚收留了他,帮了他,给他擦药,让他睡炕,算是他的恩公。

      他这算恩将仇报,拿人当盾牌还这么理所当然。伏枝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这人壮实,肩膀宽,胸膛厚,挡在前面正好,一个顶俩。

      长庚没接话,翻了个身,面朝外,把后背对着他。

      伏枝说:“对了,你说那个图什么意思啊?不对,我得去画下来。”

      他起身要从床尾下床去桌子那,腿刚伸出去,长庚反手拉住他的腿,手掌扣着他的脚踝,一拽就把他拽回来了。

      伏枝回头,长庚说:“这没纸也没笔。睡觉吧,别管了。”

      伏枝说:“哦,那你帮我记一下。”

      他又回来侧躺着,拉过长庚的手。长庚的手挺大的,掌心宽厚,指头粗壮,手掌上全是茧子,硬邦邦的,糙得像树皮,指根处还有几道裂口。

      伏枝用手指头在他掌心里画,一横一竖,一圆一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画完了问:“记住了没?”

      长庚说:“没有。”

      伏枝就又画了一遍,长庚还是摇头。伏枝总画,感觉长庚的掌心都被他画热了,热乎乎的,粗糙的茧子硌着他的指腹,一下一下的。他又画了两遍,长庚还是说没记住。

      伏枝想,这人的脑子是石头做的吗,凿都凿不进。他想下地去外面土地上画,可不敢出去,窗外那月亮惨白惨白的,圆溜溜地挂在天上,简直像张脸,还是那个老头的脸,眼窝深陷,嘴唇瘪着。

      他还是有点害怕,不敢出去,就要长庚和自己出去。

      长庚翻过身,把后背对着他,被子一拉,闷头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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