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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长庚真是他 ...

  •   伏枝看着窗外那张“脸”,缩了缩脖子,不敢出去,就躺着也睡了。他翻了个身,面朝长庚的背。长庚的背很宽,肩膀厚实,脊椎沟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伏枝看着,心里动了动。长庚真是他的菜,这宽肩窄腰,这厚实的背,这从土里长出来的野劲和沉稳,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清的吸引力。他都要忍不住伸手去摸,手指头痒痒的。

      他戳戳长庚的背,指尖点在他的肩胛骨上,隔着薄薄的里衣,能感觉到底下肌肉的硬度。

      “你有没有对象啊?”他问。

      长庚说:“没有。”

      伏枝想也是,虽然就几天,但也没看长庚和哪个女的有接触。这村里年轻女人本来就少,偶尔见一两个,也是抱着娃的媳妇,或者扎着辫子的丫头片子,跟长庚说话都隔老远。他又问:“处没处过?”

      长庚说:“没有。”

      伏枝想,还是纯情得要命,村里像他这年纪的,娃都会跑了,他倒好,连个对象都没处过。要是放市场上,肯定有很多人要。

      他又想问,长庚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明天要早起。”

      伏枝说:“哦。”

      他不说话了。他转身看着墙上的痕迹,一条一条的裂纹,深一道浅一道,月光照上去,又觉得像张脸,眼睛是窟窿,嘴是裂缝,盯着他看。

      他往后挪一挪,靠到长庚背后,背贴上长庚的背,热乎乎的,稳当当的,像靠着一堵墙。他说:“明天你把墙上那个缺抹一抹。”

      长庚说:“没泥。明天干不了。”

      伏枝说:“要什么泥啊?”

      长庚把自己枕的枕头抽出来,塞给伏枝,让他盖上。

      伏枝接过来,枕头是粗布的,里面塞着糠皮,硬邦邦的,但好歹能挡住墙上那张“脸”。他盖上了,搁在脸前,闻见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他其实睡不着。可长庚好像睡得很快,呼吸又稳又沉,一起一伏的。伏枝贴着长庚的背,长庚呼吸的起伏透过薄薄的衣裳传过来,一顶一顶的,像潮水拍着岸,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被那起伏感染了,眼皮慢慢沉下去,脑子里那些东西,一个一个地远去了,模糊了,最后只剩长庚背上那点温热。

      他把自己往长庚背上又贴了贴,睡着了。

      等伏枝在炕上大叉着手脚醒来的时候,长庚已经走了。炕上只剩他一个人,被子被掀到一边。

      伏枝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骨节咔咔响了两声,肩胛骨也咯吱了一下,这一觉睡得倒是踏实,后脑勺的包都不怎么疼了,只有按上去的时候才有一点钝钝的酸胀。

      窗纸上的月光早就没了,换成白晃晃的日光,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连墙角那些蜘蛛网都照得清清楚楚,网丝上挂着细小的尘粒,亮晶晶的。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发现屋里就他一个人。长庚的鞋不在,外衣不在,墙角的锄头也不在。炕沿上搁着一碗水,碗口扣着块粗布,大概是怕落灰。伏枝端起来喝了两口,水是温的,带着陶碗的土腥气。

      他不知道长庚干什么去了,下了炕,穿上鞋出了门。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晒得土墙发烫,手摸上去能感觉到那种烘烘的热,像摸着一面烤过的墙。

      空气里浮着一层干热的土腥气,混着远处飘来的柴火灶的烟味。他站在院子里,眯着眼看了看天,天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日头白晃晃的,晃得他睁不开眼。他想了想,还是回自己那间破屋去了。

      那屋子凉快。一进门就有一股阴凉气裹上来,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从脚底板往上蹿,蹿到膝盖,蹿到腰,热气一下子就退了大半。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屋子比别处凉快,四面墙都是土夯的,窗洞开得小,日头晒不透,也许就是这点好处。他站在屋子当中,四下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

      墙角还是那个墙角,裂缝还是那些裂缝,屋顶还是那些破洞,什么都没变。

      白天他在这里不怕,院子外头有人走路,偶尔还有说话声传进来,谁家在骂孩子,谁家在赶鸡,人气旺,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好像都躲起来了,缩在阴沟里,缩在墙缝里,不敢露头。

      他走到桌子跟前,发现桌上搁着些吃的。一碗面条,搁在粗陶碗里,面条是手擀的,宽窄不一,泡在清汤里,汤面上浮着几片油花,亮晶晶的。

      面条上面卧着几片菜叶子,绿中带黄,还有一小撮咸菜末,黑褐色的,切得细细的。旁边搁着两个白面馒头,暄腾腾的,皮上裂着口子,露出里面的瓤,比糠窝窝头强了不知多少。

      伏枝拉过凳子坐下来,凳子腿晃了晃,他稳住身子,端起碗就吃。面条滑溜,筷子一挑就起来,吸溜一口,汤是咸的,带着一点油星子和菜叶的清味。

      馒头掰开,里面白生生的,软和,咬一口在嘴里嚼,甜丝丝的,嚼着嚼着就化了。他吃了个干净,连汤都喝完了,碗底剩了点咸菜末,他也拿馒头蘸着擦了,抹了抹嘴,胃里暖烘烘的,撑得有点发胀。

      吃饱了,他在屋子里乱转。柜子里翻翻,抽屉里翻翻,翻出几张纸来,黄黄的,发脆,边缘破了,大概是先前那本本子上掉下来的。纸上有墨迹,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像是画了一半的符,又像是随手记的什么东西。

      这里倒是有纸,只是没有笔。他在屋里找了一圈,笔没找着,倒是在外面找到根树枝,他找了个背阳的墙根,蹲下来,在阴地的土面上画。

      他凭记忆画那个图案。圆套方,方里有线,线上有圆点。画了一画,觉得和昨天看到的又不一样。昨天晚上在窗纸上,那图案好像更复杂些,圆的弧度不对,太扁了,应该更圆些。

      线的走向也不对,他记得有一条线是从中心往外斜着出去的,不是直的。圆点的位置也偏了,应该在交叉点上,他画在了线中间。他又画,擦了重画,画了又擦,用脚底抹平了土面,重新用树枝划。

      画了改,改了画,不知不觉,画了一上午。墙根底下那一片阴地被他画满了,满地都是圈圈道道,密密麻麻的,有的圆套着方,有的方套着圆,有的线连着线,有的点连成串。

      他退后两步,歪着头看,看了半天,还是没看明白。这些圈圈道道看着像某种阵法,又像某种星图,可他对这些一窍不通,只能干瞪眼。

      这是什么呢?

      刘萍来了。她从院口走进来,步子快,裙角一掀一掀的,她一眼就看见蹲在墙根底下的伏枝,叫了一声:“冬天!”

      伏枝直起身,刚站起来,起猛了,后脑勺嗡了一下,眼前发黑,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黑过去了,才慢慢缓过劲来。

      刘萍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些画,圈圈道道的,密密麻麻铺了一地。她只当是伏枝闲着没事乱涂乱画,没往心里去,拍了拍手上的土,拉住伏枝的胳膊:“冬天,快开席了,我们走,去吃饭。”

      伏枝跟着刘萍走。刘萍走在前头,步子快,裙角一掀一掀的,露出底下打了补丁的裤腿。伏枝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

      走着走着,刘萍忽然说:“冬天,你脑子是不是好多了?我感觉你走路也正常了,吃饭也正常了,以前你走路都是拖着脚走的,脚底板蹭着地,沙沙沙的。吃饭也糊得满脸都是,嘴角挂着饭粒子,得人给你擦。”

      伏枝遇到这种问题就不说话。他把目光放空,盯着前面的一堵墙,嘴微微张着,做出一副痴痴傻傻的样子。

      心里却在想,这女人眼睛真毒,走路正常了都能看出来。他得注意点,步子拖沓些,别走得太利索了。

      刘萍左右拎着伏枝,把他转过来,上下看了看,说:“你这身是长庚的吧?没想到长庚还真挺细的,还知道给你找衣裳穿。”

      刘萍虽然是个妇女,可气血够,胳膊粗壮,手掌有力,指头箍着他的胳膊,跟铁箍似的,比伏枝这具瘦巴巴的身子有劲多了。

      伏枝被她拎着转了个圈,像个陀螺似的,脚底下趔趄了两步,还不能说什么,一味傻笑。

      伏枝觉得自己当傻子有一套了,傻笑这招最好使。不管别人说什么,就咧着嘴笑。刘萍看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萍说:“三天后你就去长庚那了,我也放心了。”

      伏枝转头看向刘萍,脸上挂着那副痴痴傻傻的表情。

      刘萍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他听不懂,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三天后该轮到长庚照顾你了。村里排了的,一家家轮着来。你之前是轮到我家的,该到长庚家了。长庚虽然话少,但人实在,不会亏待你。”

      伏枝想,还轮班的吗?这村子里的人还都挺好的,一家一家地轮着照顾一个傻子,管吃管住,还给洗衣服,还给送饭。

      只是有点邪门。他在这碰鬼了,也许乡下就是这点神神鬼鬼的多。山里鬼精多,黄土坡上也不遑多让。

      到了地方,是村西头的一户人家。院子大,摆了几张桌子,桌上搁着碗筷,碗是粗陶碗,口大底深,筷子是竹筷子,一根一根的,有的直有的弯。一桌一桌的,坐了不少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今天伏枝也很期待,该说不说,这席还真挺好吃的,不比山珍海味差。

      他吃着,这次还是一个人坐,但有人时不时过来给他添菜添饭。一个中年男人端着碗过来,往他碗里扣了一勺炖肉,肉块颤巍巍的,油汪汪的,酱色深红,冒着热气。

      过了一会儿,又过来给他添了半碗炖菜,里头有几块豆腐,煎得两面金黄,泡在酱色的汤汁里,还冒着热气。伏枝吃得满嘴油光,腮帮子鼓鼓的,心里满足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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