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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忽然有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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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枝走了。他在村子里晃来晃去,没有目的。日头升到半坡上,把土路晒得发白,踩上去噗噗地腾起细灰,鞋面上落了一层,灰扑扑的。
他顺着巷子往西走,巷子两边是土墙,墙头长着枯草,蔫头耷脑地垂着,风一吹,草穗子刷拉拉地响。
几只鸡蹲在墙根底下刨土,爪子一下一下地往后刨,刨出些草籽和虫子,歪头啄一口,又刨。伏枝从旁边走过去,鸡也不躲,只歪了歪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刨。
走到村西头,他看见一户人家院门口竖着竹竿,一根长长的白布幡从竿顶垂下来,被风一吹,轻轻飘着,像一只瘦弱的手在招,又像一条白蛇在风里扭。
院子里有声音,窸窸窣窣的,是剪刀剪布的声音。他凑近了些,站在院门口往里看。
几个女人围坐在一张矮桌旁,低着头,手里拿着剪子,咔嚓咔嚓地剪白布。剪成一条一条的孝带,宽的窄的,长的短的,堆在桌上,白花花的一片。
有个女人剪完了,放下剪子,把那堆孝带捋顺,一条一条地叠好,搁进旁边的竹篮里。竹篮已经装了大半篮,白布条从篮沿上垂下来,在风里晃。
堂屋的门敞着,能看见里面搭着灵床。门板卸下来,架在两条长凳上,上面躺着个人,盖着黄纸,纸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下一下地掀。
灵前的油灯搁在供桌上,火苗细细的,安静地燃着。有人坐在灵床旁边的凳子上,弯着腰,拿根棍子拨了拨火盆里的纸灰,灰白的纸灰飘起来,又落下去。那人拨完了,直起腰,打了个哈欠,又坐回去,一动不动。
他正看着,刘萍从院里出来了。她刚才坐在那群女人中间,手里也拿着把剪刀,低着头剪孝带,剪得认真,没看见他。这会儿大概是剪累了,直起腰来歇歇,一抬眼就瞅见了站在门口的伏枝。
她放下剪子,走到院里支起的桌子旁边,桌上搁着一摞饼,粗面的,烙得焦黄,边上有点糊。她拿了一块,走出来,递给伏枝。
“冬天,到别处玩去。”她说。
伏枝接过饼,点点头。饼还温着,拿在手里烫手心。
刘萍看了他一眼,忽然叹了口气,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没笑出来:“神婆子没算错,你还真是回了一魂,脑子比之前好使。你看你这眼神,比前阵子清亮多了。去吧,到别处去,明天婶叫你过来吃饭。”
伏枝攥着饼,转身走了。他走到别处,在村子里又转了两圈。日头从半坡升到头顶,又往西斜,他走得腿都酸了,脚底板磨得发烫,可就是不想回去。他转到村东,转到村南,转到那口井边上,转到学校后头,转来转去,最后还是往自己那间破屋的方向走。
回去的时候要经过门前那条路,他心还乱,一步一步地走,眼睛四处扫,当心那老头从哪个墙根后面窜出来。
回到屋里,他显得无聊,四处翻着东西。一炕,一桌,一个柜子,屋子小,藏不了什么。他先翻了桌子,桌面裂纹里塞着些碎屑,抠出来是干了的饭粒和草籽。
他翻了炕,草席底下压着几根干草,别的什么都没有。他趴在地上,从柜子底下往外扒拉,手指头够进去,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拽出来,是本本子。
封皮磨得没了边,纸页泛黄发脆,像干了的虫子翅膀。上面是墨写的字,繁体的,一笔一划的,墨迹洇得有些糊,有些地方被水浸过,字迹晕成一团。
伏枝仔细看,半懂不懂,只认得些零碎的字,什么“魂”什么“魄”什么“定”什么“安”,什么“人走灯灭”什么“阴宅阳宅”,剩下的全是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像是札记,又像是方子,还画了些图,圆圈套圆圈,线条连线条,看不懂。
他又翻了一阵,从柜子更里面翻出些杂物。一只烟斗,铜嘴的,烟锅烧得发黑,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烟杆上包着层包浆,油亮亮的。
一双布鞋,千层底的,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一个挨一个,像鱼鳞,比伏枝脚上这双好太多,可鞋号不对,比伏枝的脚大两指。还有一把梳子,木头的,齿密密的,断了两根齿。
不是冬天的东西。上一个住这的人留下的?这屋子之前住的是谁?他去哪了?怎么东西都没带走?
他把东西搁回去,翘着腿躺到炕上,看着屋顶。茅草和苇席一片一片的,有几处补过,新旧不一。
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亮一块暗一块。他看着看着,眼皮沉了,视线慢慢糊了,屋顶的茅草一根一根地融在一起,化成一片模糊的黄。
忽然有个人出现在他旁边。伏枝一吓,猛地扭头,还是那个老头。站在炕沿边上,灰白的脸,深陷的眼窝,没牙的嘴一瘪一瘪的,跟神经了一样,重复着那句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
他身上的衣裳还是那件藏蓝的,可这会儿看着蓝得不对劲。那蓝发乌、发闷,像在水里泡了太久又捂干了的颜色,阴沉沉地压在身上,衬得他露在外头的那截脖子和手背白得发灰。伏枝往后面缩,后背抵着墙。
老头伸手来抓他,枯瘦的手像鹰爪。伏枝翻身就往窗户跑,手撑着窗台,往上一蹿,身体腾空,然后重重摔在地上。骨头磕在硬泥地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醒了。正躺在炕上,窗外的光还是亮的,日头还没落。是梦吗?心有所想,梦有所梦吗?他抬手摸自己的胳膊,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密密匝匝的,摸上去像砂纸。
他觉得屋子里阴凉阴凉的,本来在这种有些热的天气里还挺舒服的,可这会儿那股阴凉渗进骨头缝里,凉飕飕的,像有人往他骨头里灌了凉水。他坐起来,下了炕,出了门。日头明晃晃的,照得他睁不开眼,但身上那股阴凉慢慢退下去。
他往外走,路过学校,听到里面传来学生朗读的声音,拖长了调子,念一句停一句,脆生生的,阳气十足。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小孩子的脑袋,一颗一颗的,晃来晃去。他绕着学校转了一圈,门关着,从窗户能看见里面有人走动。
他找了个背人的角落,踩着墙根底下的碎砖,攀着墙头,翻了进去。
他摸到办公室窗底下,猫着腰,贴着墙根,往里瞅了一眼。那个扎辫子的女人正背对着他,站在书架前翻什么,书脊一排一排的,她手指头一本一本地点,点一本,抽出来翻两页,又塞回去。
伏枝往后退了几步,退到墙根拐角处,蹲下来,捡起地上一块小石头,攥在手心里攥了攥。石头冰凉冰凉的,棱角硌着手心,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抬手,一甩腕子,石头飞出去,砸在窗户上。玻璃哗啦一声响,碎成几片,落在窗台上和地上,那女人吓了一跳,肩膀一耸,转过身来,骂了一声,把书往桌上一搁,开门出来看。
伏枝贴着墙根溜进去,窜到桌子跟前,一把抓起听筒。听筒沉甸甸的,凉丝丝的,贴在耳朵上像贴了块铁。
他手指头插进拨号盘,转了几下,转盘吱呀吱呀地响,一圈一圈地回弹,转回来的时候打了他手指头一下,生疼。电话通了,嘟嘟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是一个女声,机械的,平平的,说这个号码是空号。
伏枝不死心,挂回去,又拨了一遍。这回他转得更快,手指头拨得转盘吱吱地响,弹回来的时候又打了他一下,指甲盖磕在铁片上,疼得他缩了缩手。他把听筒贴紧耳朵,屏着气听。还是那个女声,还是那句话,空号。
他唯一记得的国内联系方式,也是唯一可能联系上的人,就这么断了。他靠在桌边,听筒还攥在手里,里面响着忙音,嘟嘟嘟的,一声接一声。完了完了。
他听到门外脚步声,那女人要回来了。皮鞋踩在土地上,哒哒的,越来越近。他赶紧挂上听筒,贴着墙根又溜出去,翻墙跑了。翻墙的时候裤子被墙头的碎砖挂了一下,撕开一道口子,他没管,撒腿跑远。
他找到长庚。长庚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一起一落,木头咔嚓一声裂成两半,木屑飞溅,落在黄土上。
长庚的背心又湿了,贴在背上,肩胛骨一鼓一收的。伏枝站在他旁边,问:“怎么去镇上?”
长庚没说话,继续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木头裂开,声音干脆利落。
伏枝又问了一句。
长庚说:“你出不去。”
伏枝问:“为什么?”
长庚说:“没车。”
伏枝说:“走路要多久?”
长庚说:“不知道。”
伏枝急了:“那之前你们怎么出去的?”
长庚把斧头往柴墩上一剁,斧刃吃进木头里,嗡地一声响,木屑崩起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也不掸。他直起腰,看了他一眼,说:“不记得了,很久没出去了。”
伏枝没话说了。
这天晚上,他还是睡在长庚那儿。春凳拼的床,窄窄的,他蜷着身子,腿搭在凳脚上,听着长庚的呼吸,粗粗的,沉沉的,像风从窗缝里过。踏实,安心。
他侧过身,面朝长庚那边,看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宽宽的肩膀,厚厚的背,像一堵墙。他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村里办席。伏枝扒了几口,席上的东西比那些糠窝窝头好吃多了,有肉,肥肉片子炖粉条,油汪汪的,有菜,白菜帮子炒豆腐,热腾腾的,还有一盆汤,飘着葱花。
油水足,咸淡也合适。他吃得满意,即便只能端着碗一个人蹲在墙角吃,也觉得很不错了。肉片子咬下去,油从嘴角淌出来,他拿手背一抹,手背上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