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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他那一刹那 ...

  •   天黑了。伏枝坐在炕沿上,后背靠着墙,他盯着窗洞外头那片天,从灰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蓝,最后全黑了。

      天一黑,他心就跳得快,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

      他以前不怕黑,可能是这里用的灯不敞亮,也可能是这里没有夜生活,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人一睡,灯一灭,整个村子就跟死了一样。

      他以前在那边,半夜两点还能开车出去买汉堡,便利店亮着灯,加油站开着,路上有车,电台里有声音。这里不行。这里天一黑,人就消失了,连狗都不叫了。

      他在屋里翻了一圈,想找烛火。炕上没有,桌子底下没有,墙角的破罐子里没有,什么也没有。他手里那盒药膏已经被他握得温热了,铁皮盒子贴着手心。

      他出门去了。他不想待在那间黑屋子里,推开门,外头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夜里的土腥气。他走出院门,没走几步,就看见坡下缓缓走来一个人。

      是个老人。拄着拐杖,弯着腰,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衣服。只是那蓝色太深了,在夜里几乎就是墨黑色的,跟夜色融在一起,要不是他走得慢,拐杖在地上笃笃地敲,伏枝根本看不清那里有个人。老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挪,拐杖点地的声音闷闷的。

      伏枝往旁边让了让,想避开路。可就在他侧身的一瞬间,那个老人变了。之前还缓慢得像是随时会散架的动作,忽然快得不可思议,一只枯瘦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像鹰爪一样,五指张开,紧紧抓住了伏枝的手腕。

      伏枝整个人僵住了。那手又干又硬,指节硌着他的皮肉,力气大得吓人。

      老人凑过来,脸几乎贴到伏枝脸上。他没有牙齿,嘴巴瘪进去,含含糊糊地在说什么,一遍一遍地重复,嘶嘶的,含混不清。伏枝听不清他说什么,只闻到一股陈腐的气味,像湿土,像烂叶子。

      老人的眼睛盯着他。那双眼睛浑浊,发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瞳孔缩成一个小黑点,直愣愣地钉在伏枝脸上。

      伏枝咽了口唾沫。后脊梁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一股凉气从尾椎骨蹿上来,直冲头顶。他猛地一挣,手腕从老人手里滑脱出来,踉跄着退了两步,转身就跑。

      他跑得跌跌撞撞,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他差点绊倒,手撑着路边的土墙才稳住。

      跑出去一段,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老人没追上来。就站在原地,拄着拐杖,弯着腰,脸朝着他的方向,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夜色里亮着一点微弱的光,盯着他看。

      伏枝一路跑到长庚家。门虚掩着,他一推就开,门板哐当撞在墙上。

      长庚正站在屋里脱衣服,灰布褂子已经脱了一半,露出光着的上身。油灯搁在桌上,昏黄的光照着他的上半身,宽厚的胸膛,结实的肩膀,腹部一道道的肌肉线条,皮肤黑红黑红的,被灯光镀了一层暖色。

      伏枝顾不上看。他窜过去,一头躲到长庚身后,脸贴着他的脊背,两只手攥着他的胳膊。

      长庚的脊背宽厚,肩胛骨微微凸起,背肌随着呼吸一道一道地绷着,带着白天干活晒出来的温度。伏枝把脸埋进去,像一只被追急了的兔子钻进了洞里。

      “怎么了?”长庚问。

      伏枝在他背后,声音抖得厉害,牙齿打颤,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有、有个老头,很吓人,他、他抓我的手。”

      长庚沉默了一下。伏枝贴着他的背,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沉沉的,稳稳的。过了一会儿,长庚才说话:“出什么事了?说清楚。”

      伏枝在他背后讲,讲那个老人穿什么衣服,什么样子,怎么走的,怎么抓住他的,嘴里在念叨什么,眼睛什么样。

      他一边讲一边抖,越讲越害怕,那些细节重新在脑子里过一遍,像重新经历了一次。那个老人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那只鹰爪一样的手,那股陈腐的气味,全都回来了。

      长庚听完了,沉默了一阵。然后他转过身,伏枝不得不松开他的胳膊,退了一步,抬头看他。长庚的脸在油灯光里半明半暗,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可眼睛里多了点东西,伏枝看不懂。

      “那是三爷。”长庚说。

      “他是不是借寿啊?”伏枝问,声音还在抖。

      “不是。你不用怕。”长庚说。

      伏枝松了口气,可心还在跳,快得压不住。他嘟囔了一句:“怎么吓人还不好好待着……”

      长庚没接话,把搭在胳膊上的褂子提上来穿好,扫了伏枝一眼。

      伏枝站在他面前,灰扑扑的粗布褂子,袖口蹭得发亮,领口积着一圈黑泥,头发乱蓬蓬地披着,沾了草屑。

      来了两天,两天没洗澡,还满山跑。天热,身上的汗酸味混着黄土的腥气,自己都闻得见。脖子上、胳膊上,痒得他直想伸手去挠。

      “我想洗澡。”伏枝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装傻。既然长庚已经知道了,他也不想装了。左右不过是被当成中邪,叫神婆来跳大神,最坏也就是一把火烧了。他豁出去了,但他想干净去死。做个干净鬼。

      长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外走。伏枝跟着他出了正屋,绕到院子后面。后面有个小间,用土坯垒的,顶上搭着茅草,门是一块木板,没有锁,只有一个木闩,闩还坏了,松松垮垮地挂着。

      长庚推开木门,里面黑黢黢的,有一股潮气。他让伏枝等着,自己去提了一桶水进来,搁在地上,又递给他一块粗布,大概算毛巾。

      然后他从门框上摸下一盏小油灯,划了根火折子点上,搁在墙角一块凸出来的土台上。火苗细细的,只照亮巴掌大一块地方,可好歹不是伸手不见五指了。

      “洗吧。”他说完就要走。

      伏枝叫住他:“你先别走。”

      外面天黑得彻底,小间里也黑,油灯的光只够照见水桶和墙角的土台,别的地方全沉在暗里。伏枝心里发毛,让长庚先别走,自己很快的。

      长庚没吱声。伏枝也不知道他走没走,他就当长庚还在外面,快点洗。

      洗澡间里没什么东西,墙角搁着几块石头,大概是垫水桶用的,地上有个浅浅的凹坑,是排水的地方。

      伏枝借着那点烛光,把水桶里的水往身上撩,水凉丝丝的,滑过皮肤的时候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可身上确实脏,搓一把就是一层泥条。

      他洗了头,洗了脸,洗了脖子,洗了胳膊,水从头顶往下淌,混着泥和汗,流进嘴里咸滋滋的。他嘀咕了一句,不知道这里有没有正经沐浴的东西,这些石头是干什么用的,肥皂呢?

      “门边那块石台上。”长庚的声音从外面响起来,闷闷的,隔着门板传进来。

      伏枝摸到门边,手在石台面上扫了一下,果然摸到一块小小的、滑溜溜的东西,粗粗糙糙的,大概是皂角或者什么土制的肥皂。他拿起来搓了搓,起了一层薄薄的泡沫,没什么香味,但能洗。

      洗完澡,麻烦来了。他没衣服换。他原来的那身衣裳脱在地上,灰扑扑的一团,比没洗之前还脏。他总不能光着出去。他站在小间里,赤条条的,水珠顺着身体往下淌,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凉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长庚大概听见他半天没动静,走到门口。门没有锁,只有那个坏了的木闩,伏枝一开始拿水桶挡住门,可水用完了,桶空了,长庚一推,门就开了。

      伏枝来不及反应,就那么赤条条地站在他面前。长庚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一件白背心,一条裤子。目光没多停一瞬,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又像是看见了,只是不在意。

      伏枝接过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体和他以前的很像,几乎一个模子,宽肩窄腰,骨架匀称。就是他原本的没做过什么活,吃好喝好,很白很嫩,这具就显得糙一些,晒多了,有些黑。

      露出来的腿是一段白一段黑的,脚背黑,小腿肚反倒白一些,一对比,那截白就更扎眼,像套了双黑袜子。

      他穿好衣服和长庚回到屋里,还是睡那两条拼起来的春凳。春凳不够长,他再怎么蜷,两条腿也得耷拉着放在地上。

      吹灭了火,屋里黑沉沉的,伏枝躺在春凳上,肩膀和胯骨硌着硬邦邦的凳面,腿悬在凳外,脚搁在地上,凉丝丝的。他勉强睡着,又没睡着,翻来覆去地调整姿势,怎么都不舒服。

      后来他悄悄把春凳从床脚那边挪到床旁,又把脚搭上去,两条腿平放着,舒服多了。

      早上伏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一片黑红色的皮肤,肌肉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他那一刹那以为自己包了个男妈妈,心满意足得差点哼出声来。

      然后他清醒了。

      他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从春凳上滚到了炕上,滚到了长庚身边。一条胳膊搭在那人腰上,脸贴着人家的后背,腿也缠着人家的腿。长庚还睡着,侧身朝里,呼吸平稳,粗粗的,沉沉的。

      伏枝悄悄缩回手,悄悄挪开腿,悄悄从炕上溜下来,脚尖点地,一点声音都没出。

      落地之后他又去搬那两条拼在一起的春凳,想把它们挪回原位,摆成昨晚的样子。凳子腿蹭着地,他抬着搬,不敢拖,胳膊都酸了,心跳得跟敲鼓似的,生怕长庚醒了看见。

      他弄完了,长庚还没起。伏枝出了屋子,站在院子里,晨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带着露水和黄土味道的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很舒服。

      他听见另一间屋子里有动静。就是隔壁那间,半夜咳嗽的那间。他走过去,站在门口,门虚掩着,里面又传来一阵咳嗽。

      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像是拿手捂着嘴在咳,又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听声音是个年纪挺大的人,身体不太好,每咳一下都带着胸腔里空空荡荡的回响。

      长庚出来了。他不知什么时候醒的,站在伏枝身后,看了门口的伏枝一眼,没说什么,推门进去了。

      伏枝站在门外,听见里面长庚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的什么,还有那个老人断断续续的应答,声音嘶哑,含含糊糊的,像含着一口痰。

      门缝里透出来一股子药味,苦苦的,跟伏枝头上敷的那个药包一个味道,只是更浓,更陈,像是从墙缝里长年累月渗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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