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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伏枝僵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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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庚家到了。院子不大,三间土房连一起,比伏枝住的那间强些。墙是整的,门是正的,屋顶的草铺得厚实,窗户上有木格,糊着发黄的纸。
长庚推开门,屋里黑着,他拿灯笼往里一照,桌椅板凳都看得见。东西少,但收拾得整齐,炕上的被子叠着,桌上摆着几只碗,扣着,碗口朝下。墙上挂着农具,锄头、镰刀、绳子,各归各位。
长庚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铁盒,巴掌大,打开,里面是黑乎乎的药膏,散发着一股浓浓的草药味,苦中带凉,像薄荷混着艾草。他递给伏枝。
伏枝接过来,用手指头蘸了药膏往胳膊上抹。膏体冰凉冰凉的,抹上去那蚊子包立刻就不痒了,一种透心的凉意渗进皮肤里,舒服极了。他又往脖子上抹,耳朵后面抹,后背上够不着的,他反着手瞎抹了几下。
擦完了。伏枝把盒子盖上,要还给长庚。长庚摇了摇头:“你拿着。”
伏枝攥着盒子,愣了一下。
长庚提起灯笼,又要走。伏枝明白了,他是在巡夜。这村里,晚上还有人巡夜。长庚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下巴朝外头轻轻一抬,示意他跟上,然后转身迈出门槛,灯笼的光在夜色里晃了晃,又稳住了,继续往前走。
伏枝跟着他,绕了一圈,又绕回了伏枝住的那间破屋跟前。那屋子在夜色里黑黢黢的,一扇门,两扇窗,黑洞洞地对着伏枝,像一张脸,张着嘴在等他。
白天看着就够破了,晚上看着更瘆人,窗洞里的黑暗浓得化不开,像两口深井。伏枝难以想象自己刚才在里面待了那么久。
他不想进去。他一想到要回到那个黑屋子里,躺在硬邦邦的炕上,被蚊子围追着咬,一个人缩在黑暗里听着风从窗洞灌进来、在墙角打着旋儿呜咽,后脊梁就一阵一阵地发凉。
他不走。他站在长庚身后,不说话。
长庚往自己家走,他就跟着。长庚没说什么,也没赶他,继续巡夜,灯笼在前面晃,他在后面小跑,生怕被落下。
夜里的风更凉了,刮在脸上带着湿润的土腥气,远处的坡顶在月光下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霜。
又绕了一圈,长庚回了家。伏枝跟着进了屋。
长庚说:“我要睡觉了。”
伏枝不说话。
隔壁忽然有人咳。一声,两声,三声,一声比一声高,从隔壁那间屋里传过来,闷闷的,像捂着嘴在咳,又像要把肺管子咳出来。长庚出去了,脚步声往隔壁去了。
伏枝一个人站在长庚屋里。油灯的光昏黄黄的,把屋子照出些暖意,可还是空,还是静。他看见桌子旁搁着两条春凳,长条的,窄窄的,木头的。
他把两条春凳并排拼在一起,拼成一张窄窄的小床,宽度勉强够他侧着躺。他躺上去,春凳的硬板硌着肩膀和胯骨。
长庚回来了。推开门,看见伏枝躺在两条春凳上,没说话。他走到炕边,脱了鞋,脱了外衣,搭在炕沿上。
然后走到桌边,呼地吹灭了灯笼里的蜡烛,屋里一下黑透了,只剩窗纸上那点灰蒙蒙的月光,像一层薄霜铺在地上。长庚上了炕,被子一拉,翻身朝里,没再出声。
伏枝躺在春凳上,听着长庚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粗粗的,沉沉的,带着一点鼻息,像风从窗缝里过。整个村子又沉进了那种水底般的安静里。
伏枝闭着眼,凳面太窄,半边身子悬在外面,腰背的肌肉绷着劲,生怕翻下去。他就这么半睡半醒地吊着,意识一会儿飘远,一会儿又被后脑勺的疼拽回来。
朦胧里他好像回到了自己的床上,松软的床垫,干净的被子,然后春凳一硌,他又回来了。
早上,伏枝一翻身,身子底下空了,整个人往下坠。他一把抓住凳沿,手忙脚乱地稳住,半边身子已经悬在凳外,脚尖点着地,心口咚咚咚地砸着,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他趴回凳面上,喘了两口气。
天已经亮了。窗纸透进来白晃晃的光,把屋子照得清清楚楚。他扭头看旁边的炕,被子叠得方方正正,长庚已经不在了。
睡了一觉没回去,还是这里。
伏枝爬起来,把春凳归回原位,推开门。院子里的阳光白花花地铺了一地,晃得他眯了眯眼。长庚在院子角落里,蹲着,修整鸡窝。
鸡窝是用土坯垒的,顶上盖着茅草,塌了一角,长庚正拿黄泥往缝里抹,旁边搁着把泥抹子,抹子面上沾着湿泥。几只母鸡在他脚边转来转去,咯咯咯地叫,时不时歪着头看他手上的活计。
伏枝走过去,站在旁边看。鸡窝里味道不好闻,鸡粪味混着湿泥味,一股热烘烘的臭气往鼻子里拱。
他看着长庚干活。长庚的手很大,手指粗长,指节上全是老茧,可动作出奇地利落,一团泥抹上去,抹子一刮,平展展的,再一抹,再一刮,边角就齐了。
他蹲在那里,背微微弓着,旧背心绷在背上,肩胛骨的线条在皮肤底下滚动,被日头晒成黑红色的皮肤上挂着汗珠,亮晶晶的。阳光从他头顶洒下来,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光。
伏枝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他是同性恋,一直都知道。他谈过几个男朋友,去过很多次酒吧和俱乐部,见过各色各样的男人。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酒吧里泡出来的,写字楼里熏出来的,各有各的好看。
可长庚跟那些人都不同。长庚的身材不是练出来的,是干出来的,每一块肌肉都有来历,都有用处,不是为了好看,好看只是顺带的。
他身上的味道也不是香水或者须后水,是皂香、黄土和日头晒过的味道,说不上香,可真实得扎人。
他整个人像一棵树,一棵在旱地里扎了根长了几十年的树,枝干虬结,树皮粗粝,看着不起眼,可让人觉得踏实。
长庚修好了鸡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头看了伏枝一眼。伏枝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鸡。母鸡歪着头,绿豆眼盯着他,咕咕叫了两声。
长庚没说什么,洗了手,扛起锄头往外走。伏枝跟上去。长庚去了地里,他也去了。
地是坡上的一片梯田,不大,种着些玉米和土豆,玉米秆子蔫蔫的,叶子卷着边,被日头晒得灰扑扑的。
长庚在地里忙活,锄草,松土,动作熟练。伏枝在地头站着,看了一会儿,想帮忙又不知道从哪下手,只好蹲在地边,拔草玩。
他在田埂上蹲着,闲得发慌,就拿手指头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会儿,低头时眼角瞥见衣摆上有个什么东西,绿绿的,他定睛一看,一条毛毛虫正趴在他衣摆的褶子里,肉乎乎的,一节一节的,细密的爪子勾着粗布的经纬,正往上爬。
伏枝脑子里嗡地一声。
他从小怕虫子。不是一般的怕,是那种看到就浑身发麻、头皮发炸、控制不住要跳起来的怕。以前他在路上看见一条蚯蚓都能绕出三米远。现在一条毛毛虫,活的,绿的,就在他衣摆上趴着,还往上爬。
他猛地站起来,拽着衣摆使劲抖了两下。虫子被抖得滑下去一截,可爪子勾得紧,它不往下掉,反而又往上爬了一截,爬到了他的腰侧。
伏枝差点跳起来。他环顾四周,旁边有根枯枝,他一把捞起来,拿树枝去拨。树枝头戳着虫子的身子,软软的,一戳就缩,缩完了又伸开,爪子勾着衣摆的布,怎么拨都拨不下来。虫子受了惊,往上爬得更快了。
伏枝要被吓晕了。
他几步蹿到长庚身边,伸手去拽长庚的胳膊,嗓子里挤出声音来,又急又慌,完全不像一个傻子该有的样子:“虫、虫子,衣服上,快拿走!”
长庚正弯腰锄地,被他一拽,直起腰来。他看了看伏枝,又看了看地上那条正往上爬的绿毛毛虫。他弯腰,两根手指头一捏,把毛毛虫从地上摘起来,随手一甩,扔到了田埂外面。
他转过身看伏枝。伏枝的手还在抖,攥着那根树枝,心口咚咚咚地砸着。
他抬头对上长庚的目光,那双深眼窝里的瞳仁黑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就那样看着他。然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他说了话。说了完整的话。语气正常,表达清晰,还带着情绪,完全是正常人的反应,一点傻子的影子都没有。
伏枝僵住了,偷眼看长庚。
长庚没看他。长庚已经转过身,拿起锄头,继续锄草了。一下一下的,锄头入土,翻起来,敲碎,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伏枝站在田埂上,愣了好一会儿。
伏枝跑了。他跑出去老远,爬上坡,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长庚直起身,站在田地里,手搭在锄头把上,正看着他。
日头在长庚身后,晃得伏枝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一个黑黑的剪影,宽肩膀,高个子,立在一片灰绿的玉米地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跑远。
伏枝扭回头,跑得更快了。
他没事干,在村子里慢悠悠地转。一边转一边想刚才的事。长庚到底什么意思?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他是没注意到,还是注意到了但不在乎?伏枝想不明白。
转着转着,他又转到了学校附近。他站在巷口,朝学校方向张望。办公室的窗户开着,他看见那个扎辫子的女人坐在桌边,低着头在写什么。
他又等了一会儿,一个男人从教室出来,进了办公室,女人起身走了。办公室里一直有人,轮着换,没断过。
伏枝在巷口站了一阵,最后还是走了。他回到那间破屋,推开门,屋里一股闷热的土腥味。
他坐到那把歪歪斜斜的凳子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颗糖,糖纸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软塌塌的。
他把糖掏出来,剥开纸,塞进嘴里。甜,廉价的水果糖,甜得直白,甜得粗糙,甜味在舌尖上炸开又很快散掉,剩下一嘴的糖精味。
他含着糖,盯着桌上的红薯。红薯已经凉透了,表皮发皱,颜色更暗了。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还是干,还是粗,还是拉嗓子。可他嚼着咽着,一下一下的。
外面的日头慢慢往西移,屋里的光从门口斜进来,越拉越长。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是羊群出圈的咩咩声。
村子里有人扛着锄头往回走了,脚步声远远近近的,三三两两的。伏枝坐在凳子上,含着那颗化了一半的糖,等着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