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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扑流萤(四) 萤火之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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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三弟妹怎么才从屋中出来,平日这个时候不都陪着仪儿吗?”
这阴阳怪气的语调,玉簪闭上眼睛都知道是谁。
头上系着暗红色发带的女子,趾高气昂抚摸着肚子。
春花强颜欢笑,“阿嫂,玉姑娘刚帮我膏摩完……”
二嫂鼻翼翕动,空气中与春花的身上,的确弥漫着药的辛烈,还有淡淡的脂腥。
她嫌弃地扇了扇,索性直接捂住鼻子,晦气地往后一退,“孩子这个事靠命,强求不来的。”
玉簪突然抬起头,眼神狠狠瞪过去。
二嫂倒吸一口凉气,磕巴地反唇相讥。
“怎,怎么,我说的难道不对?”
春花被那一句嘲讽骂得失魂落魄,沮丧地倚靠在墙上。
玉簪冷笑,拍了拍手,直接向前捂住二嫂的嘴巴,趁她没反应过来,极快地远离她。
“阿嫂没听过一句话,叫做事留心,做人留路,还有,嘴上留德,你怀着身孕,更应该注意那些,不然……”
女人怔了一瞬,反应过来嘴旁的黏腻。
这个女人知道手上有膏,居然抹在她的脸上!
她脸色狰狞,忍不住要破口大骂,玉簪的话说出口,酝酿了一口的脏言恶语,堵在喉头上不去下不来。
祸从口出,一语成谶,若是对未来孩子不好,可怎么办?
二嫂的脸憋得通红,出来一句恨恨的,“你等着。”
玉簪礼貌对她拱手,“二嫂,就不打扰您了,我带着春花出去走走。”
在女人如芒在背的目光中,玉簪拉着春花往村中小路上散步。
太阳刚落下,天还没有黑全,一轮明月已经影影绰绰挂在靛蓝与橙红交织的天空。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走着,路上全都是用完晚饭,拖家带口出来散步的人群,小孩子的笑闹声交织在大人谈论的话语下。
玉簪一把拉住春花,“抬起头,大方一点,怎么畏畏缩缩的。”
春花捏紧一节衣袖,半缩在她身后,怯怯地望着,“玉姐姐,我许久都没这么放松的走动,村中人一定会说我,我不想被他们当成笑话。”
玉簪:“有我在,谁敢说你一句不好?你二嫂我尚且都能怼,村中这些陌生人,你又怕什么?”
“而且,你要记住,你不是戏台上的供人玩笑的丑角,他们的目光不会一直盯着你。”
春花轻轻抿唇,眼睫扑闪,玉簪的话好似一泓甘泉流淌进干裂的土地,滋润的泥土变得柔软而蓬松。
她深吸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整个塌下,抱着满不在乎的心思走出来。
心中无事天地宽。
与其矫揉造作万事俱到,不如直接一件不管。
想清楚,她深呼吸一口气,走在玉簪前面。
“玉姐姐,我带你去南留萤村的树林,去看萤火虫。”
玉簪默默走在她身侧,欣慰地笑了。
春花原先生活的村落是北留萤村,后来嫁在这里,这个村落便是南留萤村。
两村之间有一棵千年古树,足有十人合抱粗,一年四季青翠欲滴,枝叶繁茂,后来某一年瘟疫横行,方圆十里无一活口,人畜尽绝。
一个饥饿的孩子趴在树下痛哭,眼泪落在树根。
古树摇摇枝叶,落下一颗红艳的树果,砸在孩子头上。
孩子吃后,瘟疫所带来的病症在一天之内尽数消退,孩子非常欣喜,摘了许多分发给所有得了病症的百姓。
整个国家在古树的帮助下,恢复了生机。
此后树上挂满了红绸,随风舞动,共享荣乐。
但好景不长,古树年岁已尽,根部腐烂,直到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霹雳闪电尽数劈打在树身,第二日,人们去看时,古树已经歪倒,树冠却依旧郁郁葱葱。
人们好似失去主心骨,哭得不能自已。
后来传闻腐烂的根部生出一簇一簇萤火虫,人们感念古树的功绩,就命名周围的村庄,为留萤村,认为萤火虫是古树生命的延续。
春花听过这些,有些感叹,“但那是几百年前的传说了,口口相传,也不知道真假,我看八成是假的。”
玉簪却觉得有趣,“就算是传说,也得有脚本吧,或许百年前,真有这么一档子相似的事,后来人传着传着,难免添油加醋,就成了现在的传说吧。”
两人来到古树旧址,这里早就被夷为平地,陷下一个大大的坑。
春花指着,“说这里就是古树根部孕育萤火的地方。”
天彻底暗下,周围密密排布的桃李,把古树旧址围城一圈,月光洒下,一片清辉。
石头的阴影处,隐隐传来星星光点。
玉簪看过去,在灌木丛,树林间,跃升起自然的精灵。
春花道:“萤火虫出来了,真不容易,已经快入秋了。”
是啊,已经快入秋,竟然还会有萤火虫出来。
两人站在原地,静静看着这一幕。
春花笑着甩开宽袖,迈着轻盈的步伐来到空地中央,玉簪自觉退到一旁。
春花张开双臂,月光,萤火,落在宽松的大袖上,风轻轻吹过,下裳飘起些微弧度。
修长的脖颈扬起,缓慢地舞动身体,张弛有度的舞蹈犹如湖泊倒映的月影,被风吹拂而漾起一圈圈涟漪,时快时慢,风姿卓绝。
春花看玉簪孤单地立在一侧,转身拉住她的手,跟着自然的风,树叶沙沙作响的旋律,在月光下共舞。
萤火飞舞在两人周围。
一舞结束,两人大笑起来。
“玉姐姐,你知道吗?当我难受到受不了的时候,就会去父亲坟前痛哭,若是晚上,也会有那么多的萤火虫陪着我,就好像爹陪着我一样。”
她仰起头,一只萤火虫落在她的鼻尖,又飞远。
春花往玉簪身后看去。
一瞬间,目眦欲裂。
“啊——!!!”
尖叫声刺破黑夜!
玉簪猛然回头,看见一双如同夜明珠一般泛着荧绿的圆珠。
“这是什么东西!”
她全身一抖,腿止不住发颤,眨了眨眼睛,难不成是有人拿着灯笼。
玉簪要走过去,被春花一把拉住,“别过去,我们赶紧回去吧。”
春花被吓到了。
再次看过去时,荧绿的圆珠消失了。
玉簪犹豫一瞬,让春花站在原地,自己走过去。
如纱雾一般遮盖月亮的薄云被扯开,玉簪蹲下身,看见坑洼的石头上,满地的萤火虫尸体。
几个萤火虫挣扎着扇动翅膀,发出吃力的嗡鸣音,肚子上的光亮明灭闪动,最终暗淡。
玉簪不知为何感到心中凉了半截,一股后怕与威胁从脚底蔓延到全身。顾不得那么多,她拉起春花疯了一般朝着有人的地方跑去。
呼啸的风,划过耳边的树叶,前方摇晃的火把越来越清晰。两人径直跑进村,气喘吁吁,靠着墙壁站立。
春花抹去额头的细汗,“玉姐姐,你刚才看到了什么?那个东西……”
玉簪思考着,“我没看见绿色的圆珠,但是看见了满地萤火虫的尸体。”
春花大惊,感觉夜风有点冷,试探道:“是不是入秋后,天气冷了,萤火虫也就死了?”
“是吗……”
她看向春花,“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春花笑得开心,在她眼前转动一圈,“没有,今天感觉精神头很好,之前总是有胸口闷痛的感觉,自从你来后,我便好多了,一定是你时常和我说话,我不郁闷了,便好了吧。”
玉簪释然一笑,拉着她往家里走,“那最好不过了,孩子的事情先不急,先把身体养好,孩子自然也就来了。”
春花笑得更开心,摸着自己肚子,“我的孩子,一定会来的。”
玉簪哭笑不得。
春花毕竟已经成亲,就算借着调理身体的名义,也不能时常陪着她从而疏远了春花丈夫。
她走进去坐在窗下,借着月光看着誊抄的医书,遇见不懂和难以理解的,便记下来写信给风荷举。
不知过了多久,她看得眼睛酸胀,关上窗户,躺在床上便沉沉睡去。连续做了一晚上的梦,梦中光怪陆离,各形各色扭曲到看不清样貌的怪物冲到她眼前,拥挤着,推搡着。
诡异的巨爪撕扯着她的脖颈,把她的肩膀猛地拉近,一口咬在头顶。
“啊!”她茫然睁开眼睛,自己的手高高举在头顶,想要抓住什么似的。
胸口郁郁发痛,全身无力,半边身子甚至已经麻木。
这太奇怪了。
她深呼吸一口气,转过头。
床的外侧,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一起,脑袋贴在她的肩膀处,肥嘟嘟的脸颊肉挤压着粉嫩的小嘴,嘴中含着手指头,像个婴儿似的吮吸着,时不时泄出一声轻哼。
玉簪蹙眉,想要坐起来,却跌坐在床上,全身无力!
仪儿听到动静,睁开茫然的眼睛,对玉簪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姐姐,你醒啦!”
玉簪抿唇,“你怎么进来的?”
她记得临睡前,门窗锁得严严实实,还检查了好几遍。
仪儿坐起来,吮红的手指指向大敞四开的窗户。
“这里,姐姐晚上没有锁窗。”
玉簪盯着窗户,视线顺着滑到一脸无辜的孩子脸上,只觉一阵后怕。
“那你是怎么进来的?谁让你进来的!”
窗台高度让这个年纪的孩子攀爬很艰难,除非是有人托着,送进来。
谁有这样的胆子和计谋!
“我自己爬进来的啊。”
玉簪冷笑一声,身体恢复了力气,提起孩子后衣领,打开门丢出去。
“姐姐,你为什么不让我和你一块。”
她无视孩子不谙世事、童言无忌的话,“砰”的一声关上门,坐在床上复盘。
方才孩子躺着的地方,黑色的像是小石子似的东西落在那。
玉簪好奇地捏起来,看清楚后,又是疑惑又是惊奇。
萤火虫的尸体……怎么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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