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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扑流萤(三) 身虚体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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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玉簪醒的很早,里侧的春花整个人沉浸在梦中。
她轻轻掀开被子,换好衣服出了门,恰好与桑婆子撞上。
“玉姑娘,你醒啦,再等等,一会就可以用饭了。”
桑婆子面上依旧如昨日一般的客套。
玉簪点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吗?砍柴挑水烧饭,我都可以做。”
桑婆子顿住,手在围裙上转了几圈。
看着玉簪的眼神带着探究。
“小姐的贴身婢女,还能干这些粗活吗?”
玉簪伸出手给她看,没有任何隐瞒的意思,“成为小姐的贴身婢女之前,我也只是一名普通的农家女,小小年纪来到王府,从最普通的一个小丫头做起来,这些事有什么难的。”
说的真诚坦荡,没有丝毫躲避。
桑婆子眼睛眨了眨,侧过头,“那……春盈也很辛苦吧。”
玉簪张了张嘴,还未说出口。
桑婆子立刻焦急打断,“咳,我是说,毕竟是春花的姐姐,人心肉长,随便问问。”
玉簪轻笑,心里却有些苦涩,“很好。”
玉簪洗漱完,跟去灶房当帮手。
果真是熟练,且毫无架子。
桑婆子心中暗道,拿着勺子搅动锅里沸腾的米粥,玉簪则坐在小木板凳上,拨弄灶下燃烧的木柴。
这一番忙活下,两人说起话倒也没有昨日仿佛隔着一堵冰墙似的生硬。
“春花是什么时候这样的?我昨日给她把脉,嗯……身体很虚弱。”
桑婆子放下勺子,盖上锅盖,转身走到灶台上切菜,锋利的刀片划过新鲜采摘的嫩叶,咔嚓的声音在一方小小的空间蔓延。
仿佛回到小时候一家人忙活准备年夜饭的场景。
“……那我倒不清楚。”
玉簪没说话,手搭在蜷起的膝盖上。
随即嗤笑一声,抬起头看着被油烟熏得漆黑的屋顶。
“桑婆婆,看在您年纪大,又是家中长辈的份上,我并不想把话说的那么难听。”
她转过头,“春花到底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对待我这个陌生人,尚且都能说一句维持最基本礼貌的话,可是对于春花,这个您的半个亲女儿,您的儿媳,朝夕相处,你却说不清楚?”
这件事不清楚,自家儿子和春花成亲四年,领回来一个三岁的外室子,这个也不清楚?
桑婆子“砰”的一声放下刀,转过身,“我能有什么办法,春花也算是我看着长大,她刚嫁进来的时候,我也把她当成亲女儿,可她不争气!那有什么办法!”
声音陡然提高一个度,灶房并不大,垒起的小屋更没有任何隔音措施。
春花丈夫听到声音赶来,“娘,这是怎么了?又和春花吵架了?”
他探头,看到的却不是春花,而是严肃烦躁的玉簪。
春花丈夫反应过来,整张脸因为羞耻在晨光下泛着浅浅的粉红。
玉簪知道自己管的太多了。
她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静默一两秒,开口道:“抱歉,我和桑婆婆……聊到一些分歧。”
春花丈夫体面微笑,看向桑婆子却满是责怪,“娘,你是不是又乱说什么了?我已经告诉过你,这孩子是我捡的。”
桑婆子才不信他,那眼睛和嘴巴,与她儿子小时候一模一样,反正春花生不出,就算是外室子又怎样,只要是他们桑家血脉就行。
玉簪转身离开,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包裹中拿出养身补虚的汤药,在院子另一侧支起小药炉。
不一会,满院子飘出浓郁清苦的药香,实在算不上好闻。
仪儿一蹦一跳跑出来,自从玉簪来到这,他也不整日缠着春花了,此刻搬着小板凳,亲亲热热依偎在玉簪腿上。
那双水灵灵的眼睛,一瞬不瞬紧紧盯着药罐下如稠水一般荡漾的柔和火焰。
“姐姐,这是什么?”
玉簪把他的小身子扶正,“药。”
“姐姐,你生病了吗?”
“没有。”
仪儿“哦”了一声,“是给娘的吗?”
玉簪看向他,“你也知道她身子不好?”
仪儿点头,“我知道啊,那是正常的。”
玉簪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仪儿手托着下巴,“身子不好才是正常的啊。”
他笑得纯粹,玉雪可爱的脸颊白里透红,“那等娘死了,姐姐留下来当我的娘吧。”
玉簪猛然站起身,指着孩子,“你!住口!谁叫你说这些狼心狗肺的话的。”
简直是个……孽障。
她压着声音,并不大,没有惊动桑婆子和春花丈夫。
仪儿眨眨眼,无辜道:“那她死了,我岂不是没有娘了,我不能没有娘啊,我会饿的,仪儿会饿。”
“你亲娘呢?”
仪儿:“我没有亲娘啊,我没见过,我没有。”
玉簪指着灶房,呵斥他,“去找你祖母,快去。”
孩子看了看她,似是不明白她为什么愤怒,老生老气地扶着膝盖站起身,迈着憨态可掬的小步子,开心去找灶房的桑婆婆。
玉簪心情紧绷,深呼吸好几次,想要拿起扇子,竟然一时间没有力气,蒲扇掉在地上,清脆的声响好似惊涛骇浪,整个人仿佛被一闷锤砸在心口。
她脱力坐下,指尖颤抖。
“玉姑娘?”
肩膀被温暖的手覆盖,她抬起头,春花担忧地注视她。
“你嘴唇怎么那么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玉簪摇头,拉住春花的手,“那孩子,总是说一些大逆不道的话吗?”
春花一怔,惊慌失措道:“仪儿又胡说八道了?”
玉簪没点头也没摇头。
春花面带歉意,“仪儿,哪里都挺好,就是不太服管教,总是说一下死啊活啊的,还总是说饿,但其实是个好孩子,很乖巧,要是我也有孩子……”
“春花。”玉簪看向她,“你知道孩子母亲吗?”
玉簪闭上眼睛,无力地摇头,“不知道,我问阿郎,他也不告诉我。”
春花局促搅动手指,难言的痛处蔓延心尖,让她整个人弥漫一层浓厚的阴翳。
“玉姑娘,你不用费心我这些事的。”
玉簪恨铁不成钢,好友的妹妹受着心灵的煎熬与身体的磋磨,心中没有一点不忍,置身事外一身轻,她做不到。
可看着春花被这沮洳弄的满身狼藉,污浊不堪,她又该怎么和莹春交代。
玉簪虽受嘱托,却只负责把银钱送到,春花的身体与遭遇,她不该管也没资格管,与其在这浪费时间,为何不去动身前往玉林村,去找自己的阿姐,偏要来管这一档子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春花,拿来一个碗吧。”
玉簪沉声说道,卷起粗布包裹住瓦罐盖钮,药已经煎好,沸腾着鼓出气泡。
春花连忙应了几声,小跑着拿来一个碗。
玉簪给她盛好,放在一旁等着药变温。
“先吃补药,我昨夜给你把脉后,根据你的身体状况对症下药,不幸中的万幸,这几味药我都有随身携带。”
春花怔怔然望着她,半晌不说话,突然抱紧她,脸颊埋进她的脖颈,泄露沉闷的抽泣。
“玉姑娘,你,你就像我的姐姐一样。”
肩膀上的衣裳濡湿大半,玉簪福至心灵,有种身为柔弱之人后盾的荣耀感,一时间让她充满力量。
伸手缓缓放在春花后背,一下一下轻缓而有规律的安抚,“我在呢,我在呢。”
等待药凉后,注视春花蹙着眉,大口喝着药。
她突然意识到:春花在这里那么郁闷,那么寡欢,面对她时那么拘谨,是不是因为没有人无时无刻站在她身边,替她说话,保护她?
春花父亲去世,姐姐远在千里之外、身不由己的王府,她家中又无其他兄弟姐妹,即使遇到不公和委屈,在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上,也不敢强出头,不敢为自己争取哪怕一分的利益。
所以只能隐忍,最后催眠自己,一次次告诉自己,幻想着和现实不符的情景,“若是仪儿是我的孩子……”
玉簪把一颗饴糖递到春花手中,春花张开手掌,笑得像个小女孩,面上的愁苦郁色一瞬间消失大半。
“我又不是小孩子。”
玉簪道:“莹春的妹妹,岂不是我的妹妹,哪有让妹妹喝药苦得皱成腌萝卜的道理。”
春花笑得更加灿烂,一瞬间仿佛回到小时候,突然看到自己那干糙的手。
沐浴在阳光下的瓦房,好似吞噬人的妖怪的口,她被一张网兜住,整个人笑着顿住,怅惘到说不出一句话。
半晌道:“玉姐姐,你有办法能让我怀孕吗……我想有一个自己的孩子,这样,我也许在这就不会被村里人非议了,娘也能开心些。”
玉簪知道她的意思,知道她心中有心结,可桑婆子如今不是挺开心的,整日宠着那个外室子孙孙。
每人都有选择的权利,既然春花做出决定,她也只能尽最大能力去帮助。
“好,我尽量,但是能做的只是帮你调理身子,其他的,我恐怕爱莫能助。”
春花惊喜道:“可以,可以。”
得知玉簪要在这留一段时间,桑婆子的脸肉眼可见耷拉下来,玉簪心中好笑,从口袋中摸出一小块银两,悄摸塞进桑婆子手中,温言软语哄道:“纵然您有了个亲孙孙,可毕竟是外室子,名声也不好听,难道就不想要个名正言顺的嫡长孙?您儿子可是秀才,外室子要是传出去,你们老桑家在村里怎么做人?”
可谓拿蛇打七寸,让人从心底被驯服。
桑婆子这才注意到玉簪还会医术,免费替春花调理身体,不仅不收费,还倒贴给他们钱。
这门生意,做得不亏。
桑婆子有三个儿子,大郎二郎均是质朴的庄稼人,在她眼中,最争气最让她骄傲的便是自己三儿子。
春花丈夫出生时,家中一致决定要出一个读书人,这个名额自然落到春花丈夫,也就是三郎身上。
完全无视瘦削年幼,在地里被太阳晒得全身通红的大郎和二郎。
大郎受够了母亲对于三郎的溺爱,他不满,可笨嘴拙舌的他控诉不出,成亲后没几年便分了家,桑婆子怎么拽着不让走都没用,如今,这个快要到秋收的时节结束后,也就是二儿子分家的时候。
二儿媳妇不喜欢三郎和婆婆,自然不喜欢三郎妻子春花与玉簪。
玉簪与春花的二嫂面见过几次,此人从不正眼瞧她,对于春花更是言语讥讽。
待了没几天,玉簪面上不显,心里早就抓心挠肝,苦大仇深,被这压抑的氛围搞得头发一把一把掉。
更加佩服心疼春花,在这里忍耐了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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