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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难缠(八) 她关心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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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临大夫讲解煎药的注意事项,玉簪之前在升王府东厨干过活,对这一项很熟悉,但做饭与煎药毕竟不同。
两人来到偏舍,只见一帮忙的小伙计端着满满当当的药,随手倒在隐蔽的树旁。
杏临大夫急忙走过去,厉声喝止,但晚来一步。
小伙计一看被发现,急忙放下碗苦着脸认错。
“医馆的每一份药都是治病的,谁准你私自倒掉的!”
小伙计委委屈屈,“可是药已经凉了,病人不喝,这也没办法。”
玉簪心下微动,问:“哪个病人?”
“就是小姐带来的。”
玉簪:“……”
果然是他。
除了他,也没有哪个病人张狂到敢不遵从大夫说的话。
这一点,令人既无奈又恼怒。
杏临大夫知道石寒山的脾气,闻言深深叹气,摆手让小伙计离开。
他看向玉簪,“看这个模样,恐怕前几天的药也没有认真吃,正好今日教给你煎药事项,你再煎一碗,务必让他喝下。”
玉簪点头,“好。”
煎药并不难,根据步骤,控制火候,最后滤取药汁,取上层清液盛到碗中。
她端着碗,走进侧屋。
石寒山靠在窗户旁,手支着上半身,留给玉簪一个精致侧脸,整个人看起来,会像天空下着蒙蒙细雨,穿着一身黛青交领广袖襦衫,撑一把素色油纸伞,在雨中漫步的人。
能忧郁一辈子,也挺厉害的。
玉簪心里感叹,不自觉哂笑。
石寒山嗅觉灵敏,长年累月浸泡在药中,早就被药汁浸泡入味,一时没发现有人端着药靠近他。
或许是发现,只是不想说罢了。
他回过头,眼神柔柔扫向玉簪。
“今日你来送药?”稀奇。
玉簪点头,把药搁在他面前的小桌上。
石寒山看也不看,只是拍了拍自己身旁的软榻,道:“过来坐。”
玉簪犹豫一下,果断选择了他对面的位置,眼神坚定地看了看他,又瞥向药碗,意图很明确。
玉簪的动作,他不是没有想过,但玉簪越过他,坐到离他最远的位置,还是让他微微蹙眉。
看着玉簪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眼神,他心想,若是药真的有用,他又何须还受冻缠毒的折磨。
玉簪道:“前几日你都没有认真喝药。”
她说的委婉,其实石寒山一次都没喝。
石寒山看着她,悠悠道:“这些药,都没有用。”
他发现玉簪唇角有一颗轻轻的小痣,很小很小,估摸着不像是痣,像是晒斑,随着说话,被微微扯动。
意识到不对,他的视线随即下滑,落在桌前那晚黑黢黢的汤药上。
他缓慢说:“其实要喝,也不是不行。”
玉簪一听这话,立刻站起身,把药推到他面前,“趁热喝。”
这些药就算不能根治冻缠毒,最起码能调养身体,石寒山要求太高,普通的草药达不到效果。
石寒山:……
他捂着嘴轻咳一声,“但我有个小小的要求。”
小小的要求,石寒山心中想:我是如此卑微啊,你又怎么会忍心拒绝我呢。
这么一想,更觉得十拿九稳。
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本崭新的医书,钓鱼似的把鱼饵拿在玉簪面前轻晃。
玉簪眼睛睁大,看清上面的字,“医仙笔记。”
“!”
像猫看见耗子,亮出爪牙,她猛然伸出手,却抓了个空。
石寒山早有准备,立即收走。
崭新的被线绳扎得严谨规整的医书贴在他的胸膛,耀武扬威似的。
玉簪紧紧盯着,一瞬不瞬。
石寒山被盯得全身僵硬,耳尖红得将近透光,这才缓慢地把医书拿下,放在桌面。
玉簪眼神紧随其后,从他身上离开。
石寒山心中怨愤,恶狠狠剜了一眼这本破书,手从广袖中伸出,放在书上,衣袖把书盖得严严实实。
修长的指节很是不满地敲击桌面,清脆的响声把玉簪集中的注意力唤回来。
玉簪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那双白玉似的手。实在太唐突了。
可手下有医书!不知是哪位大家的?还是隐世名医的?能从寒山身上拿出来,出处肯定不简单吧。
她抿唇,表情又恢复严肃。
规规矩矩坐正,看一眼石寒山带着恼气的笑脸,又连看三眼石寒山的手。
“什么要求?”玉簪轻咳一声,道:“先喝药。”
石寒山再也笑不出来,决定和玉簪相处的时候,方圆十里不准出现带有“医”字的书,也不准出现任何一味草药。
他闭了闭眼睛,深呼吸一口气,悄悄把书从袖子下拿出来,塞到桌子夹角里。
手拿起来的时候,桌子上空空的。
玉簪:“书……”呢?
石寒山道:“你答应我的要求,以后想看多少书,想看什么样的书,都可以。”
玉簪直觉这不是什么好的要求,但不妨碍听听。
果然,有诈。
去玉京城,名医当老师,吃穿用度一应由他负责。
石寒山缓缓说着,声音下着一抹钩子,钩着玉簪皮肤,撕扯着疼。
她刚从玉京城出来,为的是寻找医仙,再回去是为了什么,玉京城有医仙吗?
定然没有。
石寒山说的这话,就好像她是一位极有天赋、不该被埋没的学医天才,但她知道,自己不是。
他的投资不像是看中她的天赋,而且其他的,能给石寒山带来价值的东西。
是什么,玉簪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不想去玉京城。
直觉去了那,不仅会距离她的理想越来越远,反而会惹得一身骚。
石寒山静静凝视玉簪,渐渐地脸上那胜券在握的表情下了一层霜,被寒凉覆盖。
随着他的话说完,玉簪眼睛里的笑意彻底熄灭。
她抬起眼眸,平静地摇了摇头,好似这件事,只是旁听途说的一句八卦笑话,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低下头,下意识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肩膀处。
“我不去。”
石寒山脊背僵硬,心口好似被人被人拿着大铁锤猛然一击,整个身体都在发颤。
“为什么?哪里是你不满意的地方?”
他撑起上身,隔着桌子前倾向玉簪。
玉簪被他这个动作吓了一跳,心想怎么这么骇人。
她有些莫名其妙,直言道:“不想去就是不想去,至于原因,你也没有问我的必要吧。”
石寒山跌坐回椅上,咬牙强撑着笑。
对啊,他是玉簪的谁?!
这个冷漠的女人惯会把人推拒千里之外,惯会把他当成一件麻烦的东西,像个垃圾玩具似的一会在心口捧着,一会又抛向空中,捉弄的他又哭又笑。
他干嘛还要管这个女人的死活,干嘛还要管这个女人能否吃饱穿暖!
去找她的好朋友风荷举去吧!
石寒山半晌没说话,脸色一会白一会红,现在全身发紫。
玉簪皱着脸,傅母教她对待公子小姐要诚实,以此类推应对寒山应该绰绰有余才是,难道用错了地方?思来想去说的每一句,哪个不是真的?
她和他本就没什么关系,当然没有询问的必要。
如今石寒山这副表情,倒叫玉簪很是怀疑,自己说诚实的话,对于病人,是不是太刻薄了。
对待病人,要理解安慰乃至于让他平复心情。
这一块,还有待进修。
想通后,心底那股莫名其妙以及微不可查的恐惧,瞬间烟消云散,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
眉眼弯弯,甚至在升王府公子小姐面前,都没有露出如此和蔼可亲,以至于像祖母看孙儿似的表情。
石寒山冷声道:“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说完微微侧头。
玉簪问:“你生什么气的?我这是为你好。”
她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根据之前推测的寒山的境遇,斟酌地,模棱两可地对他予以安慰。
“你现在的处境并不好,我跟着你,你能护得了我?就算能护得了,你管我吃喝还给我名师,往好听了叫惜才,但我知道自己的能力,‘才’这个字是配不上的,要是被人传出什么话,那我才郁闷呢。”
石寒山沉默了,他盯着玉簪,眼神如狼,仿佛仇视着她,又仿佛透过玉簪,仇视着除玉簪之外的所有人。
“哈……”他捂住脸,大笑出声,“哈哈——”
原来玉簪担心的,果然还是自己护不住她!
可是只要他还有烂命一条,又怎么会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
他心中冷冷一笑,玉簪有这种想法,何尝不是他本身的弱小起了连锁反应。
若是油纸伞从没有为行人遮风挡雨,行人又怎么会知道,油纸伞是专为行人设置、遮风挡雨的利器?
错的,弱小的,令人厌恶的,一直都是他。
他之前承认,可感觉很遥远。
被厚厚的痂包裹住碗大的伤口,揭开深褐色的痂才知道,所谓伤口痊愈,是不能留着这个东西的。
“若我变得强大,你会跟我走吗?”他说。
玉簪听到这话,整张脸皱在一起,更加难以言喻。
自己和他很熟吗?
这个人一直奇奇怪怪的,对旁人也这样吗。
属实难相处,让人摸不着头脑。
石寒山嗤笑一声,手撑在桌沿,欲要从容站起,只是不知为何,胸口极为憋闷。
看见玉簪要扶住他的手,他轻轻伸出手,挡住她,终究自己站了起来。
面前这碗黑黢黢的汤药,倒映着石寒山的脸,两人一番话说下来,汤药早就凉了半截。
玉簪道:“我再去帮你煎一碗吧。”
石寒山端起碗,“有什么关系,药对我来说没用,是凉是热没有什么不同。”
“唉——”玉簪伸手。石寒山一口气闷掉,眉头微颤,整张脸没皱一下。
陶瓷碗放在桌上,声音清脆。
药渣颗粒黑泥似的沉积在碗底。
“喝干净了。”石寒山冷冷道:“玉簪姑娘就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这句话突然变得极有礼貌,带着称呼,但对比方才说的话,这句就显得太过疏远。
玉簪何其敏锐,自然察觉到。
思考自己想要作为大夫,是否在对于和病人交流这一块,显得冷漠,不够贴近人心,不够让病人感到温暖呢。
但既然石寒山已经说了想要静静,她再说就显得不识趣,的确不该做那么没有眼力见的事。
玉簪点头,拿过空碗,径直走了出去。
走过的风带起帘子,又缓缓落下,直到平静。
石寒山扶住桌沿的手攥紧,指节发白。
他咬牙切齿,眼眶通红,口中喃喃,“无情,无情!”
窗外利落翻进一个劲装男人,挎着长刀。
他毕恭毕敬作揖,“公子,需要我把她打晕带走吗?”
石寒山倏然回头,恶狠狠剜了十三一眼。
十三看到,立刻低头,“是属下失言。”
十三心中也不明白,公子早就该随他回石府,为了这个女人在这医馆逗留多日。
难不成这女人有什么过人之处?
看着呆头呆脑的,也不像啊。
这些话,十三绝计不会说出口,公子最是多思多虑,说出去他怕是要直接“失业”,最好的服侍方式,便是装哑巴,装瞎子。
石寒山望着那青色帘子,想让它再动一动,盯了半晌,他心里都笑自己像傻子。
他垂眸,带着无限怅惘道:“就这几日,便走吧。”
十三震惊,终于决定要走了,他这几日在药馆呆着,闻到药味就想吐,能走最好。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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