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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回程 ...

  •   从蔡州回汴京的路上,崔七被押在囚车里,柳月娥坐在后面的驴车上。宋青时骑马跟在沈怀舟身后,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走到第三天,崔七在囚车里忽然开口:“宋青。”

      宋青时勒住马,偏头看他。崔七靠在囚车栅栏上,脸上的胡茬长了一圈,但神色不慌。他看着宋青时,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我认得你。”崔七说,“潭州宋老仵作的女儿。”

      宋青时的手在缰绳上攥了一下。

      “三年前,我在潭州柳家见过你。”崔七说,“你跟着你爹来柳家验尸。柳家一个远房亲戚死了,你爹去验的。你站在旁边看,手里拿着个本子记东西。那时候你还穿女装。”

      宋青时没说话。沈怀舟骑在前面,勒住了马,没回头,但他在听。

      “后来听说宋老仵作死了,他女儿不知去向。”崔七说,“我没想到会在汴京碰见你。更没想到你做了仵作。”

      宋青时看着崔七,过了一会儿说:“你认错人了。”

      崔七笑了一下,没再说话,靠在囚车上闭了眼。宋青时催马往前走,跟到沈怀舟身后半步的位置。沈怀舟没回头,也没问。

      又走了两天,到汴京。

      沈怀舟把崔七押进提刑司大牢,柳月娥暂时安置在提刑司后院的厢房里。案子审了三天,崔七认了伪造现场、盗割尸体、拐带良家女子的罪。柳月娥不知情,被张家接回去了。张彦亲自来提刑司领人,站在院子里等了半天,看见柳月娥出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柳月娥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去,上了张家的马车。

      宋青时站在仵作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柳月娥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提刑司的院子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她没找到,低下头进了马车。

      案子结了。

      沈怀舟把卷宗归档,崔七判了流放,赵六杖责后放了。张家和柳家的婚约没解除,但柳月娥回了张家之后,一直住在偏院里,没跟张彦同房。张德厚来提刑司找过沈怀舟一回,说想把柳月娥送回潭州。沈怀舟说,律法上柳月娥是张家的媳妇,去留由张家定。张德厚走了,后来没再来。

      案子结了之后,提刑司清闲了几天。宋青时每天在仵作房里整理验状,把崔七案的所有线索从头到尾理了一遍。她发现一件事——崔七伪造现场的手法,跟她爹《洗冤录》里记的一桩旧案几乎一模一样。

      那桩旧案是庆历元年发生在潭州的。一个商人的妻子失踪,床上留了一只断手和一摊血。后来查出来是商人自己伪造的,为了诈取妻子的嫁妆。那桩案子是宋老仵作验的,他验出断手是鸡血伪造的,救回了那个女人的命。

      崔七是潭州人,在陈州待了五六年,跟柳成德做事。柳成德去年回潭州奔丧,带的就是崔七。崔七在潭州见过宋老仵作验尸,记住了那个手法。

      宋青时把《洗冤录》翻到那一页,盯着父亲的字迹看了很久。父亲的字工工整整:“断手断足,须验断口。刀砍者平,斧劈者裂,绳勒者痕深,手撕者肉卷。”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添的:“庆历元年,潭州商人王氏伪造妻死案。断手取乱葬岗女尸,鸡血充人血。此等手法,后辈仵作当识。”

      父亲把这桩案子记在《洗冤录》里,是为了让后辈仵作识破同样的手法。崔七记住了这个手法,用它来伪造柳月娥的现场。而宋青时记住了父亲的笔记,识破了崔七的手法。

      两代仵作,一桩旧案,一个手法。

      宋青时合上《洗冤录》,用油布重新包好。窗外天暗下来,仵作房里点了灯。她坐在灯下,忽然听见敲门声。

      “进来。”

      沈怀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摞卷宗。他看了看仵作房里的陈设——一张窄床数,一张条桌,桌上摆着笔墨和验尸工具,墙角放着一个旧木箱。屋子不大,收拾得整齐,但没什么人气。

      “崔七的卷宗,你看看有没有漏的。”沈怀舟把卷宗放在桌上。

      宋青时接过来翻了一遍。“大人,都全了。”

      沈怀舟没走。他站在桌边,看着宋青时手里的《洗冤录》。“你爹的笔记?”

      “是。”

      “崔七用的手法,是你爹记在笔记里的?”

      宋青时的手顿了一下。“是。庆历元年,潭州王氏伪造妻死案。我爹验的。”

      沈怀舟沉默了一会儿。“崔七认出了你。”

      宋青时没接话。

      “他说三年前在潭州柳家见过你。那时候你还穿女装。”

      宋青时把《洗冤录》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按着油布包的边角。“大人,崔七的话,不能作。他是犯人,想拉人下水。”

      “他说的是真的。”沈怀舟说。

      宋青时抬起头看他。灯下,沈怀舟的面容很平静,目光沉稳,没有要追究的意思。

      “我说过,我不说出去。”沈怀舟说,“但崔七知道。他判了流放,路上可能会说。牢里的人也可能会说。你得有个准备。”

      宋青时低下头,手指攥着袖口。“大人要赶我走?”

      “我没说要赶你走。”沈怀舟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但你不能再用‘宋青’这个名字了。”

      宋青时愣了一下。

      “崔七认出了你,赵六见过你,牢里的人都见过你。你的身份瞒不了多久。”沈怀舟说,“我给你换个名字。籍贯也改一下。潭州别回去了,改成蔡州。你爹年轻的时候在蔡州待过,说得通。”

      宋青时看着他。“大人为什么帮我?”

      沈怀舟站在门口,背对着灯光,脸上半明半暗。“你验尸验得准,看痕看得细。你走了,没人验得比你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你爹的笔记里记了那么多案子。你走了,那些案子谁看?”

      宋青时没说话。她看着沈怀舟站在门口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潭州河滩上第一次见他的样子。那时候他刚到潭州上任,站在浮尸旁边皱眉,什么话都没说。后来他把她调进提刑司,三年里没问过她的来历,没查过她的底细。

      他只是让她验尸。

      “大人。”宋青时开口。

      “嗯。”

      “崔七判了流放,赵六杖责放了。张家和柳家的婚约没解除。柳月娥回了张家,但住在偏院里。大人觉得,她以后怎么办?”

      沈怀舟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担心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崔七做的一切,她都不知道。”宋青时说,“但张家不会放过她。张德厚来提刑司找过大人一回,说要把她送回潭州。送回潭州,就是送回柳家大房手里。柳家大房当初逼她嫁人,现在她回去,只会更惨。”

      沈怀舟沉默了一会儿。“律法上,她是张家的媳妇。去留由张家定。我管不了。”

      “大人管得了。”宋青时说,“大人是提刑官,张家在城东有铺子,有生意。大人如果跟张德厚说一句,柳月娥留在张家偏院,不准送回潭州。张德厚不敢不听。”

      沈怀舟看着她。她站在灯下,语气不急不缓,但说得很清楚。她不是在求他,是在跟他讲道理。

      “你为什么要帮她?”

      宋青时低下头。“崔七做错了事,但他有一句话是真的。柳月娥是被逼嫁人,张家拿她当货物。我爹的《洗冤录》里记了那么多案子,有一半是冤案。那些冤案里,女人占了大半。”

      沈怀舟没接话。他站在门口,看着宋青时站在灯下的模样。她瘦小,面色蜡黄,眉毛粗浓,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但她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着,目光沉稳,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还要继续走下去的人。

      “我明天跟张德厚说。”沈怀舟说。

      宋青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谢谢大人。”

      沈怀舟转身出了门。走到院子里,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仵作房。灯还亮着,宋青时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低头写着什么。

      他想起崔七在囚车里看宋青时那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当时没想明白,现在想明白了。

      崔七认出了宋青时,但他不确定。因为宋青时变了太多。三年前在潭州柳家,她还是个穿女装的姑娘,跟在父亲身后记东西。三年后在汴京提刑司,她穿着仵作的短褐,面色蜡黄,眉毛画粗,说话压着嗓子。

      崔七认出了她的脸,但不敢确认。所以他只叫了一声名字,看她怎么反应。

      宋青时没反应。她勒住马,看了崔七一眼,然后说“你认错人了”。语气平稳,面上没什么表情。崔七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沈怀舟走在回书房的路上,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在潭州,宋老仵作死的时候,他去吊唁过。宋老仵作住在潭州城西一条巷子里,院子很小,门口挂着一串白布。他进去上了一炷香,看见灵堂里有个年轻女子跪在蒲团上,低着头,看不清脸。旁边有人小声说,那是宋老仵作的女儿。

      他当时没在意,上了香就走了。

      现在想起来,那个跪在蒲团上的年轻女子,身形瘦小,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跟今天站在灯下的宋青时,一模一样。

      沈怀舟站在书房门口,月光照在他脸上。他推门进去,点了灯,坐在案后,翻开崔七案的卷宗。卷宗最后有一页附录,是宋青时整理的验状。字迹工整,条理分明,末尾签着“仵作宋青”四个字。

      他拿起笔,在附录的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仵作宋青,即潭州宋老仵作之女。此案验断手、辨鸡血、查绣法,皆出其手。其功不可没。”

      写完,他把卷宗合上,归档。

      窗外,仵作房的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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