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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新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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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怀舟去了张家绸缎铺。
张德厚正在柜台后打算盘,看见沈怀舟进门,连忙迎出来。上回在提刑司,沈怀舟没给他好脸色,他心里一直打鼓。
“沈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张老板,”沈怀舟没寒暄,“柳月娥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张德厚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个……小人想着,把她送回潭州。她娘家那边……”
“送回潭州,给柳家大房?”
张德厚没说话。
“柳月娥嫁到张家,是明媒正娶。婚书上写得清楚,她是张家的媳妇。”沈怀舟说,“你把她送回潭州,柳家大房收了人,转手就能再卖一回。到时候张家脱不了干系。”
张德厚的脸色变了。“小人没那个意思——”
“我不管你什么意思。”沈怀舟说,“柳月娥留在张家,住偏院。给她一间铺子管着,让她自己有进项。张家在城东有两间绸缎铺子,分一间给她,不难。”
张德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沈怀舟看着他,目光平平的,没什么表情。张德厚想起上回在提刑司,这个提刑官审崔七的时候,三句话就把人判了流放。他不敢再说什么,点头应了。
沈怀舟出了张家绸缎铺,站在甜水巷口。晨光照在青石板上,巷子里有卖早点的摊子,热气腾腾的。他想起昨天宋青时在灯下说的那句话——“那些冤案里,女人占了大半。”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提刑司走。
回到提刑司,陈伯迎上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大人,仵作名录的籍贯册要重新誊抄。宋青那一页,按大人吩咐的,改成蔡州籍贯,名字也换了。新名字叫宋青时。”
沈怀舟接过来看了一眼。“宋青时”三个字写在纸上,笔迹是陈伯的。他点了点头。“送去架阁库归档。”
陈伯应声去了。沈怀舟走进院子,看见仵作房的门开着,宋青时坐在桌前整理验状。她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领口没扣到最上面,露出一截脖子。脖子侧面那道旧疤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
沈怀舟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宋青时抬头。“大人。”
“籍贯册改好了。蔡州籍,宋青时。”
宋青时的手顿了一下。“宋青时?”
“你爹在蔡州待过,说得通。名字用你本名,以后不用再藏了。”
宋青时低下头,看着桌上的验状。过了几息,她才开口:“大人,宋青时这个名字,我三年没用了。”
“现在可以用,灯下黑。”
宋青时没再说话。她把验状叠好放在一边,站起来收拾桌上的验尸工具。沈怀舟看着她把刀具一件件擦干净,放回皮囊里,动作利落,像是做惯了这种事。
“今天没什么案子。”沈怀舟说,“你歇一天。”
“不用。我把上个月的验状归档。”
沈怀舟没勉强。他转身要走,宋青时叫住他。
“大人。”
“嗯。”
“张家那边……”
“说了。柳月娥留偏院,分一间铺子给她管。”
宋青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谢谢”两个字到嘴边,又咽回去。她低下头,继续擦刀具。沈怀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下午的时候,宋青时去了趟偏院。柳月娥住在张家后院的一间小厢房里,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宋青时进去的时候,柳月娥正坐在窗前绣花。看见她来,柳月娥站起来,有些局促。
“宋……宋仵作。”
“坐。”宋青时在桌边坐下,“我来看看你。”
柳月娥重新坐下,手里的帕子攥着。她比在蔡州的时候瘦了些,眼下有青,但精神还好。
“张家分了一间铺子给你管。”宋青时说,“城东那间小的,卖针线绸布。你以前在潭州帮父亲管过铺子,应该做得来。”
柳月娥点了点头,眼圈红了。“宋仵作,崔七哥他……”
“判了流放。三千五百里,去广南。”
柳月娥低下头,手里的帕子攥得更紧了。“他做那些事,都是为了我。”
宋青时没接话。她看着柳月娥,过了一会儿说:“他做的事,他认了。你以后的日子还长,把铺子管好。”
柳月娥抬起头,眼泪掉下来。“我知道。谢谢宋仵作。”
宋青时站起来要走,柳月娥忽然叫住她。“宋仵作,你……你是潭州人吧?”
宋青时站在门口,没回头。“蔡州人。”
“我听你说话,有潭州口音。”
宋青时没接话。她推门出去了。
柳月娥坐在窗前,看着宋青时的背影穿过院子,消失在提刑司的方向。她低下头,继续绣花。帕子上的“柳”字绣到一半,收笔的地方多绕了半圈。
宋青时回到提刑司,天已经暗了。她走进仵作房,点了灯,把《洗冤录》从枕头底下取出来。油布包打开,父亲的字迹在灯下泛黄。她翻到庆历元年潭州王氏伪造妻死案那一页,盯着父亲的字看了很久。
父亲写这桩案子的时候,她十四岁。那天晚上父亲从提刑司回来,坐在灯下写笔记,她站在旁边磨墨。父亲说:“青时,你记住,仵作验尸,验的不光是死人。活人的谎话,也在尸体上写着。”
她当时没听懂。现在懂了。
崔七伪造现场,用的就是王氏案的手法。父亲记下那个手法,是为了让后辈仵作识破。她识破了。父亲不在三年了,但他的笔记还在。那些案子还在。
她把《洗冤录》合上,重新包好,压在枕头底下。窗外月亮升起来,照进仵作房。她坐在灯下,把今天的验状又看了一遍。末尾签着“仵作宋青”四个字。
她拿起笔,把“宋青”划掉,在旁边写了“宋青时”。
三个字,比两个字写起来慢一些。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第一次签自己的名字。
写完,她把笔搁下,看着那三个字。她站起来,推开窗,夜风吹进来。院子里,沈怀舟的书房还亮着灯。
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回到桌前坐下。
明天还有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