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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蔡州道上 ...

  •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低,风里带着潮气。

      沈怀舟带了四个人:陈伯、宋青时,还有两个提刑司的差役。五个人骑马出陈州门,沿官道往蔡州去。

      出了汴京地界,官道两旁的麦田变成了一片片的丘陵。路越走越窄,两旁的山影子越来越近。中午打尖的时候,沈怀舟在路边的茶铺里摊开舆图,指着蔡州西南方向的一处山坳。

      “柳家坳在这里。离蔡州城四十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去。”

      宋青时站在他身后看着舆图。她指着一处标注模糊的岔路问:“这条小路通哪里?”

      “通伏牛山。柳家坳如果守不住,翻过山就是邓州。”

      “崔七如果带着柳月娥到了柳家坳,他会走这条路吗?”

      “不一定。”沈怀舟收了舆图,“先去看看再说。”

      傍晚的时候,一行人到了蔡州城外的驿站。沈怀舟让陈伯去城里打听柳家坳老宅的近况,自己和宋青时在驿站等着。差役在外头喂马,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宋青时坐在窗边,把今天路上想到的东西记在本子上。沈怀舟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宋青。”

      “在。”

      “你爹那本《洗冤录》,除了验尸,还写了什么?”

      宋青时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大人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昨天小声嘀咕‘手撕者肉卷’。这句话我在别的地方没见过,官版的《洗冤录》上没有。”

      宋青时沉默了一会儿。“我爹年轻的时候跟过一个老仵作,走南闯北,验过各种死法。他把那些年见过的案子都记下来了。有些法子官版上没有,是民间传的。”

      “你爹去过蔡州?”

      “去过。年轻的时候在蔡州待过几年,后来才去的潭州。”

      沈怀舟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窗外暮色沉下来,宋青时的侧脸在暗光里轮廓分明,下巴尖细,鼻梁挺直。她低头写字的时候,领口微微敞开一点,露出脖子侧面那道旧疤。

      “你脖子上那道疤,怎么来的?”

      宋青时的手停住了。她下意识伸手去拢领口,又停住,没动。

      “小时候摔的。”

      沈怀舟没追问。他坐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两碗水,一碗放在宋青时手边,一碗自己喝了。宋青时看着那碗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她喝水的时候,喉结的位置平平的。

      “大人,”她放下碗,“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我是女人。”

      沈怀舟靠在桌边,看着她。宋青时没抬头,手指捏着碗沿,指节微微发白。

      “潭州的时候不知道。”沈怀舟说,“你来开封府第一天,在张家洞房验尸,我站在你身后,看你蹲着验那只断手。你的手腕太细了。”

      宋青时没说话。

      “后来你验帕子,看绣法,闻艾草味。仵作不学这些。你查卷宗,翻地契,问客栈。仵作也不做这些。”沈怀舟说,“但你验尸验得准,看痕看得细。别的我不在乎。”

      宋青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目光沉稳,没挪开。

      “你不怕我是坏人?”

      “你验了三年尸,没验出过一桩冤案。”

      宋青时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水喝完。两个人没再说话。窗外的暮色彻底暗下来,驿站里点了灯,灯光昏黄,照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

      陈伯回来了,说柳家坳的老宅还有人住。柳成业死后,大房把地契抵了债,但老宅里住着一个老仆,是柳成业早年在蔡州时收的,一直没走。崔七如果带着柳月娥到了蔡州,多半会去老宅。

      沈怀舟当即决定连夜出发。五个人骑马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柳家坳。山坳里一片漆黑,只有半山腰一处院子亮着灯。

      “就是那里。”陈伯指着灯光说。

      沈怀舟让两个差役绕到院子后面堵住后路,自己带着宋青时和陈伯从正面上。走到院门口,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院子里晾着一件青色的湘绸衫子。

      宋青时一眼认出了那料子——跟张家卷宗里写的嫁妆湘绸一模一样。

      正屋的门开了,一个老仆走出来,看见院子里站着人,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沈怀舟亮出腰牌:“开封府提刑司。崔七在不在?”

      老仆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三叔公,谁来了?”

      门帘掀开,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门口。二十岁上下,面容清秀,穿一件半旧的素色衫子,手里还拿着一只未绣完的帕子。她看见院子里的人,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

      宋青时看着她。她就是柳月娥。

      沈怀舟走上前。“柳月娥?”

      柳月娥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身后的屋里,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起来,中等个头,长得周正,穿一件灰绸袍子。他看了看沈怀舟的腰牌,又看了看院子里的阵仗,最后目光落在宋青时身上,停了一瞬。

      “提刑司的人。”崔七开口,潭州口音,说话慢条斯理的,“来得倒快。”

      沈怀舟看着他。“崔七,你伪造现场,盗割尸体,拐带良家女子。三桩罪,够你流三千里。”

      崔七没慌。他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柳月娥身前,把她挡在身后。“大人,柳月娥是被逼嫁人,张家拿她当货物。我接她出来,是救人,不是拐带。”

      “救人不犯法。但伪造现场、盗割尸体,犯法。”

      崔七沉默了一息。“我认。但柳月娥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我只是带她回陈州投亲。断手、鸡血、帕子,都是我做的,她不知道。”

      柳月娥在崔七身后拽他的袖子。“崔七哥——”

      “别说话。”崔七没回头。

      沈怀舟看了宋青时一眼。宋青时走到柳月娥面前,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帕子捡起来。帕子上绣着一个“柳”字,绣到一半,收笔的地方多绕了半圈。

      “你绣的?”宋青时问。

      柳月娥点了点头。

      宋青时把帕子递还给她,站起来,对沈怀舟微微摇了摇头。柳月娥确实不知道。她的手指上没有茧,只有绣花针磨出的薄痕。她是个绣娘,不是凶手。

      沈怀舟看着崔七。“赵六已经招了。你让他去乱葬岗挖尸,割手,布置现场。你另外又割了一只手,藏在身上。那只手,你准备做什么?”

      崔七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没想到沈怀舟连这个都查出来了。

      “路上用的。”崔七说,“如果遇到盘查,我就说柳月娥已经死了,我带着的是我妹子。那只手,是备着给人看的。”

      沈怀舟看着他。崔七站在那里,把柳月娥挡在身后,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手在微微发抖。他不是不怕,他是硬撑着。

      “崔七,”宋青时忽然开口,“乱葬岗那两具女尸,你挖了一只断手,另一只断手呢?”

      崔七偏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宋青时脸上停了一瞬,像是认出了什么。“在屋后柴堆底下。”

      陈伯带人去找,果然在柴堆底下翻出一个油布包,里面是一只断手,用石灰腌着。

      沈怀舟让差役把崔七绑了。崔七没反抗,只是回头看了柳月娥一眼。柳月娥站在门口,眼泪掉下来,手里的帕子攥得紧紧的。

      宋青时走过去,低声对她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不会为难你。但崔七做的事,他得认。”

      柳月娥点了点头,哭得说不出话。

      沈怀舟站在院子里,看着差役把崔七押出去。宋青时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大人,崔七伪造现场,是为了让张家以为柳月娥死了。他做这一切,是为了带她走。”

      “我知道。”沈怀舟说,“但律法就是律法。他犯了罪,得按律来。”

      宋青时没说话。她看着崔七被押出院门,月光照在崔七的背上,他走得很稳,没回头。

      沈怀舟偏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宋青时的脸色苍白,嘴唇抿着,手指攥着袖口。她不是同情崔七,她是在想别的。

      “走吧。”沈怀舟说,“回蔡州。”

      “是。”

      宋青时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出了柳家坳的院门。山坳里一片漆黑,月光照在山路上,两旁是黑黢黢的树影。沈怀舟走在前面,忽然慢了一步,等宋青时跟上来。

      “宋青。”

      “大人?”

      “崔七认得你。”

      宋青时顿了一下。“他跟柳家有关系,我在潭州的时候,可能见过。”

      “他看你的眼神,不是看陌生人。”

      宋青时没接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沈怀舟没再追问,但他记住了崔七看宋青时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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