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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陈州门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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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宋青时换了身衣裳。
这回她没穿仵作的短褐,换了一件半旧的灰布直裰,领口没扣到最上面,露出一截脖子。她在铜镜前看了一眼自己——面色还是蜡黄,眉毛还是粗浓,但脖子露出来之后,整个人看着没那么闷了。她把头发重新束好,用一根木簪别住,又往脸上抹了点姜汁,让面色更黄些。
出门的时候,沈怀舟已经在提刑司门口等着了。他看见她出来,目光在她领口停了一瞬,没说什么,翻身上马。
“走,陈州门。”
宋青时跟在马后步行。沈怀舟骑了一段,勒住马回头看她。她走得很快,但步子小,跟在马后头有些吃力。
“上来。”
宋青时抬头看了他一眼。“大人,不合规矩。”
“我的规矩。”沈怀舟伸出手。
宋青时犹豫了一下,伸手搭上他的手,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她尽量往后靠,不贴着他的背。沈怀舟没说话,一夹马腹,往陈州门去了。
陈州门是汴京南边的城门,出了门就是往陈州、蔡州的官道。城门外半里地,有一排车马店、客栈、茶铺,做的是来往客商的生意。沈怀舟和宋青时分头问,一家一家查。
查了三四家,一家车马店的伙计认出了崔七。
“上个月底,有个潭州口音的客商来雇车,说要往陈州去。带着一个女子,戴着帷帽,看不清楚脸。还带了一匹绸子,青色的湘绸,用油布裹着。”伙计说,“小人给他找了辆车,讲好价钱,第二天一早出发。结果第二天人没来,车夫等了一上午,白等了。”
“他有没有说去陈州哪里?”
“说了。说去陈州城里的‘柳记绸缎铺’。”
宋青时站在沈怀舟身后,听到“柳记绸缎铺”四个字,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柳记绸缎铺?”沈怀舟问。
“是。陈州城里的一家老铺子,开了二十来年了。”
沈怀舟和宋青时出了车马店,站在官道边上。晨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麦田的清气。沈怀舟看着官道尽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偏头看了宋青时一眼,“跟柳月娥什么关系?”
“柳成业有两个兄弟。大房留在潭州,二房是柳月娥的父亲,三房早年间去了陈州,开了间绸缎铺。”宋青时说,“柳月娥在潭州被逼嫁人,唯一能投奔的亲戚,就是陈州的三叔。”
“崔七带她去陈州,是投奔三叔。”
“是。但三叔未必肯收。”宋青时说,“柳月娥是逃婚出来的,张家在汴京报了官。三叔如果收留她,就是窝藏。一个做生意的,不会冒这个险。”
沈怀舟想了想。“除非崔七有把握说服三叔。”
“或者,崔七根本不需要三叔收留。他只是借陈州做跳板,再往别处去。”
沈怀舟点了点头。“走,回提刑司。查柳成业三弟的底细。”
两人骑马回城。宋青时还是坐在沈怀舟身后,这回没靠那么远了。她的手指轻轻抓着马鞍后沿,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沈怀舟偏头看了一眼,看见她的侧脸在风里轮廓分明,下巴尖细,睫毛很长。
他收回目光,催马快行。
回到提刑司,陈伯已经查到了。柳成业的三弟叫柳成德,在陈州开了二十来年绸缎铺,生意做得不大,但稳当。柳成德有三个儿子,都在铺子里帮忙。柳成德跟潭州本家来往不多,去年柳成业病故的时候,他回去过一趟,待了三天就走了。
“还有一件事。”陈伯压低了声音,“柳成德去年回潭州的时候,不是一个人去的。他带了一个伙计,叫崔七。”
沈怀舟和宋青时同时抬起头。
“崔七是柳成德的伙计?”
“是。崔七在陈州柳记绸缎铺干了五六年,是柳成德的心腹。去年柳成德回潭州奔丧,带的就是他。”
沈怀舟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崔七是柳成德的人。柳成德是柳月娥的三叔。崔七在潭州跟柳月娥走得近,不是私情,是替柳成德走动。柳成德让崔七去潭州,名义上是跑货,实际上是看着柳月娥。
“柳成德也不想柳月娥嫁到张家。”宋青时说。
“为什么?”
“柳成业死后,二房的铺子和家产被大房攥着。柳月娥如果嫁到汴京张家,二房在潭州的产业就彻底归了大房。柳成德是二房的亲叔叔,他不想让大房独吞。”宋青时顿了顿,“所以他让崔七把柳月娥接走。只要柳月娥不嫁,二房的产业就还在。”
沈怀舟看着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一句接一句,像是早就想好了。他忽然发现,她对潭州柳家的事,知道得比卷宗上写的还多。
“你怎么知道柳家二房的产业归了大房?”
宋青时沉默了一息。“张家卷宗里有婚书,婚书上写了柳月娥的嫁妆。嫁妆单子很短,只有几箱绸子和一包艾草。二房独女出嫁,嫁妆不该这么薄。说明二房的产业已经被大房拿走了。”
沈怀舟没再追问。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崔七把柳月娥带到了陈州。柳成德在陈州。如果柳成德收留了柳月娥,那崔七和柳月娥就在陈州柳记绸缎铺。”
“大人要派人去陈州?”
“不急。”沈怀舟说,“柳成德是生意人,不会轻易认。先派人盯着陈州门和汴河码头。崔七如果只是借陈州过路,还会再走。他带着柳月娥,走不远。”
他回头看了宋青时一眼。“你昨晚去乱葬岗了?”
宋青时顿了一下。“是。大人怎么知道?”
“你鞋底有泥。城北乱葬岗的泥是黑土,粘性大。你今早出门的时候鞋底还沾着一点。”
宋青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没说话。
“看出什么了?”
“乱葬岗最近新挖了三个坑。两具女尸,一具男尸。都是刚埋不久的。两具女尸的手腕都被割了,断口和张家那只断手一样,是硬扯下来的。赵六说他只挖了一具。但断口有两具,说明崔七让他挖了两具。”
“另一只手呢?”
“不知道。可能还在崔七手里,可能已经扔了。”
沈怀舟皱了皱眉。崔七要两只断手做什么?一只用来伪造现场,另一只呢?
“大人,”宋青时说,“崔七做事滴水不漏。他让赵六挖了两具尸体,只让赵六交了一只断手。另一只断手,赵六不知道。说明崔七还有别的安排。”
沈怀舟看着她。“你觉得他还有别的安排?”
“张家洞房的现场,赵六布置的。但崔七自己做了什么,赵六不知道。崔七可能留了后手。”
沈怀舟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赵六的供词——崔七让他把断手和鸡血放在床上,帕子放在床下。现场布置好了,看起来像是新娘被碎尸。但新娘的嫁衣、盖头、绣鞋都不见了。这些东西谁拿走了?
崔七。
崔七把柳月娥接走的时候,顺手带走了她的嫁衣、盖头和绣鞋。这些东西上可能有线索——绣着名字的盖头,绣着柳叶的嫁衣。如果这些东西被人发现,就能证明新娘没死。
崔七拿走了它们,是为了保护柳月娥。
但他为什么要挖第二具女尸?为什么要割两只手?
沈怀舟想不通。他看着宋青时,宋青时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灯下碰到一起,宋青时先低下了头。
“再查。”沈怀舟说,“赵六还关着,再审一遍。问他崔七有没有让他带过别的东西,有没有提过别的地方。一个字都不许漏。”
“是。”
宋青时转身要走,沈怀舟叫住她。
“宋青。”
“大人?”
“你今天这身衣裳,比短褐合适。”
宋青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直裰,没说话。她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沈怀舟站在窗前,看着她穿过天井,进了牢房的方向。
他想起她刚才站在陈州门外官道上的样子——风吹起她的碎发,她的下巴微微扬着,目光看向官道尽头。那个眼神不像仵作,不像学徒,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还要继续走下去的人。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坐回案后,继续翻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