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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赵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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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六没跑出汴京。
厢军在城东门拦住了他。他换了身衣裳,灰布袍子换成了一件半旧的青衫,头上多了顶幞头,右眉角的黑痣用膏药贴住了。但厢军查的是相貌特征,四十来岁,中等个头,右眉角有痣,汴京口音。膏药一撕,痣还在。
赵六被押回提刑司的时候,腿都软了。他跪在堂下,头磕得砰砰响:“大人饶命!小人什么都没干!就是帮人跑个腿——”
沈怀舟坐在案后,没理他的哭喊。宋青时站在堂侧,低着头,手里拿着纸笔,记录赵六的供词。
“赵六,”沈怀舟开口,“崔七让你做了什么?”
赵六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头看了一眼沈怀舟,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宋青时,嘴唇哆嗦了两下:“崔……崔七是谁?”
“潭州来的绸缎贩子,住悦来老店天字号房。你去找过他两回。”
赵六的脸色变了。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沈怀舟没催他。堂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宋青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赵六跪在地上,额头上全是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下去:“大人,小人真的不知道崔七去了哪里。他……他让小人办事,给了钱,就走了。”
“办了什么事?”
赵六吞了口唾沫。“他让小人去绣坊订一块帕子,绣个‘柳’字。又让小人去乱葬岗弄一只女人的手,要新鲜的。还让小人买了一碗鸡血。”
“你怎么弄到手的?”
“乱葬岗。”赵六说,“城北乱葬岗,小人半夜去挖的。挖了一具刚埋不久的女尸,把手腕割了带回来。鸡血是东角楼门菜市上买的,杀鸡摊子不要钱。”
沈怀舟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宋青时在纸上飞快地记着,写到“乱葬岗”三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帕子是谁给你的?”
“崔七给的。他说绣好了拿回来,他等着用。”
“他什么时候让你把帕子放进张家洞房的?”
赵六又吞了口唾沫。“成亲那天晚上。小人从张家后墙翻进去,洞房后窗没关,小人爬进去,把帕子放在床底下,断手和鸡血放在床上。弄完就从后窗走了。”
“你进洞房的时候,新娘在不在?”
赵六摇头。“不在。床上没人。小人当时还纳闷,新娘子去哪儿了。但崔七给的钱多,小人没敢多问。”
沈怀舟和宋青时对视了一眼。宋青时低下头,继续记录。
“崔七什么时候离开汴京的?”
“小人不知道。”赵六说,“小人把洞房布置好,第二天去找崔七要剩下的钱。悦来老店的掌柜说他头天晚上就退了房。小人等了三天,他都没回来。小人就知道他跑了。”
“他欠你多少钱?”
“说好五十贯,只给了二十贯。”
沈怀舟靠在椅背上,看着赵六。赵六跪在地上,肩膀缩着,一副窝囊相。他不是什么狠角色,就是个拿钱办事的街面混子。崔七找他,图的是他熟悉汴京的犄角旮旯,能弄到乱葬岗的断手,能翻进张家后墙。
“赵六,”沈怀舟说,“崔七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中等个头,长得周正,潭州口音。穿一件灰绸袍子,说话慢条斯理的,像个做生意的。”
“他有没有提过,要把什么人带到哪里去?”
赵六愣了一下。“大人怎么知道……崔七说,他要把一个女人送出城。具体的没说,只说他自有安排。”
“什么时候送?”
“成亲那天夜里。”
沈怀舟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成亲那天夜里。洞房夜。崔七把柳月娥接走,赵六同时把断手和鸡血布置好。时间掐得刚刚好。
“你翻进张家后墙的时候,后门有没有人接应?”
赵六想了想。“后门虚掩着,小人推门进去的。院子里没人,狗也没叫。”
“狗没叫?”
“是。小人当时还想,这家人养了狗怎么不叫。后来才看见,狗躺在墙根底下,嘴里吐白沫,像是被药倒了。”
沈怀舟没再问。他让陈伯把赵六带下去,关在提刑司的牢房里。赵六被拖走的时候,还在喊“大人饶命”。
堂上安静下来。宋青时把供词整理好,递到沈怀舟案上。沈怀舟接过来看了一遍,放在一边。
“崔七给狗下了药,说明他提前踩过点。”沈怀舟说,“他对张家宅院很熟,后门在哪里,狗拴在哪里,洞房后窗朝哪边开,都知道。”
“是。”宋青时说,“赵六翻墙进去的时候后门虚掩着,是崔七提前打开的。崔七对张家宅院熟,说明他在婚礼前就来过。客栈掌柜说他提前半个月到汴京,这半个月他一直在做准备工作。”
“还有一件事。”沈怀舟看着她,“赵六说,洞房夜他进去的时候,床上没人。新娘已经走了。”
宋青时想了想。“崔七接走柳月娥的时间,比赵六布置现场的时间早。崔七先把人接走,再让赵六进去。这样柳月娥不会撞见赵六。”
“崔七把柳月娥接走之后,去了哪里?”
宋青时没接话。她也不知道。汴京这么大,藏两个人太容易了。何况崔七是做绸缎生意的,在汴京有生意往来,随便找个熟人的铺子后院就能藏人。
沈怀舟站起来,走到墙边的舆图前。“崔七退房是十天前。他带着柳月娥,还带着一匹湘绸。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匹湘绸。湘绸是潭州特产,在汴京能卖好价钱。他如果要出城,要么走水路,要么走陆路。水路走汴河,陆路走陈州门。”
“大人觉得他会走哪边?”
“崔七是做绸缎生意的,走水路更便宜。但水路查得严,出城要验货。他带着一匹湘绸,验货的时候说不清来路,容易被扣。”沈怀舟说,“陆路陈州门,每天出城的人多,查得松。他带着柳月娥,走陆路更稳妥。”
他回头看了宋青时一眼。“明天一早,去陈州门外的客栈和车马店问。崔七带着一个女人,还带着一匹绸子,住店或者雇车,都会留下痕迹。”
“是。”
宋青时收拾了纸笔,转身要走。沈怀舟叫住她。
“宋青。”
“大人?”
“你今天记供词的时候,写到‘乱葬岗’三个字,笔顿了一下。”
宋青时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是。乱葬岗那具女尸,被割了手腕。虽然赵六说崔七只要了手,但那具女尸如果被人发现了,验尸的时候会验出断口和张家那只断手一样——都是硬扯下来的。”
“你是说,崔七可能不止让赵六挖了一具尸体。”
“乱葬岗埋的都是无主尸,没人认领。赵六挖了一具,可能还挖了别的。”宋青时说,“大人可以让陈伯去城北乱葬岗看看,最近有没有新挖的坑。”
沈怀舟点了点头。“你去安排。”
宋青时出了门。沈怀舟站在舆图前,看着陈州门的方向。崔七是个细心人,接走柳月娥,伪造现场,给狗下药,时间掐得准,地点踩得熟。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但他漏了一样东西。
赵六。
崔七甩了赵六,赵六就没了靠山。赵六被抓,供出了崔七的长相、口音、穿着。崔七再细心,也想不到赵六会被抓住。因为他不知道提刑司里有个人,验出了断手是假的,新娘没死。
那个人,此刻正站在仵作房里,对着一盏油灯,把今天的供词又看了一遍。她拿出那本油布包着的《洗冤录》,翻到某一页,用笔在空白处添了几行字。
添完字,她把《洗冤录》重新包好,压在枕头底下。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今天领口松了一颗扣子,沈怀舟看见了,没说什么。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她知道,他不会再让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