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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聚宝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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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伯去聚宝坊查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
“大人,赵六跑了。”
沈怀舟正在看宋青时新送来的验状,闻言抬起头。“跑了?”
“聚宝坊的伙计说,赵六昨天还在赌,今天一早就不见人了。他租住在城东一条巷子里,房东说今天天没亮赵六就退了房,行李都带走了。”
沈怀舟把验状放下。赵六跑了,说明他知道了。可他是怎么知道的?提刑司查赵六的事,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陈伯,你查聚宝坊的时候,有没有惊动人?”
陈伯想了想,摇头。“我穿的是便服,问话也说是赵六欠了钱,来讨债的。伙计没起疑。”
那赵六为什么跑?
沈怀舟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仵作房的灯亮着,宋青时坐在窗下写东西。他看了一会儿,问陈伯:“宋青今天出去查事,穿的什么?”
“青布短褐。跟平时一样。”
沈怀舟皱了皱眉。他昨天让她换身衣服再去查事。她换了,但还是青布短褐。跟仵作衣裳的区别,只是新一点。
“陈伯,去把宋青叫来。”
陈伯去了。不多时,宋青时推门进来,站在案前,低着头。
“大人。”
“你今天去悦来老店,穿的什么?”
“青布短褐。”
“客栈掌柜认没认出你是仵作?”
宋青时顿了一下。“我亮了提刑司的牌子。”
沈怀舟看着她。“你亮牌子的时候,说的是‘提刑司的’,还是‘仵作’?”
宋青时没说话。
“赵六跑了。”沈怀舟说,“今天一早退的房。你昨天去悦来老店问崔七的事,今天赵六就跑了。中间只隔了一夜。”
宋青时的肩膀微微绷紧了。“大人是说我走漏了消息?”
“我没说你走漏消息。”沈怀舟走到她面前,声音放低了些,“但你去客栈问话,亮的是提刑司的牌子。一个仵作,去客栈问一个跟命案有关的客人,问完就走。赵六如果当时就在附近盯着,看见仵作进出客栈,他就知道提刑司查到崔七头上了。”
宋青时低着头,没说话。她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着,攥得很紧。沈怀舟看见了,没点破。
“赵六跑了,但他跑不远。”沈怀舟回到案后坐下,“他退房的时候带走了行李,说明是仓促离开,没有提前准备。他一个赌坊常客,身上不会有多少钱。跑不远。”
他抽出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递给陈伯。“拿去府衙,让厢军在各城门查。赵六,四十来岁,右眉角有黑痣,灰布袍子,汴京口音。三个城门,今天出城的,一个个查。”
陈伯接了纸条走了。
屋里又剩下两个人。宋青时还站着,沈怀舟没让她坐,她也没动。窗外的天暗下来,屋里没点灯,两个人的影子被暮光拉得很长。
“宋青。”沈怀舟开口。
“在。”
“你在潭州的时候,跟谁学过验尸之外的东西?”
宋青时顿了一下。“我爹教的,都是验尸的东西。别的没有。”
“你看绣品针法,看账册,看卷宗,查客栈问话,这些也是你爹教的?”
宋青时没接话。
沈怀舟站起来,点上了桌上的油灯。灯光照亮了两个人的脸,宋青时的面色在灯下显得更黄了些,眉毛粗浓,下巴尖细,鬓角有一根碎发落下来。她没去勾,就那么垂着。
“你爹是潭州老仵作,验了几十年尸。他教你验尸,说得过去。但他教你查案,看绣品,翻卷宗,这些不是仵作的本分。”沈怀舟看着她,“你爹到底是谁?”
宋青时的呼吸停了一瞬。
“大人,我爹就是潭州老仵作。潭州人都知道。”
“我知道。”沈怀舟说,“但潭州老仵作有个女儿,三年前在他死后不知去向。提刑司的籍贯册上没有她的名字。”
宋青时猛地抬起头。
沈怀舟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灯下黑白分明,嘴唇抿成一条线,脖子上的喉结位置平平的——没有喉结。
“你是宋老头的女儿。”沈怀舟说。不是问句。
宋青时站在灯下,一动不动。她的手在袖口里攥着,攥得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
“大人既然知道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流放三千里,还是杖责一百,大人定。”
沈怀舟没接话。他看着她站在灯下,瘦小的身子绷得笔直,下巴微微扬着,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明明怕得要死,却硬撑着不肯低头。
“我什么时候说要罚你?”
宋青时愣了一下。
“你是宋老头的女儿,女扮男装做仵作,按律该流放。”沈怀舟说,“但你验尸验得比谁都准,看痕比谁都细。你走了,开封府提刑司的案子谁验?”
宋青时没说话。她看着沈怀舟,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
“我不说出去。”沈怀舟说,“但有几个条件。”
“大人请说。”
“第一,验尸的时候,我在场。第二,外出查事,你跟我一起,不许单独行动。第三——”他顿了顿,“把领口松开些。脖子捂出痱子,验尸的时候手抖。”
宋青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连脖子都遮住了。她没想到沈怀舟会注意到这个。
“第四,”沈怀舟又说,“赵六跑了,崔七和柳月娥还在。案子没结之前,你哪里都不许去。”
宋青时站在灯下,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大人,你不怕我是坏人?”
“你验了三年尸,没验出过一桩冤案。”沈怀舟说,“坏人验不出这个。”
宋青时没再说话。她低下头,手指慢慢松开了袖口。灯花爆了一下,屋里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行了,回去吧。”沈怀舟说,“明天一早,去查赵六的底。他跑了,但他的底细还在。赌坊的债,街坊的眼,总能找出他去哪儿了。”
“是。”宋青时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大人。”
“嗯。”
“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说完就出了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子里。沈怀舟站在灯下,看着门口晃动的竹帘,过了一会儿才坐回案后。
他拿起笔,继续看卷宗。但字在眼前跳,看不进去。他想起三年前潭州河滩上那个瘦小的学徒,想起她在义庄验尸时凑近闻的动作,想起她刚才站在灯下、下巴微扬、硬撑着不肯低头的模样。
他把笔搁下,揉了揉眉心。
第二天一早,宋青时去了城东赵六租住的那条巷子。沈怀舟没跟她一起去,但让陈伯远远跟着。
赵六的房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耳背,说话得凑近了喊。宋青时问赵六的底细,老妇人说了一大串——赵六是汴京本地人,早年做过更夫,后来不知怎么发了笔小财,搬到这里住了两年。平时不上工,白天睡觉,晚上出门。偶尔带人回来,都是赌坊里认识的。半个月前,有个潭州口音的男人来找过他两回,后来赵六就有钱了,赌坊里出手大方。
“潭州口音的男人?”宋青时问。
“是。三十来岁,长得周正,穿一件灰绸袍子。”
崔七。
宋青时把这条记下。出了巷子,她站在街口想了想。赵六帮崔七做事,得了钱,赌坊里挥霍。崔七住悦来老店,赵六去找过他。柳月娥在客栈门口站过。三个人,两条线索,交叉在悦来老店。
崔七退房那天,行李里多了一匹湘绸。柳月娥的嫁妆里应该也有湘绸。但张家洞房里什么都没剩下。新娘的嫁衣、盖头、绣鞋,全不见了。
那些东西,谁拿走了?
宋青时站在街口,忽然想到一件事。崔七退房是十天前,赵六跑是今天。崔七退了房,赵六没跑。赵六为什么要等到提刑司查到崔七头上才跑?
除非,赵六不知道崔七退房之后去了哪里。崔七把赵六甩了。
她转身往提刑司走,步子比来时快。走到提刑司门口,她看见沈怀舟站在院子里,正在跟陈伯说话。看见她进来,沈怀舟停了话头。
“查到了?”
“大人,”宋青时走过去,压低声音,“崔七把赵六甩了。崔七退房之后,赵六还在汴京。他今天跑,是因为提刑司查到了崔七,赵六怕被牵连。但他不知道崔七去了哪里。”
沈怀舟看着她。“所以?”
“赵六不是崔七的人。赵六是拿钱办事的。崔七走了,赵六就没了靠山。”宋青时说,“找到赵六,就能找到崔七。”
沈怀舟点了点头。他看了陈伯一眼,陈伯会意,转身出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晨光照在宋青时脸上,她的面色还是蜡黄,但眼睛亮了些。沈怀舟看着她的领口——今天扣得没那么紧了,最上面一颗松着,露出一小截脖子。
他没说什么,转身往书房走。
“跟上。赵六跑不远,但得赶在他离开汴京之前找到他。”
“是。”
宋青时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步子比从前轻快了些。沈怀舟走在前面,没回头,但他听见她跟得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