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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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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伯查回来的消息,比沈怀舟预想的要多。
张家和柳家确实是旧交。张德厚年轻时在潭州做过几年绸缎生意,跟柳月娥的父亲柳成业合伙开过一间铺子。后来张德厚回汴京发展,柳成业留在潭州,两家的生意往来一直没断。去年柳成业病故,柳家二房只剩下柳月娥一个独女。张德厚念着旧情,又想着柳家的绸缎路子,就跟柳家老太太提了亲。
“柳家老太太一口应下的。”陈伯说,“柳月娥不愿意,闹过一回。但柳家二房没男丁,家产攥在大房手里。老太太说了,不嫁就不给嫁妆,二房的铺子也收回去。”
沈怀舟坐在案后,手指敲着桌面。“张彦呢?什么态度?”
“张彦这个人,太学里读过几年书,没中举,回来帮着家里管铺子。人倒是老实,没什么花花肠子。邻居说他对这门亲事也不上心,成亲那天喝了不少酒,进洞房的时候路都走不稳。”
沈怀舟把这条记下。一个不上心的新郎,一个不愿意的新娘,洞房夜出了事,新娘跑了。
“还有一件事。”陈伯压低了声音,“柳月娥在潭州的时候,跟一个叫崔七的商人走得近。崔七是潭州本地的绸缎贩子,三十来岁,常年在潭州和汴京之间跑货。柳成业活着的时候,跟崔七做过几笔生意。柳成业死后,崔七跟柳月娥还有来往。有人看见崔七在柳月娥出嫁前半个月,从潭州动身往汴京来了。”
沈怀舟的手指停住了。“崔七现在在哪里?”
“还在查。他到了汴京之后,住过城南一间客栈,十天前退了房。客栈掌柜说崔七走的时候,行李里多了一匹湘绸。”
湘绸。潭州特产。柳月娥的嫁妆里,应该也有湘绸。
沈怀舟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大宋舆图前。潭州到汴京,走官道要二十天。柳月娥出嫁的日子是二月底,崔七如果提前半个月动身,正好能在婚礼前赶到汴京。他在城南客栈住了十天,退了房,行李里多了一匹湘绸。
“翠娘那边,”沈怀舟回头,“那个拿帕子来绣字的男人,右眉角有痣,四十来岁,汴京口音。跟崔七对不上。”
“是。”陈伯说,“崔七三十来岁,潭州口音,脸上没有痣。”
两个人。一个从潭州来的崔七,一个汴京本地的中年男人。一个接走新娘,一个伪造现场。
沈怀舟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宋青时端着一摞验状进来,放在案角,转身要走。
“等一下。”沈怀舟叫住她。
宋青时站住,低头等着。
“柳月娥在潭州跟一个叫崔七的商人有来往。崔七提前半个月到了汴京,住在城南客栈,十天前退了房。”沈怀舟看着她,“你怎么看?”
宋青时想了想。“大人,昨天我验断手的时候说过,断口是硬扯下来的,得用绳子或者铁钩。如果是崔七一个人做的,他既要接走新娘,又要伪造现场,还得弄一只断手和一盆鸡血。一个人忙不过来。”
“你是说,崔七有帮手。”
“至少两个人。一个接新娘,一个布置现场。”宋青时顿了顿,“布置现场的人,绣帕子、买鸡血、偷断手,都是脏活。崔七如果是柳月娥的心上人,不会让她看见自己偷尸体、撕人手的模样。这些活,应该是另一个人干的。”
沈怀舟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低着头,目光落在案角那摞验状上,手指轻轻捏着袖口。他注意到她今天换了一件半新的青布短褐,领口还是扣得严严实实,但袖口比昨天干净些。
“你觉得,那个汴京本地的中年男人,跟崔七什么关系?”
“拿人手短。”宋青时说,“崔七在汴京不熟,要找本地人帮忙,无非是花钱。那个中年男人能去绣坊订帕子,能在开封府找到乱葬岗偷断手,还能买到鸡血——他不是普通街面上的混子,他对开封府很熟。”
沈怀舟点了点头。她说得有道理。
“你去城南客栈再问一遍。”他说,“崔七退房之前,有没有人来找过他。”
“是。”
宋青时转身要走,沈怀舟又叫住她:“换身衣服再去。”
宋青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短褐,没说话,出去了。
城南客栈叫“悦来老店”,在御街南段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干净。掌柜姓吴,四十来岁,圆脸,笑起来一团和气。
宋青时到的时候,吴掌柜正在柜台后打算盘。抬头看见一个穿青布短褐的年轻人走进来,面色蜡黄,背着个旧皮囊,以为是来住店的。
“客官——”
“提刑司的。”宋青时把提刑司的牌子亮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吴掌柜的笑容收了一半。“差爷,什么事?”
“上个月住在天字号房的崔七,潭州来的绸缎贩子。他住店的时候,有没有人来找过他?”
吴掌柜想了想。“崔七啊,住了十天。来倒是有人来找过他,两回。一回是个年轻女子,戴着帷帽,看不清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一回是个男的,四十来岁,汴京口音,右眉角有颗黑痣。”
宋青时的手在袖口里攥了一下。“那个男的,什么时候来的?”
“崔七退房前两天。两人在房里说了一会儿话,那男的走的时候,崔七送到门口,我听见崔七叫他‘赵六哥’。”
赵六。右眉角有痣。汴京口音。
宋青时谢过吴掌柜,出了客栈。她站在巷口,把这三天的线索串了一遍。崔七从潭州来,带走了柳月娥。赵六是汴京本地人,帮崔七伪造了现场,去绣坊订帕子,弄来断手和鸡血。崔七和柳月娥现在在哪里?赵六又在哪里?
她边走边想,走到御街拐角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街角有个卖胡饼的摊子,摊子旁边蹲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灰布袍子,右眉角一颗黑痣。正在低头吃饼。
宋青时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没动,站在拐角的墙根下,隔着十来步远看着那个人。那人吃完饼,站起来,往南边走了。步子不快,像是本地人。
宋青时跟了上去。
她跟得不远不近,隔着半条街的距离。那人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了一间赌坊。宋青时站在赌坊门口看了一眼招牌——“聚宝坊”。门帘掀开,里面烟雾缭绕,骰子声、骂声、笑声混成一片。
她没有进去。她记住了这个地方,转身往提刑司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
回到提刑司,宋青时径直去了沈怀舟的书房。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
“进来。”
沈怀舟坐在案后,抬头看见她,发现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些,额角沁着一层薄汗。
“怎么了?”
“大人,我找到赵六了。”宋青时把悦来老店吴掌柜的话复述了一遍,又说了在街角看见那个右眉角有痣的男人,跟到了聚宝坊。
沈怀舟听完,站起来。“你一个人跟的?”
“是。”
“跟了多远?”
“两条巷子。”
沈怀舟看着她。她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起伏得比平时快。他忽然有些恼火——一个仵作,去跟一个可能跟命案有关的嫌犯,万一被对方发现呢?
“下次发现人,回来报。”他说,声音比平时冷了些。
宋青时低头。“是。”
沈怀舟叫陈伯进来,吩咐去查聚宝坊。陈伯领命去了。屋里又剩下两个人。宋青时还站着,手指捏着袖口,像是在犹豫什么。
“还有事?”沈怀舟问。
“大人,”宋青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悦来老店的吴掌柜说,来找崔七的那个年轻女子,戴着帷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我猜,那就是柳月娥。”
沈怀舟看着她。她抬起头的那一眼很短,但他看见了——她的眼睛黑白分明,目光沉稳,跟十六七岁学徒该有的眼神不一样。
“你为什么猜是她?”
“崔七住店住了十天,柳月娥一次都没进去过。她在门口站着,说明她知道崔七在这里,但不能进去。一个年轻女子,独自来客栈找一个男人,被人看见说不清。”宋青时说,“所以她只能站在门口。”
沈怀舟没接话。他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宋青,你多大了?”
宋青时顿了一下。“二十二。”
沈怀舟记得提刑司的籍贯册上写的是“年十七”。他翻过那本册子,潭州送来的仵作名录上明明白白写着“宋青,年十七,潭州人”。
他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行了,你回去吧。验状我看了,写得不错。”
宋青时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沈怀舟坐在案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翻开手边那本从潭州带来的旧卷宗——庆历二年的湘江浮尸案。卷宗末尾,有一行小字记录着当时参与验尸的仵作名单。
周伯。宋老仵作。还有一个名字,写在最后面,笔迹稚嫩,像是刚学写字的人写的——
“仵作学徒,宋青。”
三年前,潭州。那个瘦小的、低着头说话的学徒。原来就是她。
沈怀舟合上卷宗。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学徒验尸的样子——蹲在尸体旁边,手指贴着尸体的皮肤,凑近闻,翻来覆去地看。跟今天在张家洞房里验断手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想起自己昨天在提刑司门口问她“腰上油布包里装的什么”,她说是“爹留下的验尸笔记”。潭州老仵作宋老头的验尸笔记。宋老头的女儿。
沈怀舟把卷宗收进柜子里,上了锁。
他对自己说,先断案。但他知道,这件事,他迟早要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