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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汴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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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提刑司,沈怀舟没急着走。
他把两个油布包摊在案上,一只断手,一块帕子。断手的手指微微蜷着,玉镯还挂在无名指上,碧绿的一圈,衬着暗红的血污。帕子叠得整齐,湘绣的“柳”字朝上,汴绣的那块压在底下。
宋青时站在案边,没坐。提刑司的规矩,仵作不能跟提刑官同席。她低着头,等着沈怀舟问话。
“坐。”沈怀舟说。
宋青时顿了一下。“大人,不合规矩。”
“我的规矩。”沈怀舟看了她一眼,“坐。”
宋青时在案边的矮凳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沈怀舟把两块帕子并排摆开,指着湘绣那块:“这是新娘的嫁妆?”
“是。从嫁衣上裁下来的。”宋青时说,“针脚细,线色过渡三层,是潭州湘绣的绣法。汴京的绣坊不做这种。”
“另一块呢?”
“汴绣。针脚平,一种绿线勾脉络,是开封府本地的绣法。这块帕子不是新娘带来的,是别人放在床下的。”
沈怀舟用手指点了点汴绣帕子。“放在床下正中央,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故意让人找到。”
“是。”宋青时说,“放帕子的人想让张家以为新娘来过这间屋子,躺过这张床,然后被人害了。但帕子绣法不对,反而露了破绽。”
“放帕子的人,跟新娘什么关系?”
宋青时没立刻回答。她看着那块帕子,过了一会儿才说:“大人,帕子上的‘柳’字,用的是汴绣里最常见的针法,但收笔的地方多绕了半圈。这不是绣坊里批量做的,是有人自己绣的。”
“自己绣的?”
“是。绣坊里的绣娘不会多绕半圈,费时费力。只有自己绣,才会在收笔的地方多绕一下,像是习惯。”宋青时顿了顿,“大人可以让人去查查,开封府哪家绣坊的绣娘,绣‘柳’字收笔会多绕半圈。”
沈怀舟看着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一句接一句,有条有理,像是早就想好了。他忽然发现,这个仵作不光会验尸,还会看绣品。仵作验尸验伤,验的是皮肉骨头,什么时候验起绣品来了?
“你懂绣?”
宋青时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握了一下。“我娘是绣娘。小时候跟着学过一点。”
沈怀舟没再追问。他把帕子重新包好,叫陈伯进来,吩咐去查绣坊的事。陈伯领命去了,屋里又剩下两个人。
“张家什么底细?”沈怀舟问。
“张彦,二十五岁,在太学读过几年书,没中举。他爹张德厚在城东开了两间绸缎铺子,家底殷实。张家跟潭州柳家是旧交,柳家也是做绸缎生意的。”宋青时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两家联姻,为的是生意上的往来。”
“你查过?”
“今早出门之前,我去提刑司架阁库翻了翻张家的卷宗。前年张德厚跟潭州柳家有过一桩绸缎纠纷,后来私了了。卷宗里有柳家的籍贯信息,新娘叫柳月娥,十九岁,潭州柳家二房独女。”
沈怀舟没说话。他盯着宋青时看了一会儿。
这个仵作,到开封府才七天,提刑司架阁库的卷宗放在哪个架子她都比老书吏熟。验尸验得准,看绣品看得出针法,连卷宗都翻好了。
“宋青。”他说。
“在。”
“你以前在潭州,也是这样?”
宋青时低头。“大人指的是什么?”
“验尸之外的事。查卷宗,看绣品,翻底细。”
宋青时沉默了两息。“仵作验尸,得知道死者的来龙去脉。不知道来龙去脉,验出来的东西对不上案子,就是废纸。”
沈怀舟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提刑司的院子不大,几棵老槐树刚抽了新芽,天井里有只猫在晒太阳。他背对着宋青时,问了一句:“你爹教你的?”
“是。”
“他叫什么?”
“宋老仵作。潭州人都这么叫。”宋青时的声音低下去,“去年死了。”
沈怀舟没再问。他转过身,看见宋青时还坐在矮凳上,腰板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她的面色蜡黄,眉毛粗浓,下巴尖细。他注意到她的鬓角有一根碎发落下来,垂在耳侧,她用一根手指悄悄勾回去,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行了,你先回去。”沈怀舟说,“明天一早,去甜水巷再走一趟。问问张家,新娘平时穿什么衣服,用什么香粉,身上有没有胎记或者旧伤。”
“是。”宋青时站起来,把两个油布包收进皮囊,又弯腰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怀舟叫住她。
“宋青。”
“大人?”
“你腰上那个油布包,里面装的什么?”
宋青时的手在腰侧按了一下。“……我爹留下的验尸笔记。”
“天天带着?”
“是。仵作行当,得随身带。”
沈怀舟没再说什么。宋青时出了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子里。沈怀舟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天井,进了仵作房。
他想起一件事。刚才她弯腰行礼的时候,领口稍微松了一下,他看见她脖子侧面有一道细长的旧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疤痕很淡,但位置不像是男人会有的伤。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坐回案前,拿起陈伯送来的卷宗。张家、柳家、太学、绸缎铺子,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张家的卷宗末尾,附了一份张彦的婚书。婚书上写着柳月娥的生辰八字,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张德厚的手笔:“柳氏女,潭州人,其母早亡,随父习商。性刚,善绣,通算术。”
性刚。善绣。通算术。
沈怀舟把这三个词记在心里。一个性刚的女子,被逼嫁到千里之外的汴京,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她会怎么做?
他合上卷宗,目光落在案上那块汴绣帕子留下的位置。帕子已经收走了,但桌面上留着一丝极淡的绣线气味——是艾草味。汴京的绣娘喜欢用艾草熏线,防虫。潭州用樟脑。
宋青时闻出了艾草味,才断定是汴绣。
他想到这里,又想起她验尸时凑近闻的动作。这个仵作,鼻子比老书吏的眼力还毒。
院子里,仵作房的灯亮了。沈怀舟透过窗子看见宋青时坐在灯下,正在往那本油布包里添什么。她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写写画画,写一会儿,抬头想一会儿,又低头继续写。
灯下看她的侧脸,下巴尖细,鼻梁挺直,眉毛粗浓,像是故意画粗的。
沈怀舟把目光收回来。
他对自己说,先断案。别的,不急。
第二天一早,宋青时去了甜水巷。
张家的院子比昨天安静了些。张老太太在堂屋里坐着,脸色阴沉。张彦还在自己屋里,没出来。宋青时问了几个粗使婆子,问新娘平时穿什么衣服、用什么香粉、身上有没有胎记。
婆子们说,新娘子话少,整天待在屋里绣花。嫁过来三天,没出过院门。衣服都是自己带来的,料子是潭州带来的湘绸。香粉没用,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味道,像是……艾草。
宋青时听到“艾草”两个字,手上的笔顿了一下。
“艾草?”
“是。新娘子自己带了一包干艾草,放在床头柜子里。说是潭州老家的习惯,熏蚊子用的。”
宋青时把这条记下。出了张家院子,她站在甜水巷口,往东边看了一眼。东角楼门的方向,御街上有家绣坊,招牌上写着“锦绣坊”。她犹豫了一下,抬脚往那边走过去。
绣坊里坐着一排绣娘,都在低头绣花。柜台后的掌柜是个中年妇人,见宋青时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看她穿着仵作的短褐,脸色不太好。
“这位小兄弟,有事?”
“打听个事。”宋青时压低声音,“你们绣坊里,有绣娘绣‘柳’字,收笔会多绕半圈的吗?”
掌柜的愣了一下。“多绕半圈?”
“是。收笔的时候多绕半圈,像是习惯。”
掌柜的想了想,回头喊了一声:“翠娘!”
一个年轻绣娘从里间走出来。二十来岁,圆脸,穿一件藕色衫子。掌柜的跟她说了两句,翠娘看了宋青时一眼,点头:“有。我绣‘柳’字,收笔会多绕半圈。小时候学的,改不了。”
宋青时问:“最近有没有人找你绣过帕子?绣‘柳’字的。”
翠娘想了想。“有。上个月,一个男的,四十来岁,汴京口音。拿了块帕子来,让我在角上绣个‘柳’字。”
“那男的长什么样?”
“中等个头,穿一件灰布袍子,右眉角有颗黑痣。”
宋青时把这条记下,谢过翠娘,出了绣坊。她站在御街上,把今天问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艾草、汴绣、右眉角有痣的男人。新娘没死,但有人想让她“死”。
她往提刑司走,步子很快。走到东角楼门的时候,她看见沈怀舟站在门洞下,像是在等人。
“大人。”
“问出来了?”
“是。”宋青时把翠娘的话复述了一遍。沈怀舟听完,没说话。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宋青,你身上怎么有股艾草味?”
宋青时的心跳了一下。她面上没动。“张家婆子说新娘用艾草熏屋子,可能沾上了。”
沈怀舟没追问。他转过身,往提刑司走。
宋青时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她攥了攥袖口,袖口里侧缝着一个小小的艾草包——是她自己的。她从小用艾草熏衣,防虫防虱,三年了,从没被人闻出来过。
沈怀舟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他闻到的其实不是艾草味。艾草味淡,混在她身上的皂角味里,几乎闻不出来。他闻到的是另一种东西——她凑近帕子时,袖口拂过案面留下的一丝极淡的气味。
那种气味,他在潭州闻过。潭州老仵作宋老头的验尸房里,常年烧一种草药,叫“七里香”,用来驱尸臭。潭州本地不产,从岭南运来,贵得很。宋老头能用得起,是因为他验了几十年尸,攒下的钱全买了这个。
宋青时身上的艾草味底下,压着一丝极淡的七里香。
沈怀舟没回头。他只是在心里把“宋青”这个名字又翻了一遍。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庆历二年,他刚到潭州上任,湘江边那具浮尸。案子最后查出来是一桩谋财害命,凶手是死者的生意伙伴。那桩案子,提刑司的老仵作验了三次都没验出问题,是一个仵作学徒最后找出了破绽。
那个学徒叫什么来着?
沈怀舟想不起来了。但他记得那个学徒瘦瘦小小的,低着头,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他放慢脚步,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宋青时。
宋青时正低着头走路,没注意他的目光。她的侧脸在晨光里轮廓分明,下巴尖细,鼻梁挺直,眉毛浓黑粗重——像是用什么东西画出来的。
沈怀舟把目光收回来。
到了提刑司门口,宋青时停住脚步。“大人,我去仵作房了。今天的验状,等会儿送过去。”
“嗯。”
宋青时转身要走,沈怀舟又叫住她。
“宋青。”
“大人?”
“你今天去绣坊,穿的是这身短褐?”
宋青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是。”
“下次出去查事,换身衣服。”沈怀舟说,“仵作的衣裳,走到哪里都招眼。”
宋青时应了一声,转身进了仵作房。沈怀舟站在提刑司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她今天去绣坊,问的是“有没有绣娘绣‘柳’字收笔多绕半圈”。这个问题太细了。一个仵作,验尸验伤是本分,查绣品针法、问绣娘习惯,这不是仵作该做的事。
她做这些事,是因为她想做。
沈怀舟走进提刑司,在案前坐下。陈伯进来禀报,说查到了张家和柳家的一些事。他听着,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脑子里却还想着那根垂在耳侧的碎发,和她用手指悄悄勾回去的动作。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听陈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