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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断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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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历五年,三月初九,东京开封府,城东甜水巷。
沈怀舟第一次见宋青时,是在张家宅院的洞房里。
他到开封府提刑司上任才七天,屁股还没坐热,就碰上了这桩案子。天没亮透,张家的人就来敲提刑司的门,说新娘子不见了,床上只有一摊血和一只断手。
沈怀舟带着老书吏陈伯赶到甜水巷。张家院子里已经乱成一锅粥,新郎官张彦直挺挺坐在堂屋门槛上,脸色白得像纸,身上那件大红婚服还没换。他娘张老太太在院子里拍着大腿哭,一边哭一边骂那个从潭州娶来的新妇。
沈怀舟没理这些。他站在洞房门口,血腥味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一张雕花架子床占了小半边,床上锦被揉成一团,被面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半干了。血泊中央,是一只断手。女人的手,手腕以上两寸处断裂,断口参差不齐,皮肉翻卷着,露出白森森的骨头茬子。手指微微蜷曲,无名指上挂着一只玉镯,通体碧绿,在暗红的血泊里格外扎眼。
床上没有别的东西。新娘的嫁衣、盖头、绣鞋,全都不见了。只有这只手,和满床的血。
沈怀舟站在床边看了很久。他断案不靠刑讯,靠证据。但这只断手,他看不透——断口不整齐,不是刀砍的,可他想不出什么东西能把人的手硬生生撕下来。血的颜色也怪,暗红中透着一丝鲜亮,但他不是仵作,说不清哪里不对。
“陈伯,”他开口,“提刑司的仵作呢?”
陈伯面露难色:“大人,提刑司的仵作……今早告了假,说是病了。另一个老仵作在城西验尸,赶不过来。”
沈怀舟眉头皱起来。他上任第七天,仵作就告假。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吩咐陈伯去找个仵作来。陈伯去了小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人。
一个瘦小的年轻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皂色短褐,背着一个旧皮囊,腰间别着一个油布包。面色蜡黄,眉毛粗浓,低着头,步子很轻,走到沈怀舟面前,也不抬头,只低低说了一声:“仵作宋青,见过大人。”
沈怀舟看了他一眼。这人年纪不大,十六七岁模样,身形瘦小,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连脖子都遮住了大半。手从袖口露出来一截,指腹上有薄茧。
“验过尸吗?”沈怀舟问。
“验过。”
“几年?”
“三年。”
沈怀舟没再多问,侧身让开。“进去看。”
宋青时走进洞房,蹲在床边,目光落在那只断手上。她没有急着碰,先看了一圈——床上的血泊,被褥的褶皱,地上的脚印,然后才伸手,指腹贴上断手的手腕。
沈怀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验。
她的手指在断口边缘轻轻按了按,又翻过手腕,看内侧的皮肤,然后凑近闻了一下。她蹲在那里,一只断手翻来覆去看了小半个时辰,像在琢磨一件精细的活计。
沈怀舟注意到她的手指。指腹有茧,但手指细长,手腕很细,皮肤比寻常男子白。验尸的时候不戴手套,直接用手摸。他没见过哪个仵作这样验尸。
“大人。”宋青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尾音收得干干净净,“这只手不是新娘的。”
沈怀舟看着她。“怎么说?”
“断口不齐,不是刀砍的。刀砍的伤口是平的,皮肉整齐。这个断口有撕裂的痕迹,皮肉是被硬扯下来的。人的手,光靠手扯不下来,得用绳子或者铁钩。”她顿了顿,“而且,血不对。”
“血不对?”
“人血凝了之后是暗红色,发黑。这个血颜色太鲜了。是鸡血。人血有脂膏,凝了之后表面会浮一层油。这个没有。”
沈怀舟蹲下来,自己看了一眼断口。她说得对,断口参差不齐,皮肉翻卷的方向确实像是被撕扯出来的。他站起来,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宋青时又趴到地上,往床底下看。架子床离地不高,光线暗,她眯着眼看了半天,伸手进去摸,摸出一块帕子。
帕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底正中央的位置,像是有人刻意放在那里的。帕子一角绣着一个字——“柳”。
“新娘姓柳。”沈怀舟说。
宋青时没接话。她把帕子翻过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绣法。湘绣的针脚细密,线色过渡自然,一朵柳叶绣得栩栩如生。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堆被褥,被褥里裹着一件嫁衣,嫁衣的袖口上也有一个“柳”字。
两个“柳”字,绣法不一样。嫁衣上的“柳”字是湘绣,针脚细,柳叶的脉络用三种深浅不一的绿线绣出来。帕子上的“柳”字是汴绣,针脚更平,柳叶的脉络是用一种绿线勾出来的,简单利落。
宋青时站起来,把断手和帕子分别用油布包好,递给他。
“这只手不是新娘的。新娘还活着。”她说,“帕子是别人放在床下的,绣法跟新娘的嫁妆不一样,是汴京本地的绣法。玉镯是故意留下的,为的是让张家以为她死了。”
沈怀舟接过两个油布包,掂了掂。他看着面前这个瘦小的仵作,面色蜡黄,眉眼低垂,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人听见什么。
“你叫什么?”
“宋青。”
“哪个衙门的?”
“开封府提刑司。新来的仵作。”
沈怀舟想起来了。他到任七天,提刑司的老人提过一句,说潭州调来的提刑官带了个人来,放在仵作房里。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才把名字和人对上。
“宋青。”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宋青时低着头,没接话。
沈怀舟把油布包递给身后的陈伯,又回头看了一眼洞房里的现场。断手、鸡血、两块帕子,一个消失的新娘。他需要这个仵作。
“今天验的,写详细些。”他说。
“是。”
宋青时应了一声,从皮囊里取出纸笔,蹲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写验状。沈怀舟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写字。笔尖走得飞快,字迹工整,条理分明。她写字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但领口还是扣得严严实实,脖子遮得一丝不露。
沈怀舟移开目光。
“陈伯,”他说,“去查张家和潭州柳家的底细。重点是柳氏嫁过来之前,在潭州跟什么人来往。”
陈伯应声去了。
沈怀舟走出张家院子,站在甜水巷里。天已经大亮了,街坊探头探脑往这边看。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是宋青时跟了上来,背着皮囊,手里拿着写好的验状。
“大人,验状。”
沈怀舟接过来看了一遍。验状末尾签着“仵作宋青”四个字。他把验状折好收进袖中。
“走,回提刑司。”
“是。”
宋青时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目光落在他的脚后跟。三月的开封府,晨风还带着寒意,她缩了缩脖子,把领口又拢紧了些。
沈怀舟没有回头。
但他记住了这个仵作。
第一天认识,他就觉得这个人不简单。验尸极准,看痕极细,说话不紧不慢,却句句切中要害。他手下的老仵作验了半辈子尸,未必有这个眼力。
他也没细想为什么。他只是觉得,这个人,以后要留在提刑司。
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宋青时低着头走着,心里也在想一件事。
沈怀舟刚才看她的眼神,跟看别的仵作不一样。那不是看一个贱役的眼神,是看一个有用之人的眼神。
她得更小心了。
甜水巷的尽头是东角楼门,出了门就是御街。沈怀舟站在门洞下,回头看了宋青时一眼。晨光照在她脸上,面色蜡黄,眉毛粗浓,下巴尖细,喉结的位置平平的。
沈怀舟把目光移回前方。
“走,回提刑司。”
“是。”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御街的人流里。三月的开封府,繁花似锦,人声鼎沸,没人注意到提刑官身后那个瘦小的仵作。
也没人注意到,提刑官放慢了脚步,让那个仵作跟得更近了些。